城门口分别后, 鹿文笙大摇大摆的逛起了街。
原本她一直在纠结直接硬咬该如何全身而退,方才一通畅言,倒是从沈鹤归那儿寻得了灵感, 她可以放没毒的蛇咬太子, 抢先上前亲自为他‘吸毒’。
要在多于十人的场合咬上并扑倒,最保险的就是明日早朝。
她前面站着内阁大学士与礼部尚书,所以还得想办法把沈鹤归勾到面前来, 再放蛇。
现在还是赶紧买蛇要紧。
鹿文笙穿街过巷,溜达了一大圈,终于在城南的药材市场见到了卖蛇的摊贩。
她远远瞄了几眼, 发现每条蛇都是瘦不拉几,灰蒙蒙的,又毒又丑, 实在提不起买下任何一条的兴致。
有商贩见鹿文笙看了又看, 走了又走, 忍不住开口:“公子您来回走了数遍,买蛇回去是要制药酒还是下锅?”
鹿文笙含糊道:“我就看看。”
居然全是毒蛇, 而且毒牙都在,个头还都挺长, 无论买哪条都不合适,而且春蛇的毒性猛,万一不小心沾上了毒液, 把自己作死了,多划不来, 但任务又迫在眉睫。
日头渐渐西沉,鹿文笙的脚步停在了种类最多的摊子前,开始踌躇。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他见鹿文笙驻足,立刻热情地招呼:“公子,我这里都是好货,白花蛇、竹叶青、金钱蛇,应有尽有!”
他将笼盖逐个掀开,里头蛇影幢幢,盘着很多个长头蚊香饼。
鹿文笙探头看了眼,有些失望,依旧全是丑丑的毒蛇。
她刚想开口问还有没有别的蛇,只见笼中那些原本懒洋洋,带着春日的倦怠蛇猛的展开身体,拼命后退,不停发出嘶嘶声。
一传二,二传四,顷刻间,无数带着恐惧与警告的尖锐的吐信声轰然响起,由一个蛇摊,感染至整条街的蛇摊。
“怎么回事?”
“见鬼了?”
“快盖上!”
摊主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行人见蛇躁动,慌忙快步远离。
鹿文笙立于原地,微微疑惑的低头,闻了闻自己。
除了酒味没其它味道啊?为什么笼子里蛇看见她像见了鬼一样,难道沈鹤归酿的酒里面加了雄黄?
不可能啊!加过雄黄的酒又苦又涩,她不可能喝不出来。
精瘦的摊主盖上蛇笼,蒙上黑布,疑惑道:“奇了怪了,还从未遇见过如此邪乎的事情,这才刚出窝,也不可能发情!”
他抬目看向鹿文笙,开口道:“公子别怕,您要是拿回去下锅,我可以帮忙处理,要是泡药酒,亦可帮处理。”
鹿文笙止住思绪,微微后退:“您这里有没有个子小一点,有牙但无毒的蛇?”
摊主恍然:“难怪公子来回看了这么多遍,养猫养狗养鸟的常见,这养蛇的可真不多见,蛇类冷血、敏感、小心眼、报复心强、难养熟,小心伤着自己。”
鹿文笙:“我有数。”
明白劝不动,摊主从木车上拿下一个碧绿的小笼子递给了鹿文笙:“没毒的蛇人人都敢抓,公子去别人那里问还真不一定有,这条小蛇是我偶然得来的,您先瞧瞧品相。”
鹿文笙略带迟疑的掀盖看了眼,见小指粗细的白色点点蛇安静的趴在里头,才略微松下一口气。
她抬头问道:“确定这条没毒?”
万一只是太小了,毒性与头形没显现,明天殿上一咬,将沈鹤归毒死了,那她岂不是玩完了!
摊主常年捕蛇卖蛇,拇指与食指异常粗壮,他大手一扬,就将小蛇捞起来往自己的胳膊上一按。
“哎——!”快到鹿文笙完全来不及阻止。
摊主笑将胳膊展示到鹿文笙眼皮底下:“您看,四个孔。毒蛇一般为二孔,无毒蛇为多孔,公子放心买!”
鹿文笙有些心动:“这蛇是什么品种?怎么卖的?”
“我也不知,第一次见。蛇是我闺女在溪边捡的,还取了个名字叫‘无牙’,您要中意,二十文钱带走。”
鹿文笙眼尾轻抬,“既是令爱的宠物,转卖于我恐怕不妥?”
摊主连连摆手,“嗐!都是过去式了,我那丫头喜新厌旧,近日迷上了养小鸭,蛇这种东西占有欲强,醋性大,竟把一窝鸭雏都绞死了,此刻她正在家里伤心,我正愁这懒蛇不好卖。”
他顿了顿,“这样吧,卖你十文。就当做个人情,结个善缘,只盼公子好生待它。”
“好。”鹿文笙心感诧异,利落数出十个铜板交予摊主,“我会善待它的。”
燕京不是没有喜好养蛇的。普通的食材蛇价格在几十文左右,宠物蛇却是天价。笼中这蛇眼神清亮,鳞皮光滑,黑点虽破坏了品相,可万一遇上对眼的,卖几两银子完全不成问题,可见摊主确实是真心要给这蛇寻个好去处。
离开药材市场,日头已开始西斜,鹿文笙拎着新得的蛇,又晃荡到临近的茶食铺买了些蜜饯,糕饼与炸小鱼回家,打算边泡澡边享受零食。
西沉的日头将所照之地染上暖金,鹿文笙腾出手才叩了一下,木门便被从里拉开了。
宋枝蕴眼尖,开门见到鹿文笙时,脑中罕见的空白了一瞬,她颤巍巍的拿下鹿文笙鬓边已有些干巴的并蒂桃花枝:“你有相好了?”
“我这身份怎么可能有相好!”,鹿文笙架门栓的动作一停,复又续上,警觉问道:“有人造我黄谣?”
近日沈鹤归与她走的近,这么快她就招到小人了?家风不正,无媒苟合,倒是参她的好理由。
“没人造你黄谣,媒人倒是拒绝了不少,你快告诉娘,这是谁给你簪的?”宋枝蕴将桃花枝举到她眼前,手腕发颤。
“太子殿下簪的,这花儿有问题?”没人造谣就好。
“什么?!”宋枝蕴这一嗓子,惊得树上的归鸟瞬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一把薅住鹿文笙的耳尖,压下嗓音,贴耳慌张问道:“太子喜欢你?他知晓你的……你的性别了?”
鹿文笙撅着头,一把抢过已经发蔫的桃花枝,浑不在意:“怎么可能!娘,你是不是情爱话本看多了?不就是一枝桃花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唉呀!”宋枝蕴盯着鹿文笙因气血充足而愈发明媚的脸,急得直跺脚,她指着那花枝道:“你怎么就这么迟钝!这枝上长的是并蒂桃花,并蒂!并蒂!!”
“哦。”鹿文笙不以为然。
她救下自己的耳朵,笑回道:“娘,您真是想多了,太子殿下受的是储君正统教化,光风霁月,怎么可能会喜欢男子,走偏道!若他真是弯的,不会没有风声传出来。而且并蒂之花稀罕,殿下折下给我,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喜欢,却又觉得自己簪戴不合适且看不见,才插到我头上的。这是君恩,代表着殿下与我亲近。”
鹿文笙巧舌如簧,一通长篇大论下来,说的宋枝蕴直接动摇了。
她神色稍缓,低声嘟囔:“好像有些道理,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鹿文笙看在眼里,心头无奈又熨帖:“娘,也就你把我当个宝,觉得我千好万好,人见人爱。不可能的事,别想了!”
宋枝蕴脸一虎,立即反驳:“本来就是样样都好,招人喜欢。”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让鹿文笙美美的笑了两声,转身步履轻快的走进了厨房,她放下手上的东西,撸起袖子开始给自己烧洗澡水。
视线落在鹿文笙欢脱的背影上,愁绪悄然爬满宋枝蕴的眼底。
被惊飞倦鸟再次归巢,一个念头猛地钻入宋枝蕴的脑海。
该不会是太子看上了笙笙的容色,心里生出了好感,而她养的这个呆木头什么也没看出来,把一切都归结到了君恩上吧!
这无凭无据的,若只是她多心,贸然点破定会弄巧成拙,离间了君臣情分,可若是真的,真是滔天大火到眉尾,完全没法收场了啊!
宋枝蕴满腹纠结地走进了厨房,左右为难,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问。
她蹙眉望了望天色,寻了个最不相干的话头,“不是说科举结束前你都不会归家吗?而且这会儿才申时过半,还不到下值时间。”
宋枝蕴这一问,倒让鹿文笙突然想起自己三月半还要抽空成婚。
鹿文笙:“下午殿下来找我,我顺道在他那里请了洗澡假。娘,霍谦与商廉虽去了西南赴任,但殿下那儿的请柬还是要送的。”
“早准备好了,你放心。”也对,笙笙一成婚就是有妇之夫,太子殿下就算对笙笙有隐约的好感,大概率也会慢慢消散,女追男隔层纱,男追男隔层山!光天化日的,他还能来抢婚不成!
想通之后,宋枝蕴舒畅了。
将柴火丢入引燃的炉灶,鹿文笙又抬手算了算时间。
得!还得找沈鹤归请个结婚假,若他不同意,婚期十有八九得延后。
想到此处,鹿文笙叮嘱道:“婚期先别通知邻里,日子撞上科举锁院了,殿下若允,月半时我才可出来成婚,若不允,我就得留在贡院监督阅卷,婚期就得延后。”
还好记起来了,不然三月十六只见新娘,不见新郎,得多尴尬。
“成!娘知道了。”宋枝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这官做大了,竟然连成婚都不自由!
柴火被彻底引燃后便不用太管,鹿文笙俯身从柴堆里掏出两包草药,又取来一口宽肚砂锅准备熬煮它们。
宋枝蕴心头一跳,“这还没到日子,怎么就开始熬药了?这药短时间内吃多了对你嗓子不好!”
“我得做好准备,若婚假请不下来,出贡院时正赶上药效将尽,我不能冒这个险,提早吃总没错。”以前忙起来,有商廉他们帮忙送药,现在只有她自己了。
将小包药匀出一半倒入大包药,又加了两碗水,鹿文笙将胖砂锅放到了炭炉上。
见鹿文笙盘算的这么细,宋枝蕴不由掐指算起了鹿文笙的信期。
宋枝蕴:“这月葵水来时你能回家嘛?”
鹿文笙拨炭火的动作一顿,赶忙又掏出一包延缓葵水药开始拆,感慨道:“还好娘你提醒了我!”
鹿文笙哐哐一顿倒,看的宋枝蕴眼皮直跳,“这掺在一起熬,会不会喝出问题?”
“不会的,我以前也这么干过!”话落,鹿文笙感觉脖子一凉,下一秒刚熬起色的药汁全数进了泔水桶。
宋枝蕴将空锅重重一搁,柳眉倒竖:“烧你的洗澡水去,仗着年轻,净瞎来!”
*
翌日,鸡狗还没起床的时候,鹿文笙已揣着小元与刚买的小蛇走出家门,开始奔赴皇城,准备入阙点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