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银针精准刺入穴位, 带起难以言喻的酸胀感,鹿文笙完全不敢直视被扎的自己,只能一味的将头往沈鹤归怀里埋。
她长这么大, 还是第一次被针扎, 好长的针!比容嬷嬷手上的还长!
感受到鹿文笙在害怕,沈鹤归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行动间带着毫无掩饰的亲近感。
在场的都是人精, 就是不识医术。
相互咬耳朵的窃窃私语响起。
“什么是阳热亢盛,气血乱逆?”
“应该是欲求不满,气血走岔的意思, 十八岁,血气方刚的年纪!”
“还别说,看得我都有些感动, 鹿大人方才那速度多快!”
“是啊!只是啃了下殿下的手指, 居然会激动成这样!是真爱啊!”
八卦碎语连成了一片嗡嗡声, 鹿文笙听的并不真切,她的注意力全都在银针上。
张蝉逸揪了揪胡须, 搭上脉,满脸困惑不解:“奇了怪了, 怎么没效果,难道是扎不够深?”
鹿文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蝉逸正色:“殿下,劳您将鹿大人再抱紧些, 千万莫让她移动分毫,方才施针, 怕是浅了!”
“好。”低沉的应和带动胸腔震动,沈鹤归的手臂应声收紧,没留丝毫余地。
鹿文笙不停眨着眼, 想挣扎逃跑却动不了。
她不好!她不要!若能早知有此刻,她一定将沈鹤归约到大街上做任务!再雇两个假刺客帮她!
又是一阵银针入肉的感觉,鹿文笙万念俱灰,只能找借口安慰自己:扎针总比喝苦药好,一定是上天在心疼她,知晓她昨晚才喝了苦药!
半盏茶后,张蝉逸收了针,又搭了会儿脉:“正常了,鹿大人试试看,能不能动。”
沈鹤归松开了桎梏。
鹿文笙感觉被扎过的地方有些酸痛,疲惫,她不想动,想耍赖皮,就假装没听见,偏偏设鹤归开口了:“起来,你还有问题没回答孤。”
鹿文笙:“……”就不能放过她?!
见装不下去,鹿文笙只好扶着沈鹤归站了起来,厚着脸皮开口:“什么问题来着?臣一时想不起来了。”
沈鹤归眼神柔和:“沿海增兵一事,有何见解?”
鹿文笙心中一惊:“南面的海还是东面的海?”
沈鹤归眼尾轻抬,心生疑惑:“南面与东面有区别?”
鹿文笙顶着心虚,将词句说的理直气壮:“当然有区别!南边是海盗,可以先放放,不用急。东边是倭寇,海盗四海为家,倭寇却是岛上小国,岛国物资匮乏,资源有限,骨子里满是危机感与扩张欲,他们羡慕我们,又嫉妒我们,当我们强到他们只能仰望时,他们会选择结交,一旦我们陷入危机,国力不如从前,他们翻脸会比翻书还快。”
话落,当即有人不服鹿文笙对海盗的偏袒,反驳:“可海盗劫掠沿海富庶州县时,与倭寇并无不同,烧杀淫掠,无恶不作!”
“还是有不同的,不能一概而论!”鹿文笙咬了咬下唇,硬生生憋了会儿才开口:“这位大人可了解过东南沿海的海盗成分?”
“乱臣贼子,这有什么好研究的!”
鹿文笙一言难尽的看向沈鹤归,面上的意思很明显:赶紧换个人坐这个位置,作为朝廷智囊团,目光也太短浅了。
沈鹤归勾了勾唇,亲口递上台阶:“孤倒是很好奇,东南沿海的海盗是什么成分?”
鹿文笙:“谈成分前,臣想先说一说我朝的海禁政策,海禁,禁止民间出海贸易,限制出口商品,管制沿海民众,本意是为了防范倭寇与其残余势力,出发点是好的。”
她话头一转:“我以前听过一句老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沿海土地多是沙滩、沙地,保水保肥能力很差,盐分高,更别提每年夏秋两季还有飓风,根本不适合种植,普通民众不想远离故土,又想养活一家老小,最好的选择便是出海做渔民,或者从事出海贸易。”
鹿文笙环视一周,目光停在沈鹤归的胸前:“种地不行,海禁一下来,打渔也不行,贸易更不行,他们大字不识,还能做什么?”
沈鹤归目光微动:“落海为盗。”
鹿文笙弯了弯眼眸,又偷摸抓了几下刚被扎过的地方,顺势夸道:“殿下就是不一样,见识广博,脑子好使,一点就通!”
兵部尚书板着脸上前开口:“可我曾在海盗中见过棕发碧眼的外国人,这又作何解释?”
鹿文笙摊手:“很简单的道理,找海盗谈生意。凡是朝廷法度不允许的都是暴利……”
“鹿大人!别太放肆!”
沈鹤归抬手,肃声道:“让鹿文笙说!孤想听。”
转身看了眼说她放肆的面生老头,鹿文笙朝沈鹤归挨了挨,给自己壮胆,继续道:“走私多暴利,我不说,诸位大人都有人脉手段,大可自己去查。没来燕京前,我侥幸结识过几个……”
鹿文笙话头一顿,委婉道:“结识过几个海外游商,他们告诉我,他们的皇帝正在鼓励发展航海,积极寻找通往东方的新贸易航线。此时此刻,他们有红衣大炮,而我们只有小火铳,诸位大人站在这高殿明堂,为这百万两银子吵的唾沫横飞,不如去看看已经天翻地覆的海外,别墨守成规,只顾眼前小利。”
鹿文笙将跑偏的话题拉回:“海盗中,有大半是活不下去,被迫铤而走险的渔民与农人,小部分是合作销赃的豪强士绅、接受贿赂的官吏、贪婪的倭寇与远渡重洋来,心怀叵测,意图殖民我朝的西方夷人。”
鹿文笙拱手行礼,掷地有声:“殿下,您问我有何见解,臣想说,必须增兵大力发展水师,而且禁不如疏!倭寇小国,必须打散他们,否则后患无穷!窝囊退缩,永远解决不了问题,闭关锁国,未来必会挨打!海盗虽为盗,却与山匪是一个道理,本质上他们有大半都是殿下的子民,我不反对严惩手上有人命海匪,但手上若无人命,希望殿下能招安他们。”
沈鹤归眨也不眨的盯着鹿文笙,眸色晦暗深沉,只字未言。
倒是有官员因鹿文笙妄图推翻祖制,与她吵了起来。
可他们怎么可能吵得过站在巨人肩膀上朝后看的鹿文笙,一个个没讲几句就败下了阵,被怼的哑口无言。
沈鹤归默默将鹿文笙讲过的字字句句刻入脑中,反复思考斟酌。
日头渐烈,直照殿脊。鹿文笙独战满堂文武讲得口干舌燥。满殿的哑口无言中,鹿文笙表现优秀,成功被沈鹤归单独留了堂。
文华殿内,清蒸鲈鱼,银鱼蒸蛋,春笋火腿,葱椒羊肉搭配着时令蔬菜摆了满满一桌。
鹿文笙猛干了两大碗温茶,终于缓过劲,活了过来。
渴死她了!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上个朝比跑两遍八百米还累!
最后一道甜品玫瑰乳羹被冯苟轻手轻脚端上饭桌。
冯苟躬身道:“菜齐了。”
沈鹤归淡声道:“都退下,殿门闭合,文华殿十杖内莫要留人。”
“喏!”
冯苟垂首领命,领着殿内侍从无声离去,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明媚的日光遮挡在外。
鹿文笙刚将盛着玫瑰乳羹的瓷勺送至唇边,便撞上沈鹤归凝望而来的目光,只能讪讪放下。
她抹了抹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沈鹤归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盯着她,黑沉沉的,怪吓人的。
沈鹤归肃声道:“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孤?”
他来回斟酌了数遍鹿文笙在朝堂上的言论,不得不承认那些见解鞭辟入里,若非亲身经历过,断不可能有这般真知灼见。鹿文笙一定与海盗或者倭寇有联系,且必定是极为亲密的联系!
鹿文笙心大,属于不见证据不死心的那种人,她笑嘻嘻道:“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情瞒殿下!”
沈鹤归抿唇,耐心开口:“此处只有你我,没有君臣,即使你以前做过谋逆犯上的大事,孤也可以不计较,恕你无罪。”
鹿文笙张了张嘴,强行按捺住涌上的一丝丝心动,再次否认:“真的没有,殿下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有王八犊子在沈鹤归那里说她的坏话了?诬陷的还挺高级,谋逆犯上,啧!误打误撞还真撞对了,可惜啊,肯定找不着证据!
鹿文笙悠悠然然地给沈鹤归夹了一筷子鱼:“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我不仅年轻好看,托殿下的福还身居高位,定是有人想离间殿下与我的关系,殿下别信他们说的小话。”
她大大咧咧毫无一点心虚:“空口白牙,谎谁不会扯,我还说我是个女的呢!殿下吃鱼,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鹤归眼神微黯。
鹿文笙不信他!罢了,还是他自己查,万一篓子捅大了他能帮着兜底,依鹿文笙那贪财的性子,想来不过是做些走私的勾当。
沈鹤归:“吃完饭,孤着禁军送你去礼部,晚上再派人接你入宫,朝堂上那帮官员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一通毫无顾忌的言论,定已招杀身之祸。”
鹿文笙夹肉的银箸悬在半空,难以置信:“不会吧!他们不都是殿下提拔的?”不该是一条船上的人?
沈鹤归叮嘱道:“满堂朝官,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要信,孤提拔他们有孤的目的,其中缘由,眼下还不能与你细说。”
鹿文笙哽住:“……”
为什么不早说!江心补漏,不觉得太晚了吗?她当初应该吃点苦习武的,好后悔!
性命无忧时鹿文笙可以活的没心没肺,一旦明确知晓有人要杀她,就开始疑神疑鬼。
第十次望向窗外来回抖动的树枝后,鹿文笙实在是忍不了,她抱着枕头被子摸去了正殿。
今夜是冯苟守夜,他倚靠在廊柱上见着换身衣裳就能去上朝的鹿文笙时惊的合不拢嘴。
冯苟悄声道:“鹿大人,月亮都到天中央了,您这副摸样,是要作甚?”
鹿文笙悄然数了数殿门前的禁军,被子一铺,枕头一放,就往地上一坐,语出惊人:“找大伴睡觉。”
对上鹿文笙笑盈盈的双眼,冯苟直接打了个哆嗦:“鹿大人慎言!老奴年纪大了,惊不得吓。”他若是和鹿大人躺了一个被窝,估计明早别说全尸了,骨头渣子都不一定能留下。
鹿文笙的本意是想有人陪她,并不是真想与人睡一个被窝,所以听完冯苟的拒绝之言后,就打算躺下睡觉。
忽然,殿门被修长有力大掌拉开,沈鹤归穿着同早上一样的里衣站在门后,轻声开口:“去殿里睡,地上凉。”
鹿文笙双眼一亮,当即起身开始卷被子,拿枕头,嘴上还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我就不与殿下客气了。”
整个燕京,最安全的应该就是沈鹤归的寝殿了,她一定要将地毯睡秃再回家!
-----------------------
作者有话说: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韩愈《原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