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文笙计划的很好,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没料到沈鹤归居然会邀请她上床睡觉。
虽然昭武殿铺了厚厚一层地毯,但地面就是地面, 地毯加上被子, 睡上去还是硬的,而且还睡不熟。
鹿文笙没怎么犹豫就妥协了。
然后变数又来了。
沈鹤归端坐在塌边,手执杯盏, 正要喝水,他眼尾轻抬,黑浓的眉峰被带的高高的:“孤允你上榻, 但被子不行,沾过地面,脏了。”
鹿文笙的脑袋上冒起一堆问号, 不明白沈鹤归怎么突然犯起了洁癖。
昭武殿正门前的月台与栏杆一天最少擦五六遍, 比她在家用的脸盆还干净, 而且她垫一层盖一层,正要拖上床的是盖的, 不是垫的。
大半夜的,鹿文笙困到不行, 犯懒,便不想计较争辩了,将被子往边上一堆就上了床。
她坐在床边没有一点扭捏, 十分洒脱:“行,殿下是想睡里头还是外头?”
沈鹤归的床真大, 感觉能睡五六七八个她,话说他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不觉得寂寞吗?这么大的床, 刺杀沈鹤归都得拿马槊来砍,刀剑都太短了!
“都可。”将茶盏里的水一饮而尽,沈鹤归细思片刻,又倒了一盏,靠着杯壁饮下一半,极为自然地将剩余半盏递给了背对他的鹿文笙,好似随意一问:“喝水吗?”
鹿文笙回头看向清澈透明的温水,犹豫了一下。
她并不想喝水,因为起夜麻烦,但沈鹤归递的,好像还是喝了比较好。
“喝,殿下你对我真好!我想睡里头。”
饮下半盏水,她砸了两下嘴,有些疑惑:怎么沈鹤归递给她的酒水都是香香的?
鹿文笙一时没想通,暂将原因归结到了原书的设定上。
限制文男主,本身就是变变态态,奇奇怪怪的,体香重些,易溶于酒水很正常!
舒舒服服躺倒在柔软安全的大床上,鹿文笙侧头看向依旧在桌旁饮水的沈鹤归,开口道:“殿下不上来?”
“你先睡,孤有些事情没想通。”
不上来好,不上来她能安然入睡。倒不是介意男女有别,而是不太自在,虽然这些时日与沈鹤归走的极近,但她明白,追根究底,他是主她是仆,他手上的权利比她大,真把人惹倒毛了,她依旧是畏惧的,这份畏惧来源于权利身份的巨大差距,来源于以前日积月累的小心翼翼。
偌大的内殿只燃了一盏烛火,十分昏暗。她翻了个身背朝外阖上了双眼。
原以为要等一等,酝酿一番才能睡着,不料刚闭眼困意便如山倒般席卷而来。
沈鹤归暗数着鹿文笙的呼吸频率,确认人已陷入深眠后,才上床将人半搂入怀。
散发着幽蓝微光的雪白长尾幻化而出,占满整张床榻,只给鹿文笙留了一小块地方睡觉。
凝视着她安然的睡颜,沈鹤归心念一动,调动细长的尾巴尖缠上了鹿文笙手腕,开始闭目养神。
被舒适的体温一点点浸润,他贪恋的蹭了蹭,缠的更紧了些。
方才,他早就听见了鹿文笙的脚步声,之所以没立马去开门,是担心鹿文笙求欢于他。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冲动褪去后,他又不自觉犹豫了。
鸦羽般的长睫簌簌抖动,沈鹤归长舒一口气,复又睁开了双眼。
他的内心开始交战。
这些时日思来想去,他决定做上面那个。
方才鹿文笙饮了他的毒,此刻绝对不会醒,要不先看看,只看看,不做什么,应当算不得趁人之危。他没见过人类的后面,有些担心匹配不上,会弄伤鹿文笙。
沈鹤归的目光流连到了鹿文笙的下半身。
长尾滑动摩擦发出窸窣声,刚卷起被子一角,他却又陷入了踟蹰。
可万一他起欲失了控……
罢了,还是再寻机会吧,将人吓跑了就不好了。
沈鹤归轻抚了数下鹿文笙嫣红的唇瓣,随即,一个不染欲念的吻如轻羽般落下,一触即离。
天际微明时,沈鹤归穿好衣裳走出了殿外,他对守在门前的冯苟淡声吩咐:“将林守白与罗江昇喊来。”
冯苟:“喏!”鹿大人在,殿下居然还能起这么早。
昭武殿周围的树木高大翠绿,除了冬季,每日天将亮时都很热闹,麻雀、杜鹃、黄鹂、喜鹊的叫声此起彼伏,逐渐连成了一片。
沈鹤归微微抬手,就有一只路过的画眉停在了他的指间,歪起小脑袋,用乌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他用指腹轻轻捋了几下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画眉非但不怕,反而舒适地眯起了眼,而后发出细细的啁啾声。
沈鹤归的眼底浮起笑意。
和鹿文笙真像,都喜欢被摸脑袋。
原本昨夜就该召见他们的,可当他想收起尾巴时,发现尾尖已被鹿文笙无意识攥紧了,稍稍用了点力气才抽出。
不等他下床,鹿文笙却像是骤然坠入了梦魇,眉心紧蹙,呼吸急促,如何低唤也醒不过来。没办法,他只好将人重新抱入怀中哄着。
他轻轻连拍着鹿文笙的后背,不见效;将尾巴重新塞入鹿文笙手中,还是不见效。
直到他无奈抬手,用指尖缓缓梳理过鹿文笙鬓边汗湿的碎发,人才安静下来。
于是整个后半夜,他都坐守在了鹿文笙身边,一遍遍梳理着蓬松柔软的发丝。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沈鹤归止住回忆,放走了指间上的画眉。
林守白:“参见殿下。”
罗江昇:“参见殿下。”
沈鹤归抬手让二人起身。
沈鹤归:“守白,着人出趟海,查一下鹿文笙都在和他们做什么生意。”
他停顿片刻,侧身对罗江昇道:“你也去,昨日鹿文笙说的红衣大炮,想办法弄几架回来研究一下是怎么造的。”
罗江昇迟疑:“若战事起,剩下的精兵由谁带去沿海,万一臣没回来,殿下难道要亲赴战场?”
沈鹤归淡淡道:“有何不可?”
罗江昇心直口快:“那朝堂政事又该托付何人?”
沈鹤归理所当然道:“不是有鹿文笙。”
边上的林守白动了动唇,最终没忍住:“殿下不担心鹿大人太年轻,压不住那帮老狐狸。”
沈鹤归笃定:“鹿文笙可以的,可别小瞧了鹿文笙。”
说着,沈鹤归将鹿文笙仿写的圣旨拿出来交给了林守白,他道:“这是幽禁肃王的‘圣旨’等早朝结束,直接宣了。”
林守白愕然:“这个时间点,放了肃王会不会不合适?万一他趁机搅浑水,后果不堪设想。”
沈鹤归转了两下黑漆漆的眼珠,意味深长:“没什么不合适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焉知那蝉是不是真蝉。”
*
鹿文笙迷糊着醒来的时候,心头惊了一下。
几点了?怎么没人喊她起床?好安静啊!
恋恋不舍地在超大床上转了一圈,鹿文笙挠头站了起来。
怎么感觉头发油了不少,明明昨天才洗过!一定是昨天超负荷用脑了,得搞点核桃补补。
她这一觉睡的又沉又累,因为做了个一直在游泳的梦,海上浪急水深,梦里的她总是手灵腿不灵,或者腿灵手不灵,游的十分费劲,好不容易手脚都灵了,比她大腿还粗的海草又缠了上来,扯都扯不开!
鹿文笙伸着懒腰,同时打了一个大哈切。
感觉还能再睡睡,好喜欢沈鹤归的床,又大又软,明明昨夜睡了两个人,却一点都感觉不出来。
抬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鹿文笙后退两步,又将自己烙了上去。
舒服!爽!她今晚还要继续爬沈鹤归的床!
冯苟听见内殿传来的细微动静,站在屏风后低声问道:“鹿大人,您起了没?”
“起了,起了!”坐起身,鹿文笙低头细细查看过领口与裤带后才走了出去。
清脆的击掌声传来,手端托盘的侍从分列左右,呈上琳琅满目的衣裳饰品。
鹿文笙原本还在愁今日穿什么,这下完全不愁了。
放眼望去,全是各种颜色的新衣裳还有配套的漂亮发冠与腰饰。
“大伴,这全是太子殿下给我准备的?”
鹿文笙拿起一个金光闪闪的发冠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纯金!她喜欢。
见鹿文笙开心,冯苟也笑了起来,他道:“是的,殿下特意吩咐内官监赶制出来的,鹿大人瞧瞧今日想穿哪一套。”
鹿文笙没太纠结,一眼便看中了最边上那套红边白底,绣着红梅的广袖圆领袍。
“我穿它。”
冯苟笑眯眯夸道:“鹿大人真是好眼光,这件袍子用的可是今岁新贡的暗花罗,与方才您拿过的红宝石金冠可是绝配!”
他眼风一扫,“还不快带鹿大人去更衣梳洗!”
鹿文笙连忙阻止,“我自己来就行。不习惯别人伺候。”
冯苟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您和殿下还真像,都不喜旁人伺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古人诚不欺他!
“巧合而已。”她略微停顿,“劳大伴帮我寻一根红发带来,我还没加冠,金冠就不带了。”
冯苟一拍前额:“哎呦!是老奴思虑不周!”
“小事!大伴言重了。”
三月三,阳光明媚,春风送暖。
摇着从冯苟那里借来的白底洒金扇,顶着新鲜出炉的八字碎毛刘海,鹿文笙成功化身为马路杀手。
推开第三十八个妄图靠近队列的少女,禁军统领薛浔远实在是受不了了。
“鹿大人,要不您还是上马车吧!今日上巳,人多杂乱,万一刺客混在其中刺杀你,防不胜防。”这帮文官想一出是一出,通往礼部的近路不走,偏要选这最远的一条。
鹿文笙抬手揉了揉快眨抽筋的眼皮,抽空道:“昨日闭眼想到了半夜,觉得刺客这种东西不该防,应该钓,他们越早上钩,你我越早解放。”
她话头一转,“薛大人,您订婚没,这满街的靓丽闺秀,有没有看上眼的,我可以帮你出谋划策。”
环然四顾,薛浔远嘴角微动,无奈吐槽:“大人,别说闺秀了,连同性都在看大人!”
鹿文笙得意地撩了撩额前刘海:“正常,我特意找冯大伴要了套眉笔,妆粉还有口脂,想要俊到男女通吃,岂能不好生打扮?何况上巳还是情人节。”
她凑近薛浔远,悄声道:“你猜他们会不会派个漂亮女刺客来?今儿我可是把腿毛都给刮了!”
薛浔远瞥了眼鹿文笙雌雄莫辨的脸,默默远离了她。
燕京朝官圈里的流言他全都听过,其中有一条传的是:鹿文笙是太子殿下的入幕之宾。他以前是不信的,方才近距离瞧了两眼鹿文笙,突然觉得他该信!
家中五岁幼弟的皮肤都没鹿文笙白细,以前节宴上遇见的名门贵女亦没鹿文笙英气好看,尤其配上暖色的日光,很难不眼前一亮。
余光扫见不动声色远离她的薛浔远,鹿文笙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上巳,是用来立人设的好日子,这怕那怕,扭扭捏捏,肯定会惹人怀疑!但她这般肯定不会!
顶多有看不过眼的损她两句娘娘腔,学太监涂脂抹粉,没有男子气概,不走正道勾引良家妇女。
议论声越大,越不会有人怀疑她是女子,因为全都去关心她的花边新闻了。
鹿文笙勾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接过了一个浅蓝色的香包。
她身后的薛浔远踌躇片刻,没忍住:“你随便收女子的东西,太子殿下知晓了会不开心的。”
鹿文笙:“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惹殿下不开心的。”
薛浔远:“……”他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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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等鹿鹿取个婚贴就是晚上啦。[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