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文笙笑眯眯的朝楼上的小姐姐招了招手, 顺手又收了一条撒过香粉帕子。
近些时日她得高调些,早些将想杀她的人钓出来,节省了人力, 说不定沈鹤归还会夸她!进而奖赏她!
渐过午时,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原本靠近官署的街道并不热闹,却因鹿文笙的存在聚集了不少人。
萤娘攥着被小心包裹好的婚贴, 在人群里挤得鬓发都松了,才来到了鹿文笙的背后。
“闲杂人不准靠近!”
理所当然,萤娘被侍卫拦了下来。
萤娘没办法, 只好扬声喊道:“郎君,我来给你送东西。”
熟悉的嗓音入耳,鹿文笙闻声回头, 双眼一亮, 当即挥退侍卫, 道:“自家人,快放她进来。”
眼见鹿文笙亲手将萤娘拉入了由禁军圈起的人墙内, 细碎的讨论声顷刻响起。
“她是谁?凭什么?长得也没我好看!”
“好羡慕!我要让阿爹去给我说媒!”
……
薛浔远一言难尽的摇了摇头,带着我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不能说的痛苦。
萤娘先将婚贴交给了鹿文笙,嘱咐她收好,而后又将后背上的包裹递给了她:“郎君, 这里面是夫人给你准备的换洗衣物。夫人还托我给郎君带句话:三月十五前安心上值,不用惦记家里。”
随意将婚贴揣入怀中, 她顺手拍了拍萤娘裙上的尘土,“知晓了。你这是在哪里摔的,全是黄泥?”
萤娘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夫人临时起意想做咸鸭蛋, 我早晨出了趟城,挖泥的时候露水重,不小心滑了一跤,反正回去还要和泥调盐,索性就不换衣裳了。”
鹿文笙不疑有他,摸出了方才在宫里顺的玉扣:“拿着,去换身漂亮衣裙,女孩子上街,就该打扮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谢郎君,那我走了。”
背过身,萤娘重重呼出一口气。
今日天蒙亮,家中就来了客,一位与郎君容貌相似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女人与一双儿女登堂入室,说是来寻亲。
她与夫人加上承桑,费了一番力气才将所有人都绑了,关去了柴房,同时也知道了中年男人是郎君的生父鹿昀致。
郎君虽为女儿身,却是那么的优秀,她不明白,为何亲父一上门就要求郎君辞官致士,还说族中的表少爷和小姐已出发来了燕京,想让郎君帮着引荐婚事,拜访名师。
这些年跟着郎君,她也算见过世面,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但愿别出意外,让郎君夜归。希望海上的人能来快些,尽早将麻烦接走关起来。
进入礼部衙署后,鹿文笙专心办起了公务,偶尔抬头看看窗外估算着时间。
酉时整,更鼓一响,鹿文笙迫不及待撂下毛笔就朝外冲去。
小元虽然被没收了,但任务还是要做的,她已经想好了,一会儿带沈鹤归去喝酒,若有机会下药,就迷晕他,若没机会,就灌醉他。
反正无论如何,今夜一定要亲上一百秒,还有婚书,也得给沈鹤归递上。
在考簿上匆匆签退,鹿文笙径直朝渡鹊桥赶去。
今夜难得无宵禁且城门大开,还没天黑,便已灯火如昼,人如星子。
也不知沈鹤归到了没有,但愿是她先到。
有商贩见鹿文笙衣料华贵,趁机上前推销:“公子要不要买盏灯笼?马上天就要黑了。”
有一就有二。
机灵的见鹿文笙放缓脚步,也围了上来。
“公子要不要买糕点?”
“要不要看看香囊?”
鹿文笙不喜突然的纠缠,正要拒绝他们,目光却无意扫到了对面摊上的簪子,止住了脚步。
那雕的是鹿角与鹤,挺有创意啊!
她脚步一拐,去了对面的簪摊。
“这簪子怎么卖的?”鹿文笙随意指了一支木簪子。
“二十文。”
鹿文笙点点头,装作随意看看,又问:“你这桃木簪雕的挺精致,尤其那鹿角与鹤,那只是什么价格?”
“三百文。”
“……为何相差这么多?能不能便宜些?”有点小贵。
那摊主上下打量了几眼鹿文笙衣着,很是嚣张:“就是这个价格,爱买不买,这款不愁卖!”
时下,小有家资之人,偏好金簪玉簪,木头簪子一贯是不受欢迎的,撑死百文,她就没见过卖这么贵的桃木簪。
“拿两只包起来。”清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鹿文笙微讶:“殿……公子怎么会在这里?”见摊主要包,鹿文笙赶忙阻止:“我们不要,把我们当猪宰呢!又不是名贵木材,桃木还容易折断。”
鹿文笙一开口,摊主当即有些不开心了,随即恍然:“你不是看了《白鹤栖鹿》才来买的?”
“什么白鹤欺路?”什么鬼?她不过好好上了几天班,消息就闭塞成这样了?!
摊主满脸惊讶:“话本啊!销量可好了,你一点都没听过?”
鹿文笙哽住,怪不得敢卖三百文,原来是话本的周边。
沈鹤归笑了笑,继续对摊主道:“包两只。”
那摊主对上沈鹤归的笑容,当即明白他是看过的人,便道:“你身旁这位公子肯定看过,你可以找他借,这样吧,我见你俩神似书中主角,减两文钱,好事成双。”
鹿文笙:“……”可真会做生意!还神似主角,可真会扯!
之前卖灯笼、香囊的摊主见鹿文笙不是那种一哄就会花钱的公子哥,瞬间就散了。
人流如织,两人在喧嚣的街上并排走了数步。
鹿文笙把玩着桃枝簪,转手就插到了自己头上。
设计的真好看,上司买的,不要白不要,毕竟都是用血汗换来的!
不过沈鹤归日理万机,肯定不会看话本这种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有些饿了。”鹿文笙侧过头,提议:“我们去酒楼吃完饭再逛?”
沈鹤归的目光落在木簪上,语气平稳:“你先吃,孤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他正愁该如何开口。
沈鹤归接过便衣侍卫递上来的长剑,将其交到了鹿文笙手上,“保护好自己,安插在你身边的人手孤要调走一半。”
鹿文笙愣怔着接过,冰凉的剑鞘触到掌心,没由来的涌上不安,“发生什么事了?”
沈鹤归没想着瞒:“城东满载漕粮的官船起了火,火势已蔓延到相连的船只和岸边的临时仓棚。”
她的心底骤然一空。
一艘大型漕船可装载数百石粮食。一把火下去,牵连仓棚,至少数千石粮食将会化为乌有。这相当于抹掉了一个县乃至数个县全年的税粮。
而且漕船的造价还不便宜。
为何偏偏是上巳,她不信这是意外。
沈鹤归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鹿文笙的肩膀:“别担心,孤能解决,只是要晚些陪你过上巳了。”
鹿文笙心头一暖,有些感动,沈鹤归对她也太上心了,火烧眉毛了却还要先来找她。
“大局为重,殿下去吧,我在桥下的第一家酒楼等你。”到底哪个王八犊子在和她作对,偏偏挑在她要做任务的时候放火!还挺缺德,烧粮食!
目送沈鹤归走远,鹿文笙欣赏了会儿新得的剑。
好剑,刃文流畅,血槽均匀!
一直猥琐跟在她身后的沈丝见沈鹤归走了,慌忙催栗云。
“皇兄走了,快去把鹿文笙绑来,本公主今日一定要将生米煮成熟饭!”
“众目睽睽的,会不会不太好,鹿大人已是今非昔比,万一闹大了,不好收场,而且奴婢觉得太子殿下方才看鹿大人的目光怪怪的。”怪在哪里却说不上来。
沈丝偷感很重的扫了眼周围,“人是有点多,那我们再等等。”
也不知为什么,她明明送了花宴请帖去鹿文笙家,却没收到回帖,想着退一步,亲自送,结果总找不到机会,还遇见了几次大皇兄,被数落了一顿,说她不务正业。
她真的比窦娥还冤,上辈子兢兢业业搞事业,早早将自己蹦跶死了,这次摆烂,一心想找个好人嫁了,却又嫌弃上她了,还给她请了一堆夫子。
栗云:“动了,鹿大人动了。”
沈丝:“嘘嘘!声音别太大,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万一鹿文笙的听力与我皇兄一样好,就完蛋了!跟上。”
越临近闹市,人流越是汹涌,鼎沸的人声,缭乱的灯火,结伴呼朋的人群,既无序又整齐,鹿文笙惦念着沈鹤归,便没注意到身后缀者小尾巴。
她没进订好的包厢,而是独自在大堂临窗处开了一桌,点了些糕点垫肚,独坐到了天黑。
河对面的石阶上聚集了不少男女老少,她们嬉戏打闹,相互赠着柳圈花冠,分享者刚买的芍药与牡丹,有孩童哭闹着想要草把上的麦芽糖,父母被缠的没办法,只好妥协。
她突然觉得有些失落,有些寂寞。
没来燕京前,她忙着生存,忙着科举,每分每秒都很珍贵,根本无暇过节,来燕京后,有商廉与霍谦陪她,三人间无话不谈。
此时此刻,想要找人作陪,却发现认识的人里,喊谁来都不合适。
官场无朋友,燕京无知己,满目热闹,皆与她无关。
出神间,隔壁桌不知何时已落座了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二人耳鬓厮磨,笑语温存,那蜜里调油的亲昵,让鹿文笙感到艳羡。
突然想谈甜甜的恋爱,喜乐则聚,喜去则散的那种。
“哎,你们快看,城东那边的天都红了!”
“真的诶!你吃好没有?”
“差不多了,一起去看看!”
思绪被乍然涌起的议论声打断,鹿文笙心尖一颤。
沈鹤归都亲自去了,又临近水边,大火应该遏制住了才对。
鹿文笙猝然起身疾走向门外,抬头上看,只见半片天空都被染成了黑红色,隐约间还能闻到草木被烧焦的味道。
这么大的火,怕是根本没灭!沈鹤归呢?他是不是出意外了?她任务还没做啊!
来不及细思,鹿文笙握着剑,拔腿就往城东跑。
店小二目瞪口呆,衣着如此华贵,居然不付钱就跑了,吃霸王点心。
他连忙拔腿追了上去,“客官,你点心钱没给!你不给,掌柜会扣我的月钱!”
街对面的黑巷。
栗云激动的晃了晃沈丝:“公主,鹿大人跑了,快起来,别睡了。”
沈丝被她晃得惊醒,下意识斥道:“那你还不快追!”
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睡着凉了,鬼天气,白天那么热,晚上这么凉。
栗云如梦初醒:“哦,好。”
擤了擤鼻子,沈丝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打算跟上,结果一出巷子发现,全是她不认识的身影。
她莫名想起了沈鹤归上辈子对她嘲讽:早点找个老实人嫁了,或者找个心眼多,又爱她爱到要死的夫君嫁了,多做善事,争取下辈子可以多长几个心眼。
沈丝喃喃:“完了,又搞砸了,白蹲了一下午。”不过鹿大人是真帅啊!想要!
一场火烧的天地变色,很多人都涌向了城东。
鹿文笙赶到的时候,锦衣卫已将事发地团团围起,禁止百姓涌入。
鹿文笙挤上前亮出牙牌:“有要事,放本官进去!”
盯着牙牌与鹿文笙的脸,守门的锦衣卫陷入了犹豫。
这位鹿大人可是殿下的心头肉,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正当僵持之际,满脸黑灰的林守白恰好路过,他的目光在鹿文笙面上一停,随即沉声吩咐:“放人进去。”
“多谢。”鹿文笙收起牙牌,刚想问沈鹤归人在哪里,却发现林守白早已快步离去。
她循着林守白来时的方向深入,沿途见到的俱是烧焦的断木与忙碌的兵丁,偶尔还能看见被匆匆抬走的伤患。
火光滔天,热浪加身,绵密的忧虑一点点聚集到胸口。
“轰隆!”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是断木不堪烈火侵蚀,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快将水抬到殿下那边,那边有发现!”
见他们往火势最汹涌的地方跑去,鹿文笙抬脚就追了上去。
男主就是不一样,好好的太子不在后头坐镇,居然往火堆里跑,嫌自己命长!
忧虑与火气一齐涌上心头,因此当鹿文笙在通天烈火前寻到沈鹤归时,整个人都有些不理智,也忘记了尊卑。
耳廓微动,沈鹤归迟疑了一瞬才转身:“你怎么来了?”还以为是幻觉。
“怎么?我不能来来找殿下?”她理直气壮,“天都红半边了,担心死我了!”
伸手非常细致的将沈鹤归检查了一遍,鹿文笙松下一口气,“还好没伤着。”
四处都是飘飞的灰黑碎屑,地面上也都是水渍与泥浆,鹿文笙一路跑来,不仅衣裳,连俊俏的脸蛋都变得脏兮兮的。
但沈鹤归没嫌弃,反而觉得此刻的鹿文笙非常让他心动。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惦记他的生死,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被烈火灼一下不会如何,但鹿文笙会,但她还是来了,为了他的安危而来。
心随意动,沈鹤归低头在她唇角落下轻柔一吻,带着歉意:“是孤的错。”
鹿文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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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心想着快点写到让我上头的情节,然后……忘记看时间了,结果还没写到[爆哭]好恨我这该死的手速……[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