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鹿昀致不谈, 若她上岸后直接换衣乔装远遁,沈鹤归的马不一定能追上她。
就算不幸些,让沈鹤归与鹿昀致见上面了, 暴露了她是女子, 她也早已上了船,上船后一直走水路,即使狭路相遇, 在水面上,沈鹤归这只旱鸭子也拿她没办法,除非他能从人变成游的非常快的鱼或者两栖生物。
收回思绪, 鹿文笙道:“岛上的日子是好过,但娘别忘了,岛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原本都是沿海的普通百姓, 他们是逼不得已, 活不下去了, 才去的海上,谁不想回家。”
宋枝蕴满目忧心:“可这担子太重了, 当初说好的,只是试一试, 不一定非得成。”
“可若无义父,鹿昀致失踪那年,我便溺死在海里了, 而且近些年沿海倭寇愈发肆虐,朝廷清算是迟早的事情, 燕京人不了解海上情况,认为倭盗一家,他们既然奉我为主, 我便有义务为他们谋一条生路。”
她抓住宋枝蕴的双手,言明利弊:“这个家是我的软肋,拿捏住了家中人,就等于拿捏住了我,所以不该存于燕京,今日收拾一下,明日天亮,劳烦娘带着萤娘她们去海上寻义父。”
宋枝蕴难以置信:“你要独自待在燕京?鹿昀致他们怎么办?”
“娘别急,让你们走就是因为我要和鹿昀致他们斗,他来的蹊跷,所以我不能有软肋留在敌人触手可及之处。”
宋枝蕴连连点头:“道理我都明白,可你一人,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
对上宋枝蕴满含忧心的双眼,鹿文笙心一狠:“我有人照拂,我去吩咐锦衣卫将人喊来。”
她快步走向锦衣卫,又要了纸笔,当场写了一封给沈鹤归的书信,而后细细吩咐:“不急,等殿下空了再给他,晚些也不要紧,若殿下实在没空,回一封书信即可。”
若不把沈鹤归搬来,她娘一定不会走。太子殿下亲自照拂,她娘应该放心了吧!
锦衣卫:“是!”
鹿文笙转身对宋枝蕴道:“我去柴房看看鹿昀致,我有些问题想问他。”
宋枝蕴面含忧愁:“去吧,萤娘和承桑都在里头盯着。”
笙笙在燕京没什么朋友,能喊谁来?比侍郎还大的官,难道是尚书?尚书好像也不是很大,才正二品,就比笙笙高了一点点。
柴房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支开承桑与萤娘,鹿文笙扯开了鹿昀致口中的堵物。
三月里,屋外暖和屋内冷。萤娘和承桑在屋子中央支了个小炭盆取暖,盆内边放着一圈滚圆的小芋头,正上方的铁网上贴着数片焦黄的糯米年糕,食物的香味流连鼻尖,饥饿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鹿文笙用匕首扎了块年糕送至鹿昀致鼻下,“饿了吧?走出栾树胡同左拐,有一家卖烤鸭的百年老店,鲜香皮脆,用料考究,再往前,张大娘家的糯米藕,酥烂绵软也非常好吃。”
鹿昀致扭头蹦出二字:“逆女!有本事你绑我一辈子!”
轰鸣声从边上传来,鹿文笙嗤笑了声,扭头看向与钱月迟与两个孩子。
抽出钱月迟口中的帕子,鹿文笙看着她不急不缓道:“你既姓钱,那你和沿海逐州的钱氏的是什么关系?”
楚楚可怜的钱月迟喉头滚动了数下,娇声开口:“我是二房的嫡次女,从昨日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可以给我点吃的吗?”
对上鹿文笙漠然的神色,她又怯怯改口,“不给也行,孩子无辜,求您分些吃食给她们。”
对上幼童充满畏惧与恨意的双眼,鹿文笙讥笑了一声,轻声道:“《三字经》开篇前两句话‘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刚落地时,他们是无辜,可经过数年父母教养,环境熏陶,他们可一点都不无辜,我来燕京四年,得罪过不少人,可如此明晃晃的恨意还是第一次见。”
扯下匕首上的年糕,鹿文笙将其丢到了远远的地上,意思很明显,丢掉都不给你们吃。
不知何时蹲守在一边的鹿富贵,见到香糯的年糕落地,咔嚓一大口就囫囵吞了下去,然后开始眼巴巴的守着鹿文笙。
钱月迟强笑着套关系:“是我没教好,怪我,你是他们的姐姐……”
锋利的寒光贴上钱月迟的脖颈,吓退了她的言语。
鹿文笙冷声开口:“别乱攀关系,我可不想陪你们蹲大牢,诛九族!”
钱月迟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何出此言?我们可是正经人家。”
“是吗?”鹿文笙嘲问道,“上月,在燕京商府,我遇到了几个姓钱的,他们害了我的好兄弟,因此,我遣人细查其根底,方知他们出自逐州钱氏,亦盗亦商,黑白通吃,堪称雄踞东南沿海的无冕之王。”
鹿文笙收回锋利的匕首,看向装死的鹿昀致:“所以收起你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盗匪家族的小姐!人一两日不吃,饿不死。”
钱月迟挣了两下,争辩道:“说话要讲证据!空口白牙,故事谁不会编,脏水谁不会泼!”
细致观察过鹿昀致的神态后,鹿文笙了然。看来他都知道。
从袖中掏出刚出炉的和离书,鹿文笙划破鹿昀致的大拇指,强制让他在上面按了手印。
鹿昀致猛地抬起头:“你让我签了什么?”
鹿文笙:“我替母亲给你写的休书。”
鹿昀致怒极:“荒谬至极!”
“彼此彼此。”收好休书,鹿文笙轻抚着富贵的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忽然问道:“你来燕京是受谁人指使?”
鹿昀致撇开了头,不欲回答。
摸狗头的动作一顿,鹿文笙冷声道:“富贵,咬他的腿!”
如果鹿昀致死于数年前,多少还能留些情分,可偏偏他没死,甚至还舒舒服服,好吃好喝的娶了新妻,娶也就罢了,还是和她的死对头钱氏。
鹿富贵翻着白眼瞅了眼鹿文笙,不情不愿的张嘴咬了上去。
凄厉的男声响起,正在看药炉的萤娘不禁搓了搓胳膊。好久没见郎君用手段审人了,良民做久了,她都快忘记拿刀是什么感觉了。
日光偏斜,不知过了多久,鹿富贵夹着尾巴趴到了水缸边洗嘴,宋枝蕴招了招手,给它打了点胰子。
将柴房锁好,鹿文笙回屋换了件衣裳,又嘱咐承桑去给鹿昀致上药,并守好他们一家。
鸽笼边上有吃食,养了数年的鸽子玩了一圈便又回来了。
鹿文笙连放数只,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我千里迢迢赶来燕京都是为了你,太子心慈手软,放虎归山,注定是输家……”
“……辞官嫁人才是正道,我是为你好,礼单是应天巡抚给我的,钱氏也早已与陛下和谈,太子血脉不正,他是不可能坐上皇位的!等肃王登基,钱氏就是皇商!”
“我已与钱氏族长谈过,帮你定好了婚事,是长房二子……你书读的脑子不正常了,养你还不如养条听话的狗。”
“真是大了,翅膀硬了……”
鹿昀致是肃王给她招来的,若她是迂腐古人,此刻还真是难以抉择。毕竟不孝忤逆,可是十恶大罪,遇敕不敕,言官一参,极有可能丢官。
既然鹿昀致重男轻女,又贬低她,那她偏要鹿昀致看着太子登基,看她坐上高位!钱氏间接毁了商廉的腿,又作恶无数,居然还想洗白上岸,做梦!
正气得浑身发颤时,熟悉的幽香袭来,温热的大掌裹上了鹿文笙紧攥的拳头,力道温和的将陷入皮肉的指节展开,“气成这样,发生何事了?”
对上沈鹤归狭长的凤眸,鹿文笙微微有些诧异:“我还以为入夜后殿下才会来。”
沈鹤归:“送软肋离开,宜早不宜迟。”
温热湿润的气息拂过掌心,鹿文笙不自在的想要抽手却反被握紧了手腕。
沈鹤归眉目温和,眼含询问,而后将长指一点点嵌入了她的指间,凉热交融,心中积攒的火气莫名开始平息。
鹿文笙抿了抿嘴,直言道:“我可以知道殿下迟迟不登基的原因吗?”
话落,鹿文笙微微有些后悔。
修行不够,还是被鹿昀致的言语影响到了。
她正要补救,沈鹤归开口了。
“有人和你说什么了?”他抬手逗了逗边上的信鸽,暗自打量着鸽食。
稻谷,豆碎,高粱,麦粒,葵花籽,菜心,蛋皮,鹿文笙家的鸽子吃得还挺好。
笼舍也很干净,一点异味都没有,倒是很会照顾动物。
鹿文笙观察着沈鹤归的神态,见他并无不愉才敢开口:“鹿昀致说逐州钱氏早已与陛下和谈,等肃王登基,钱氏就是皇商,而且他一口咬定殿下登不上皇位。时下重孝重亲情,若殿下为难下不了手,我可以帮殿下!”
“是真被气到了。”收回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弹鹿文笙的额头,沈鹤归解释道:“孤不是下不去手。不登基自然是有原因,你若想知道,得拿秘密换,比如,孤比较好奇你养这么多信鸽做什么?”
见鹿文笙忽然紧张起来,沈鹤归补救道:“孤就随口一问,不会查你养鸽子做什么,不想说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殿下容我想想。”她忍不住搓了搓衣摆。
她在海上是做生意,杀的都是该杀之人。钱氏却常常向往来商船收保护费,妄图垄断航线,并勾结真倭,劫掠人口财物,或直接贩人或勒索巨额赎金,扰乱海防的事也没少做。
所以钱氏一定非常有钱,若她出其不意,直接将罪证交予沈鹤归,再行配合,是不是能直接将这颗盘踞在沿海的毒瘤端了,顺便充盈国库。
既然陛下早已选择了钱氏,那么肃王定也一样。她与钱氏是敌对关系,因此只能选沈鹤归,以后与肃王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见鹿文笙陷入沉思,沈鹤归想了想,将人拉到了阳光下面。
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他舒适了眯了眯眼,情难自禁地勾了勾鹿文笙的手心。
等以后安定下来,以后每年早春,他都要窝在鹿文笙身上晒太阳。
阖上狭长的凤眸,他回忆起了方才与宋枝蕴的对话。
宋枝蕴:“你是那晚送笙笙回来的男人?你是太子?!”
沈鹤归:“是,孤是太子。”
宋枝蕴:“你喜欢我们家笙笙。”
沈鹤归:“不能喜欢?”
宋枝蕴:“可她是男子啊!”
沈鹤归:“我喜欢的是名唤鹿文笙的人,与性别无关。我不好男风,但如果人是鹿文笙,我愿意。我手握无上权柄,坐拥常人十世也积攒不下的财富,我容貌俊美,智思过人,除却不能生育,比起那些囿于深闺的女子,何止胜过百千,夫人放下世俗成见,便能发现我是最好的选择。”
回想起宋枝蕴大受震撼的表情,沈鹤归忍不住笑了起来。
抬手欣赏了会儿新得的翡翠戒指,沈鹤归俯身吻了一下鹿文笙的侧脸。
思绪被温软骤然打断,鹿文笙下意识抬眼看去,视线恰巧落在了戒指上。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惊得直接甩开了沈鹤归的手:“那不是我留给未来赘……妻子的戒指?为什么会在殿下手上?!”
沈鹤归炫耀似的转了两圈:“刚才你娘给我的?”
鹿文笙:“?”是她耳朵出问题了?
对!一定是她耳朵出问题了。
沈鹤归自言道:“能将你教养的如此优秀,果然不是一般人,没等孤诱之以利,晓之以情,你娘就同意我俩在一起了,真开明!”
鹿文笙慌忙朝外冲去。
不是,短短一会儿时间,沈鹤归到底给她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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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了半个省略号还是口口了,哎!就是三字经的第四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