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西斜, 院子里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大门边上,宋枝蕴正在与鹿文笙咬耳朵。
“娘,你疯了, 那是我给赘婿的戒指!沈鹤归是太子, 你怎么能把戒指给他!”鹿文笙用力拍了拍胸口,暗示:“而且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刚才说了,喜欢你无关性别。”宋枝蕴扫了眼正在逗狗的沈鹤归, “娘活的比你久,见的人也比你多,太子的气质与容貌真没话说, 而且男人这种东西,喜欢你的时候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你。”
她略微停顿,继续道:“原本娘是不放心留你一人的, 但现在放心了。用你常年叨叨的话, 十几岁的年纪, 就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言辞体现品性,我观他非迂腐之人, 你可以试着暗示一下你的身份。而且男子的花期很短,要抓紧时间!”
一句连着一句, 鹿文笙不禁被劝的有些动摇了。
沈鹤归的气质确实很好,脸也不错。
无关性别,是喜欢她的人, 不是她的屁股?可是要怎么暗示她是女孩子呢?
毫无头绪,她有些烦躁的扯了扯衣领。
鬼天气, 少穿觉得冷,多穿觉得热。
沈鹤归插手,事情办的飞快, 日头还没落,鹿文笙家中已经空了。
鹿昀致一家,应鹿文笙要求被关押到了昭狱。
将休书递给宋枝蕴,母女俩又立在院中说了一阵体己话,方才别过。
用过晚膳,又泡了个热水澡,鹿文笙在榻上干躺到戌时仍无睡意
沈鹤归开完小会回来,见她在自己床上摊成个“大”字,先是一怔,随即了然。他走近榻边:“睡不着?”
“嗯,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好多小线头在不停的搔我。”
他坐下身,将她的脑袋轻轻托到自己膝上,指节顺着她的发丝缓缓梳过,一遍又一遍。
沈鹤归温声道:“你母亲那边,孤已派暗卫沿途护送,不必忧心,鸽子孤也会差人帮你喂。逐州钱氏亦盗亦商,等孤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后,自会连根拔起。”
鹿文笙心头一悸,抬眸道:“殿下都知道?”
长指掀开鹿文笙的衣领检查着咬伤,沈鹤归淡淡道:“胆大到用朝廷命官配冥婚,孤自然会查。”
鹿文笙心中惴惴,犹豫片刻问道:“殿下,我用自己的秘密换你的一个秘密,行吗?”
沈鹤归手上动作一顿,眉梢微挑:“你想知道孤为何不登基?”
她坐起身,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妄图获得安全感。
鹿文笙轻声问:“可以吗?”
见见沈鹤归不语,她又低低补了一句:“我可以先说。”
既然娘说沈鹤归愿意把心挖给她,不如今晚就试试他能不能做到。
说一半,留一半。
沈鹤归定定看着鹿文笙,目光微动,静默片刻才开口:“事先言明,你家养的那条狗可不算,孤一进门就认出它了。”
鹿文笙面容微僵,讪讪道:“狗都长的差不多,殿下是如何认出来的?”
是说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让鹿富贵和沈鹤归见上面了!该不会让她赔钱吧?希望数额不要太大。
“孤自有孤的法子,先记着,账日后再与你算。”白日里一进门他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狗味。东宫他不会再去,兽园需早做处理。以前没注意,冯苟倒是很偏爱鹿文笙,居然瞒了下来。
鹿文笙觑了眼沈鹤归依旧平和的神色,莫名的底气逐渐充盈了心间。
她抬手给沈鹤归倒了满满一盏枸杞菊花茶,悄声开口:“我是双浪岛的少岛主,你们在找的二当家是我娘。”
“咳咳咳——”
没憋住,沈鹤归猛地躬身,淡橙色的茶水从鼻腔涌出,白玉茶盏被他重重放到小案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生出无数裂纹。
刺辣感直往上冲,将沈鹤归的眼泪都逼出来了。
鹿文笙犹豫了数秒才缓缓抬手拍了拍眼前宽阔的脊背,关切道:“殿下,你还好吧?”
早知道不给沈鹤归倒水了。她思来想去,觉得今日就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今日,她还真不太敢开口。
想了想,她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他,解释道:“当年鹿昀致出海经商,人人皆归,唯他未返。我不信他已死,便独自出海寻他,八月海上多风浪,运气不好,我乘的船不幸被巨浪打沉,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被路过的义父救了。”
“当年义父与钱家争夺距离内陆极近的双浪岛,被害死了一双儿女,时机使然,他将我认做了义子。”
缓过最初的呛意后,沈鹤归缓缓擦净了鼻下与唇边的水渍,低声问道:“当年你多大?咳咳。”
鹿文笙:“十二吧。”
第一个问题问年龄,看来没事了。
沈鹤归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浅绿色的帕子,艰涩问道:“八九月海上全是大风浪,一个人怕不怕?”
原来差一点,他就遇不到鹿文笙了。双浪岛,毗邻西南各沿海小国,下接岛群,地理位置的确十分重要,若有余力,他倒是也想争一争。
鹿文笙:“不能怕,族中叔伯觊觎家产,不安好心,想要站着活,将鹿昀致寻回来是最简单也是最快的办法。四年前我科考入京做官,原本是想寻机会与朝廷商谈招安之事。”
沈鹤归低笑一声,了然道:“看来沈照与沈瑞父子两的所作所为,入不了你的眼。”
“是。”鹿文笙抬眸,“招安的本质是放下武器,换取信任,历史上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不少,我不能冒险,若未遇明主,宁缺毋滥!”
“那你凭什么认为孤是明主?与沈照他们不同?”
“我的前上司陈辛,殿下说杀就杀,若是陛下与肃王一定会选择偏袒粉饰,再者,殿下用人不重出身,眼中无寒门世家之分,只重能力,所以一定能平衡好外来者与常驻着的关系,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喜欢小动物的人,心肠坏不到哪里去,即使有些非比寻常的爱好。”
沈鹤归似笑非笑:“听你这么一说,孤像是在朝圣人发展。殿内只有你我,不妨与你实话实说,招安的本质是在赌博,将暴力冲突转化为信任博弈,而信任,是世间最奢侈易碎的资源,孤愿予你信任,但很难相信千里之外的人。”
鹿文笙愕然,沈鹤归居然直接拒绝了她!
“殿下不是缺钱?我有很多钱!”
沈鹤归眼尾微挑,耐人寻味道:“缺钱的不是孤,是国库。”
鹿文笙:“……”说的这江山不是他的一样。
见鹿文笙不死心,沈鹤归提点道:“信任是相互的,你离岛四年,你义父信你,为了你可能也愿意信任孤,但下面的人呢?”
“双浪岛孤知道,日进斗金,名义上为海寇,岛上却生活着数十万民众,为商又为兵,严格算已成一独立小国。四五年前海上纷乱,岛贫风恶,他们或许思归内陆,而今其富足,远胜孤治下百姓多矣。”
他略微停顿:“若孤没猜错,这一切的改变与你有关,对吗?”
鹿文笙闭口不答,殿内一时陷入寂静。
好像近几年,岛上的人的确越来越多,生意也越做越大,每季托人带给她的东西,种类也愈发多了起来,去年义父来信的时候,说他胖了二十斤,太阳一晒,都快赶上圈里的黑猪了。
可若不把海寇的污名洗去,终究有隐患。还有,难道就因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想回陆地,剩下百分之一的人便只能选择妥协?
见她沉思,沈鹤归再次提点道:“就算他们被孤招安了,根本问题亦没有被解决。招安,治标不治本。”
对上沈鹤归清透的凤眼,鹿文笙一点即通。
是了,海禁是因,海寇是果,而海禁是祖制,除非推翻沈家的统治,血洗朝中清流与保守派,还有地方豪强。
错了,是她错了,她不该与沈鹤归言明她的身份。
见她眼底涌起慌乱,心跳加快,沈鹤归当即明白她想通了,长臂将人拢入自己怀中,如玉的下巴蹭了蹭散发着香气的乌发。
“慌什么,孤活了两辈子才遇上能入眼的你,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杀你,方才的确是有些意外,但同时又庆幸,即便无孤,你亦能自保周全。”
话语入耳太过惊诧,鹿文笙直接僵在了沈鹤归怀中,她嗓音发飘:“什么两辈子?”
沉沉低笑溢出鼻腔,狭长的凤眸溢出笑意:“字面意思。一换一,你的秘密换孤的秘密。”蛊毒未深,而且还未烙契,说一半留一半比较妥帖。
鹿文笙挣扎着想自己坐起,沈鹤归反而悄悄用力,抱的更紧了些。
低沉华丽的嗓音贴着通红的耳尖响起:“孤的母亲告诉孤,她们来自世界之外,族人天生两命。孤不登基,是因为孤的另外一命被沈瑞夺走藏了起来,断其四肢,将其折磨的奄奄一息,就是为了逼他取出自救,帝王掌世间最高权柄,没人舍得放弃。”
趴伏在沈鹤归坚实的臂膀上,鹿文笙突然想起了小元之前说过的话,“……我不知是何处出了差错,男主已经不是原来的男主了。”
如此就说得通了,可是一体双命,命这个东西又该如何储藏,像传说中的猫妖一样,藏尾巴里?一条尾巴一条命?
“殿下,我孤陋寡闻,命这个东西虚无缥缈的,还能被抢?而且陛下都那样了,就算用了,也是缺胳膊少腿的活着,还不如死了解脱。”
听着鹿文笙逐渐平缓的心跳声,沈鹤归缓缓松开了她:“一条完整的命,代表全新的开始,回到盛年,重获新生。至于为何能抢,就是孤的另外一个秘密了,此刻,还不能告诉你。”
按耐住不断涌出的好奇心,鹿文笙反复咀嚼着三段话:“逼他取出自救”“回到盛年”“重获新生”
灵光一现,她倏然问道:“难道陛下能重新长出手足?如果不是濒死用,会如何?”
沈鹤归眸光微动,暗叹:真是聪明又敏锐!
“这也是个秘密。你可以自己猜。”
见他起身想走,鹿文笙慌忙抓住他的衣袖,追问:“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其它原因?殿下与陛下相看两厌,抢走他的东西,再痛打落水狗不是更爽?”
视线流连过鹿文笙精致的面孔,沈鹤归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好似在谈论明日的天气:“因为上一世,世人伤我极深,每逢夜深人静,孤都在犹豫,要不要接手已经烂透的皇朝,鹿文笙,你的少岛主的身份让孤有了另一种选择:你有财有军,脑中也并非空空如也,你若想反,孤定大开城门,扫榻相迎。接受招安,不如自己创立崭新的秩序。”
“回溯时光,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不必在意世人眼光,孤的建议,你不妨好好想想,当然,这条路上孤亦会帮你。”
遗留的幽香渐散,鹿文笙呆愣的坐在床榻上,直到手脚麻木,才忍着满脑子的雪花点换了个姿势。
方才沈鹤归那意思,是让她别尝试招安,直接造反?
他疯了吧?
应该是疯了!
诶,她上辈子是猝死,那沈鹤归是怎么死的?
不行,她得去问清楚,不然她连着好多晚都会睡不着觉。
忍着麻意踉跄到殿外,鹿文笙对上了冯苟快笑出花儿来的脸。
冯苟:“春夜寒凉,鹿大人怎么穿着中衣就出来了?
环顾四周未见沈鹤归的身影,鹿文笙问道:“殿下呢?”走这么快?
冯苟:“鹿大人都不知道,老奴如何能知晓。”
瞥了眼爬上中天的月亮,鹿文笙扯了扯衣领,蔫哒哒的关门爬到了床上。
昭狱。
沈鹤归高坐圈椅,五个夜值的锦衣卫各自站着。
又两筐新鲜甘蔗被放到了鹿昀致与钱月迟面前。
鹿昀致忍着满口血腥:“你这个妖人,要杀就杀,何必如此折磨人!”
钱月迟双眼发直的看着甘蔗,连连拒绝:“我不渴了,不要了。”
放下手中的长针,沈鹤归朝边上的锦衣卫略微颔首。
很快,鹿昀致的一双儿女被带到了两人面前。
昭狱内潮湿寒凉,室温比外面低了数十度,两个孩子被冻得面色隐隐泛白。
见到自己的孩子,钱月迟赶忙将人搂入怀中嘘寒问暖,检查是否受到伤害。
沈鹤归漠然的嗓音响起:“两个选择,啃完孤为你们准备的四大筐甘蔗,或者孤直接杀了你们的孩子,毒针在就桌上,见血封喉,不会太痛苦。”
钱月迟喃喃道:“四筐,啃到明天中午我也啃不完,而且口中的血肉会被磨烂。”
“如何分配是你们的事情,与孤无关。”他的容色极冷。
若不是这个女人抢走了鹿文笙的父亲,鹿文笙不会吃那么多苦,亡命之人大多桀骜不驯,当年得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赢得众人信服,成为少岛主。
而且鹿文笙来京四年,身份未泄分毫,可见岛中人心之齐。
钱月迟看了眼孩子,含泪道:“我啃!”
沈鹤归侧首看向鹿昀致,踢了踢他面前的甘蔗,冷声道:“装什么死,居然让女人冲在前头。”
鹿昀致顺风顺水的过了数年,又以为沈鹤归看在鹿文笙的面上不敢杀他,当即破口大骂:“妖孽就是妖孽,毫无人性!你个恶毒畜生!”
室内无风,烛火却忽然摇摆,
低垂的凤眸泛出一抹厉光。长腿起落,装着新鲜甘蔗的竹筐连带着鹿昀致整个人都被踹飞数丈。
寒凉的嗓音回荡于室内:“孤记得偏室里还有不少甘蔗,全都搬来给鹿昀致啃,皮不必削了,也不必洗。”
“是!”众人一齐道。
长腿碾上鹿昀致的胸口,沈鹤归目光锐利,不屑道:“别自作聪明,以为孤不敢杀你,原本还想好好问问鹿文笙有什么把柄被你握着,此刻看来,倒也不必细问,等你的舌头一点点被磨烂,把柄自然也就成了秘密。”
见鹿昀致在不停呕血,钱月迟慌忙上前抱住沈鹤归的腿,道:“我家很有钱,我可以给殿下很多钱,求殿下放过我们,别踩了!”
她不该听肃王的鼓动来燕京的,原以为一老一小很好制服,没想打半路杀出个力大无比的壮汉,不仅打倒了她带的家仆,还将人药倒卖给了人牙子。
她后悔了,她想带着孩子回去!
十分淡漠的瞥了眼钱月迟,沈鹤归正要开口,淬过剧毒的细长银针直接扎入了他的腿中。
稚童的嗓音响起:“毒死你!才不要给你钱,祖母说了,那以后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