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笼罩之后, 街道上除了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夜巡将士的脚步声,再没别的响动,因此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吃掉一大串樱桃, 鹿文笙有些难耐的吸了吸沈鹤归的味道。
而后开始动摇, 要不今晚还是睡了沈鹤归吧,他真的好香,好好闻。
她正要悄然上手, 车外传来了鸽子的咕咕声,随后马车放缓速度,一个放简信的小竹筒被送了进来:“殿下, 昭狱来的信鸽。”
与此同时,车外传来了张蝉逸的吐槽声:“穿个鞋的时间都不给,你看还拿错了, 一只缎面的, 一只布面的, 还全是左脚,这怎么穿, 是要我赤脚走过去吗?”
鹿文笙缓缓眨了几下眼睛,自己坐了起来。
骨节分明的长指接过了竹筒, 接着,穿着素白长袜的张蝉逸被塞了进来。
古代没啥夜间娱乐可以消磨时间,所以都睡的很早, 张蝉逸年纪大了,只会睡的更早。
鹿文笙捋了捋他落在眼前的须须刘海, 打了声招呼:“张院判晚上好啊!”
见鹿文笙在,张蝉逸面色一正,赶忙扯回了自己的碎发。
张蝉逸抱着药箱:“你俩谁病了?”
将一小卷微黄的信纸拈在指间, 沈鹤归侧眸道:“看看鹿文笙如何?严不严重,是否有的治。”
鹿文笙非常配合的伸出右手。
张蝉逸在宫中行医几十年,把脉的时候惯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
可这次他却皱起了眉头,看了两眼沈鹤归,又觑了眼鹿文笙,一副十分难办的样子。
鹿文笙和沈鹤归是一对儿,在燕京官场已不是秘密,不知情者会说搞断袖,但张蝉逸是知情者,他知道鹿文笙是女子。
可坏就坏在比当事人还先知,所以此刻,张蝉逸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鹤归探询道:“如何?”
张蝉逸心念急转,灵机一动:“需得探一下左手的脉象。”
鹿文笙又配合着伸出了左右。
张蝉逸微微调整坐姿,朝鹿文笙眨了一下眼睛,
鹿文笙微微一愣,当即恍然,她抬头看向沈鹤归指间的信,劝谏道:“殿下,昭狱的信鸽连夜传信,肯定是有要事,您要不先看看,处理一下。张院判在,我肯定会没事的。”
沈鹤归略一迟疑,展开了信件:
鹿昀致言:他手中有让鹿文笙身败名裂的把柄。
沈鹤归面色微变,掀帘下了马车。
透过车帘的缝隙,鹿文笙望见沈鹤归走到了几十步开外,她赶忙对张蝉逸道:“殿下去交代暗卫办事了,你有什么话快说。”
张蝉逸维持着动作不变,直白问道:“你是打算和殿下坦白,还是另寻男子解决?”
鹿文笙收回一半的视线,反问道:“喝药不能解决吗?或者扎针也行!”
张蝉逸:“你的脉象很奇怪,中过剧毒,可剧毒却不伤你身,除了剧毒,你身上还有一种比情香更厉害的情毒,有点像蛊,可你身上却把不出蛊脉。若是换了别人,此刻早已□□焚智,而你却是清醒的。”
他摸了几下花白的胡子:“老夫猜,你一定是吃过好东西,此物不仅十分补,还能解天下奇毒,可惜情毒似毒非毒,解不干净,等好东西药效耗尽,便会卷土重来,被压抑到极点再反弹的情毒,药吃不好,只能找男人。”
想到任务,鹿文笙蜷了蜷指尖:“所以还能拖多久?”情毒,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儿?
张蝉逸定定看着鹿文笙:“七日是极限,时间再长,会伤身,皇室子孙长情者不多,你若是不想选殿下,需早做筹谋。”
“七日够了。”她望向桌上的樱桃,轻声道:“我选殿下,我还有些事情要做,等做完我就和殿下坦白。”
“老夫知晓了。”张蝉逸打开药箱,取出了鹿文笙熟悉的银针,“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老夫给你来几针,先让你的手脚恢复力气,说是七日,你也别拖的太极限,毕竟生活处处都是意外……”
另一半视线瞄到沈鹤归正在回走,鹿文笙忙打断道:“殿下回走了!”
张蝉逸收住话头,赶忙给鹿文笙连下三针。
车帘掀开,两穗金黄焦香的玉米被送入手中,随后,沈鹤归低沉的嗓音从她的头顶响起:“鹿文笙如何?”
烤玉米用白布包着,并不烫。
张蝉逸下完最后一针才道:“施针之后,暂时无大碍,至于其它,还是让鹿大人亲自与殿下说吧。”
沈鹤归急问:“怎会无大碍?方才在院内,孤探向鹿文笙的月夸下,他已毫无反应!”
张蝉逸一时语塞。
鹿文笙抱着香喷喷烤玉米满脸尴尬。
车厢内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沈鹤归蹙眉来回看向鹿文笙与张蝉逸,满目凝重:“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鹿文笙咬了咬下唇,视线掠过张蝉逸后拖延道:“我真的没事,都是殿下误会了,方才你没摸到是正常的,个中原因……”
她略微停顿,组织措辞,“明日我一定告知殿下,殿下能不能先别问,让我想想该如何与殿下解释。”
她无法预料,沈鹤归知晓她性别后是生气还是欣喜,若是气极,定会牵连张院判,虽然时机很好,但不能说。
听完鹿文笙的解释,沈鹤归静默半晌,一个字都没信,他以为鹿文笙在粉饰太平,锋利的喉结滚动,沈鹤归艰涩道:“孤明白了,都是孤的错。”
张蝉逸默默收回了鹿文笙身上的银针。
误会大了,他还是收拾收拾赶紧回家吧。
“孤得去趟昭狱,暗处的锦衣卫留着护你。”沈鹤归抬眸看向张蝉逸,下令道:“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治好鹿文笙,他没好之前,你就宿在昭武殿的西偏殿。”
张蝉逸:“……”
宽阔的背影消失于视野,鹿文笙呆坐在原地,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沈鹤归居然以为她废了。
张蝉逸摇头:“误会大了!你完了!”
鹿文笙怔然:“没摸到,就没可能是小吗?”
张蝉逸比划着:“就算如针一般大小粗细,立起来的时候也扎手啊!”
鹿文笙:“……”很有道理。
将怀中玉米放到樱桃边上,她看向张蝉逸的药箱,脑中灵光一闪。
事不宜拖,还是不等明晚了,就今晚吧,让锦衣卫把肃王绑到小树林,如果肃王流露出以性别要挟她的意向,就把他绑去二叔的船上,与鹿昀致一起送到海岛关起来。
皇位只有一个,肃王留在燕京,总归是祸害。
而且有张蝉逸在,出了意外也有人给她扎针。
想到此处,鹿文笙活动手脚,穿着沈鹤归的外袍如常跳下了马车,下车前还夸了一句:“张院判,你的针法不错。”
正要赶马驱车的锦衣卫见鹿文笙出来,有些意外:“鹿大人,您怎么下车了?”
“本官有些事情需要连夜去办,殿下说有锦衣卫护我,你能不能把他们都喊过来。”
“大人稍等。”
半盏茶后,鹿文笙面前聚集了十几个壮汉,他们粗布黑衣,面貌普通,有几个身上还有一股烤玉米的香味。
鹿文笙简单交代后,马车改道朝城外驶去。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昭狱。
黑夜寂寞,狱卒对坐在木桌上,聊着八卦打发时间。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日捷报传来,罗将军大胜倭寇,打的他们屁滚尿流,沿海州县今年能过好日子了。”
“是啊,还是太子殿下好。”一人左右张望,压低嗓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大事还是得让年轻人来干,人年纪越大,越没冲劲。”
话落,起话头那人颇为嫌恶的望向对面牢房里蓬头垢面的鹿昀致。
他啐道:“钱家勾结海寇被抄家这事你听说了没,成箱的金银,整个中堂都堆不下!”
“我知道的比你多些,何止中堂那些金银,还有无数的地产田庄,店铺酒楼,古董字画,直接一下撸到底了,最后具体是什么数字,估计只有殿下知晓,我现在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太子殿下,一个就是鹿大人。”
“这事儿,与鹿大人有何关系?”
“钱家的账册是鹿大人看的,里面的猫腻也是鹿大人理清的,而且关键证据,听说也是鹿大人在沿海的朋友提供的。理账册的时候,为了保密,鹿大人直接宿在了太子殿下眼皮底下。”
他指了指鹿昀致:“还好殿下明鉴,未因鹿大人的生父入赘钱家,而降罪于他。”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儿子长大,若是有鹿大人这么能干,我做梦都要笑醒。”他略微停顿,又道:“我听说上月下旬,有几个鹿家人来燕京寻亲,结果在鹿大人家门口守了整整七日,又哭又闹,最后被锦衣卫直接轰走了。”
“这事儿我知道,鹿大人托林指挥使替他赶的,听说那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絮絮叨叨的声音入耳,鹿昀致刚从钱家被抄的噩耗中回神,又听见了鹿家人被赶走的消息。
锁链随着他的行动发出响声,鹿昀致扒着牢门追问:“你们再说一遍,账册是谁看的?”
狱卒瞥了鹿昀致一眼,止住话头,没理它。
“除了鹿文笙,朝中定还有其它姓鹿的官员吧!”鹿昀致不死心追问。
“嘁!你以为燕京朝堂是什么地方!”高个狱卒不屑道。
鹿昀致颤颤松开牢柱,跌坐在地。
没了,都没了,一无所有!鹿文笙查账,一点余地都不会留,似雁过拔毛,蝗虫过境。
数年算计一场空啊!若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让鹿文笙读书识字,女孩不嫁……
是了,她是女子!鹿家人不敢泄露,难道他也要选择包庇?谎言就是谎言,总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家族是为一体,可日子却是自己过出来的。
而且鹿家人明明都到燕京了,不说来看他,就连问候也未曾递上。
他不要继续被关在这里,更不能一贫如洗的过余生,士农工商,都说商人未末,其实农民才是,他不要种地,不要看天吃饭,不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下半生!
鹿昀致猛拍牢门,大喊道:“我手中有能让鹿文笙身败名裂的把柄,我要见太子殿下!我要见太子殿下!”
他连喊数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高,整个人好似一瞬陷入癫狂状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
夜静月明,星辰疏朗。
沈鹤归跟在提灯的镇抚使身后,跨进了昭狱的玄铁大门。
沿石阶向下,穿过阴湿的甬道,镇抚使躬身移开了一捆拦在路上的干草,解释道:“昭狱潮湿,这干草本是给鹿昀致的。”
他抬眼偷瞥,见沈鹤归步履从容,面无波澜,又赶忙续道:“下面的人失言,聊了些有关钱家的事,刺激了鹿昀致,才有了这么一场,事关鹿大人,我想着还是谨慎些比较好,所以放了信鸽。”
“嗯。”沈鹤归惜字如金。
走到关押鹿昀致牢房的拐角处,沈鹤归挥退了所有人,并吩咐道:“让你的人都退到玄铁大门前的院子里,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沈鹤归垂眸淡漠道:“也包括你。”
镇抚使颔首。
几乎是沈鹤归嗓音落下的同时,哗啦啦的铁链声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目送镇抚使走远,沈鹤归才走出拐角,他高大的影子覆上墙壁,将侧面烛光遮去大半。
因为要见沈鹤归,狱卒特意将鹿昀致收拾了一番。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散乱的头发也被梳理过。
淡漠的凤眸对上鹿昀致满是血丝的双眼,沈鹤归冷冷道:“孤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予你。”
“够了!”鹿昀致双手紧抓牢柱,他贪婪道:“给我一千两黄金,我就告诉殿下。”
沈鹤归哂笑一声,平缓道:“一千两黄金,两百个知县一年的俸禄总和,一个普通家庭三百年的开销,数万人口一个月的口粮,无论你要交换的是什么消息,都不值这个价。”
鹿昀致干裂的嘴唇颤了颤,咬牙道:“我都听见了,殿下抄了钱家。区区千两黄金,对钱家那样的金山银海来说,不过九牛一毛,鹿文笙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性子桀骜,行事只凭本心,从不甘为人掌控。一千两,换一个能死死捏住她七寸的把柄,这生意,殿下不亏。”
“呵!”目光逡巡过鹿昀致被贪欲扭曲的嘴脸,沈鹤归忽然笑了起来。
果真是物以类聚,他与鹿文笙竟有着如此相似,卑劣如畜生的父亲。
鹿昀致一愣:“殿下笑什么?”
沈鹤归虽笑着,眼底却极冷,他忽然改了主意,语调轻缓却瘆人:“好啊,孤同意了,如果你说的是没用的消息,孤立刻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狂喜压过一闪而逝的惊惧,鹿昀致的嗓音因激动而嘶哑:“殿下金口玉言!我要说的是,鹿文笙她不叫鹿文笙,她叫鹿念枝,她犯了欺君之罪,女扮男装参加科考,她是女子,是女子!金子,殿下给我金子!”
鹿昀致话落刹那,沈鹤归嘴角牵起的弧度骤然拉平,瞳孔顷刻散大。
不远处的烛火倏灭,将僵滞的人影藏在了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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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本我一定要全文存稿,不全文也要存大半再说,每次都是写到high处,然后到睡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