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 来的快去的也快。自那日暴雨后,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孩童惊鸿一瞥的“大虫虫”成了茶余饭后一个真假难辨的谈资。
端午一过, 燕京的空气如浸透了水的棉絮, 逐渐裹得人透不过气。白夜愈长,黑夜愈短,站在从户牖透进的浓烈的日光下, 户部尚书正在禀报夏粮的征收情况。
等他说完,首辅温辞明缓声开口:“殿下,今岁夏粮颇丰, 加上从钱家收缴的资财,天时俱备,此时若挥师南下, 直捣倭寇巢穴, 或可一举肃清海疆, 永绝后患。”
沈鹤归饶有趣味地拨了拨手上的翡翠戒指,淡声开口:“罗江昇需镇守东南海防, 走不开,挥兵南下需得选将, 你既有此意,觉得朝中有谁可去?”
碎碎私语霎时响起,众官开始低声讨论。
温辞明轻振袖袍直言道:“东南海防重如泰山, 自不可轻动。臣以为,可从燕京遣一稳重知兵的武臣南下, 暂代罗将军坐镇防务。待防务交接稳妥,再命罗将军亲率精锐水师挂帅南下,直捣贼巢!如此, 既能保海防无虞,说不定还能毕其功于一役。”
沈鹤归指尖一顿,似笑非笑道:“写个折子,明日朝会再议!”
千年的狐狸,万年的王八,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沈鹤归起身道:“都去午歇吧,有事下午再议。”
话落,他便朝外走去。
“臣等恭送太子殿下!”
穿廊过路,沈鹤归归心似箭。
也不知鹿文笙醒了没有,连着荒唐了三日确实有些过了,原以为强行结契他会虚弱数月,不料反倒强了不少。
撩开幔帐,见心心念念的人儿还在沉睡,沈鹤归褪下外衣,小心翼翼将人圈入了自己怀中。
熟悉的幽香入鼻,鹿文笙微微掀开了一条眼缝,低声嚷道:“我想喝水。”
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不想动,四肢绵软,浑身无力,小腹冰凉,她合理怀疑自己被沈鹤归采补了,不然她就躺着,没花大力气,怎么如此?
纤细灵活的白尾尖卷起茶盏送到了她的唇边,鹿文笙嫌弃避开,拒绝道:“快拿开,我现在见不得这个。”
两个加上尾巴,就是三个,她都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熬下来的,没上药前火辣辣的,上了药之后凉飕飕的。
过程也不是不爽,就是……就是有点太多了,偶尔阶段胀的很难熬,而且它们好像还有刺。
沈鹤归十分好脾气的换手喂她喝水,而后将人打横抱起,走入了偏殿的浴池。
雾气氤氲间,他轻声开口,说了句让鹿文笙感到晴天霹雳的话:“从今天下午开始,孤教你批奏折。”
鹿文笙:“……?”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刚干完苦力,还没养好身体就让她干活?资本家都没沈鹤归会剥削。
零散的懒意顷刻消散,这三日在床上积攒的怨气一瞬爆发。
鹿文笙口不择言道:“要不你干脆做死我,让我直接去投胎吧,咱们下辈子见!”
原以为沈鹤归知道她是女孩子后会让她辞官,说服她做金丝雀,婉拒的理由都想好了,结果却是教她批奏折,他太不一样了,说好的封建太子,未来大爹呢?!
“孤怎么舍得让你死。”沈鹤归眸色一暗,低头吻上上了她胸口的契印。
外面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柄,她居然不要,还是解释一下吧。
“孤大概率会亲征沿海倭寇,到时候会让你同温辞明一起监国,所以你不仅要学,还得学得快,从明日开始,除早朝,礼部你也不用去了。”
视线循着他的动作,鹿文笙这才发现了了胸口的印记,她抬指搓了搓疑惑道:“这是什么?”
有点像龙,可沈鹤归不是蛇吗,纹错了吧?
沈鹤归:“我,正常的我,既已结契,全告诉你也无妨。”
将人安置在盘起的长尾上,沈鹤归开始轻揉鹿文笙的小腹,余光扫见坠在她胸前的鳞片,沈鹤归忽抬手将其捏的粉碎。
“诶?别!”鹿文笙慌忙阻止,却只得了些许粉末,她不满道:“你既把鳞送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怎能不经过我的同意随意处置!”
沈鹤归理了理她额间的碎发,眼含笑意:“你的眼睛会慢慢好,不依靠烛火,夜间视物也会越来越清晰。沈瑞未死,凡与我相关的东西,最好别留,等安定了,会给你更好的。”
鹿文笙撇了撇嘴,还是有些不舍。
沈鹤归低下头,在她微抿的唇上轻轻一碰,如羽掠过,徐徐道:“上次在密室与你说的故事,其实只讲了一半。其实那岛上住的不是人,是来自世外的虺。母亲说,此世界毫无灵气,待她们身体内储存的灵气耗尽,就会与常人无异。孤出生那日,母亲没控制住所剩无几的灵力,化出了龙尾,她担心沈瑞以妖孽之名杀死孤与她,就将真相和盘托出,哪知沈瑞骤得真相,贪婪心起。”
他摩挲着鹿文笙胸口的契印:“她还说,孤是族中万年难遇的天才,生来就有蛟角,临门一脚便可化龙。天生有角,便代表生来两命,只可惜,一出生,孤的角便被沈瑞砍去。几十年恍若云烟,眨眼便逝,哪个帝王不想再多一命。”
鹿文笙目不转睛的盯着水面下的尾巴难以置信。她以为她睡的是条大白蛇,结果是条美强惨大白蛟。
传说中,虺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又五百年化角龙,千年为应龙。
沈瑞砍去沈鹤归的角,等于毁人前途,换位思考,她得疯!
“殿下,你的角在哪里?我去给你抢回来!”鹿文笙气愤道。
将人圈入怀中,他亲昵的蹭了蹭鹿文笙乌黑的发丝:“具体位置不知,极大可能还在当初的岛上。”
鹿文笙疑惑:“沈瑞为什么要将殿下的角藏那么远?”放随时可取之处岂不是更便利?
沈鹤归:“可能是那片岛屿特殊,能极好的蕴养离开活体的角。沈瑞秘密培养了一批死侍,孤毁其四肢,去其口舌,为的就是让他取角用上,不是濒死用,就还能完整提取出来。”
他略一停顿,道:“之前你总问,孤上一世究竟是如何死的,现在不妨告诉你,今岁一过,燕京以北将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南方却暴雨不绝,江河横流。南北数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朝中尽是尸位素餐之徒,无力救民于水火。为平众怒,沈瑞以龙角为饵,诱孤现出真身,将罪责尽归于孤,凌祭于东海,围观者尽啖孤的血肉,连声赞好。”
听出他言语中的恨意,鹿文笙盖上了他的双眼:“有我在,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我学批奏折,殿下只管去拿回属于自己的角。”
难怪沈鹤归一直不登基,也难怪他会说出让她造反这句的话,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归属感,接手皇位也是接烂摊子。
天灾人祸加持,烂到根的朝廷,只适合推翻,不适合拯救。
目的达成,沈鹤归几不可查的勾了勾唇。
温热的池水晃动,位置转换,沈鹤归忽将自己埋入了鹿文笙的颈间,不断低喃,好似十分伤心:“笙儿,我当时真的好痛,又好恨!”
水下若隐若现的尾巴悄然绕上了她的腿侧,朝隐秘地带贴去,鹿文笙毫无所觉。
她轻拍沈鹤归宽阔的肩背,安慰道:“以后我带你过甜甜的日子,只要甜多于苦,就能获得力量,跨过去走向释然,就算你不是人,活着也要向前看!”
她正专注哄人,饱胀感骤然从水下袭来,她被激得揪紧了沈鹤归的头发,难以置信:“你……你真不是人!你混蛋!”
小花落入滚烫的湿濡,长尾化腿,沈鹤归用力一冲,又抬手拭去了她眼角溢出的难耐泪花。
他深情低语:“孤还未用人形试过,人形应该很快就能结束,看在即将短暂离别的份上,纵容一下孤好不好,笙儿,这世上孤就是有你了。”
纤细的五指陷入他的宽肩,在失神的晕眩里,鹿文笙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年少时。
刚遇见义父时,她其实并不会游泳。海匪行事,与天斗、与人争,素来讲究简单直接。所以她被直接丢入了茫茫大海,安全措施就只有一根粗麻绳。
海上风急浪涌,海水灌进口鼻,夺走呼吸,每一次探出水面,只够抢一小口短促而珍贵的空气。
无常的海浪反复将她抛起,吞没,每一次拍打之后,她都能听见自己破碎的喘息。
意识朦胧间,数年前粗糙的麻绳仿佛还勒在腰上,她抬手去抓,触碰到的却是滚烫的小臂,积攒了了数个时辰的疑问脱口而出,她断续道:“殿下,你做人的时候,为什么摸起来是热的?”
减了些许力道,其它不做改变,沈鹤归直接将人抱到了右侧的短榻上,忍耐着冲动解释:“也可以是冷的,你若喜欢冷的,孤现在就可以调。”
鹿文笙颤声道:“别,这样就很好,冷食吃多了积食!”
乍听她的形容,沈鹤归忍不住低笑了数声,他喃喃道:“怎么办?孤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好有趣的形容!
这眉眼,这嗓音,这性格,完全是贴着他的喜好来长的,余生若无她,他不活也罢!
为了装的更像人,昭武殿内白日也会点蜡烛。
烛泪不断沿着笔直的烛身流下,一点点变为浑浊的,不透明轨迹。
时间流逝,新的热流不断覆盖旧的,又被殿内的热气一蒸,开始弥漫淡淡的花香味。
鹿文笙嗅觉灵敏,闻不惯这种味道,开始嚷嚷着回正殿。
沈鹤归自然会依她,不过不是立刻,而是等她猝然绷紧,蜷缩,又无力松开,整个人大汗淋漓后。
*
五月初六,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首辅温辞明谏言直捣倭寇老巢的奏折引起了轩然大波。
文武百官从初六吵了到了十四,未有丝毫进展。
五月十五是大朝会,燕京大小官员齐聚奉天殿。
鹿文笙身边依旧恭维不断。
“鹿大人的腿脚可好些了?在宫内抄律,怎会摔到?”
鹿文笙扯出一抹完美笑容,抽象形容道:“见到了条大蛇,不小心绊倒了,腿软,膝盖着的地,周围没人扶我,跪的时间长了些。”
悄然行至屏风后的沈鹤归脚步骤停,开始听鹿文笙一本正经的瞎扯。
占杏秀闻言上前,关心道:“老夫家里有药油,祖传的方子,明早给你带点。”
“好啊!”鹿文笙应道。
温辞明闻言挑眉,亦凑上前,道:“严不严重?”
鹿文笙拱手:“还好,只要今夜不跪,过几天就能好!”
罗文清插道:“大内皇宫,怎会有蛇?可咬伤你了?”
鹿文笙抽象答道:“说句不中听的实话,陛下在位时,内帑一直空虚,年久失修,肯定有宫墙破了洞,导致它钻了进来。那蛇确实咬我了,但没毒,乖的很,就是偶尔饭量比较大,我有点招架不住。”
温辞明面色微变,不由开始审视鹿文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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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