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堂浔推开门, 先是看了一眼,见孟令仪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听见声音,孟令仪循声望过来, 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早晨他为她准备的早饭, 她丝毫未动, 午饭她也拒不配合。现下,他再次准备好晚饭,端上来。看样子, 她是又不打算吃了。
他陪着她, 同样也是滴食未进。
孟令仪冷冷注视着他,眉头拧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赵堂浔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远远望上去, 有一种形销骨立之感。只见他落寞地将几盘小菜放在桌上,顿了顿, 就这样静默着背对着她。
许久, 他转过身来,朝她虚弱地笑了笑。
“悬悬, 过来吃饭吧。”
孟令仪抱着手不理会他。
赵堂浔也并不恼, 耐心地把桌子拖到床边。食物鲜香扑鼻的味道钻进孟令仪的鼻孔里。若是换作平常,她的眼睛早就亮起了光, 兴高采烈地扑上去。可现下, 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赵堂浔轻轻弯下腰,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不配合,用汤勺盛了一碗鸡汤,小勺在里边晃悠了几圈,声音很温柔。
“悬悬,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来尝尝这个吧。我学了好久,替你熬的。”
孟令仪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他白皙的手上。只见上面有几个红点子,显然是被烫到了。
她目光中有隐约的不忍,却强忍着没有开口。
赵堂浔始终盯着她,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温声道:
“没关系,有几个菜需要用到热油,不小心溅到了,我不疼。”
孟令仪轻声道:
“你疼还是不疼,与我何干?”
赵堂浔身形一凛,面上的笑容却仍旧牢固。他用小勺舀起一勺鸡汤,滚烫的白气四溢,他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孟令仪嘴边:
“悬悬,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吃一点吧。”
孟令仪紧紧地闭着唇,扭开头,显然是不愿配合。
她还在生他的气。
赵堂浔却不在意,只是固执地把勺子摁到她的唇边。他不能再让她继续这样下去,若是长久没有吃东西,身体该出问题了。
他越是往前递,孟令仪就越是往后躲。饶是他的手再稳,可那么小小的一个勺子,其中装着热乎乎的汤汁,两人来回闪躲之间,也洒了孟令仪一身。
孟令仪紧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不看他。
赵堂浔低头凝视着她裙摆上的污渍,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仔细地为她擦拭。
做完这些,他又极其耐心地重新舀了一勺,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吹凉,递到她唇边,似乎若是她不喝,他绝不罢休的架势。
这一次,孟令仪干脆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地甩开。
“我不喝,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这样做是错的。”
赵堂浔低头凝视着她握着自己的指尖,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一言不发,孟令仪也觉得没意思,抓了他一会儿便又甩开。
他压根没有防备,手臂被狠狠地甩在桌子上,和几个碗相撞,里边热乎乎的饭菜洒了一地。砰的一声剧烈的碰撞声,也让他的指尖缓缓颤抖。
混乱之间,孟令仪听到他极轻地哼了一声。
她终是没有忍住,视线悄悄地打量着他,这才发现,虽然穿的都是黑衣,但其实他身上这件已经与清晨那件不一样了。他今日为何会突然换衣裳?她又仔细看着他的袖口,才发现内里缓缓渗出的血迹。
她下意识张了张口,可心中仍是有怨,别扭地闭上。
明明他们在一起这段时间,她知道的,他都没有受过什么伤。
赵堂浔低头看着洒落一地的饭菜,这些都是方才他花了好一番心思才做出来的。手臂上的疼痛突突地跳动,撕裂一般刺激着他的神经。许久没有这么疼过了,都快要不习惯了,竟然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喉中忍不住有淡淡的血腥气味。
他无所谓地笑笑,弯下腰把碎掉的盘子都收拾起来,又把那些饭菜都收敛好。
孟令仪见他把饭菜收拾了出去,原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这才觉得自己饿得有些头晕眼花,实在是有些扛不住,倒在床上不知何时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之间,总觉得唇中有咸香的液体流入,她恍然睁开眼,浑身热乎乎的,发现自己被赵堂浔抱在怀里,他正极其耐心地往她口中喂着食物。
见她睁开眼,少年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安,又很快掩饰好,笑着问她:
“悬悬,你醒了。我又重新做了一些,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他朝她说话的语气是那样的温柔,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全部都只有她一个人。他为她弯着腰,低着头,被她推翻的饭菜做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怀抱坚实有力,让疲惫不堪的孟令仪实在有些眷恋。
可她定了定神,坐起来,依旧把他推开。
“在你向我妥协之前,我不会吃的。”
这一次,他却没有之前那么好说话了。那双平日里舍不得对她用一点力气的手,现下却强硬地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无法挣脱。赵堂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是冷若冰霜的偏执,将她的牙齿撬开,任凭她再怎么挣扎,也依旧强硬地往里面用勺子送入汤汁。
孟令仪的双手在身前扑腾,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对自己。大约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卯足了力气,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捶着他的胸膛。可他似乎完全不知道疼,一点都没有动摇。直到那口汤汁呛到她的嗓子眼里,孟令仪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搅在一起,喉中止不住地想要干呕,一点气都喘不过来,脸色迅速涨红,眼泪、鼻涕都呛出来。
赵堂浔见她忽然没了力气,反而软绵绵地趴在床上,难受地咳嗽、挣扎,瞳孔骤然紧缩,慌忙松开手,无措地喃喃了一句:
“悬悬,你怎么了?”
孟令仪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能遵循本能地趴在床上,努力抑制着喉咙间一阵阵涌上来的呕意,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又被疯狂的咳嗽给遏制住,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恍惚之间,只觉得方才那双强硬的手,又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揽住她的腰,轻轻顺着她的背。
赵堂浔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脏似乎被一双手紧紧攥住,无措又害怕。他从前其实从未真正与人相处过,更不知道如何照顾一个姑娘,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可方才见她一整天都不吃东西,一张小脸白得不像话,他实在担心恐惧,害怕她出什么问题,一时之间急了些,竟没想会让她这样。
见她因为自己难受成这样,他又慌又急,一颗颗泪珠无助地滚出来,不敢说话,只能一遍遍地为她顺着背。
孟令仪咳嗽得实在厉害,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感受到被他温暖地托住。大约是因为一整天没吃东西,胃里实在不舒服,这么一咳,终究是忍不住,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一口呕了出来。
然后缓缓地,她感受到有人将自己抱起来,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背,帮她擦嘴。赵堂浔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悬悬,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逼你吃东西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孟令仪缓缓地吸了几口气。这些日子,她受了风寒,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嗓子不太舒服,刚刚呛到,实在是刺激,才会有如此严重的症状,现下已经缓过来。
她浑身无力,推开赵堂浔。他起初紧了紧,似乎想要拢住她,可又害怕再让她难受,只能顺着她,无措地站在床边。
孟令仪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吐在了他身上。
她目光迟滞,欲言又止。
赵堂浔却已经先开口,眼睛红红的:
“没事的,我去洗一下就好,你好一点了吗?”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没理他。她自己站起身来,赵堂浔一见她动作,下意识地想要跟着她,却又被她冷冷一瞪,不敢再动。孟令仪走到桌边兀自坐下,开始吃东西。
她喝了几口汤,才淡淡抬起眼,轻声道:
“你也吃点吧。”
赵堂浔愣了愣,眼里是受宠若惊,慌忙连声回答:
“好,我去换身衣裳,立刻来吃。”
孟令仪动作很快,几口下去,头晕目眩之感立刻消失。
今日一天,她都在想要用绝食来威胁他。不管怎么样,她最希望的还是能够与他和解,能够说服他。可今日下来,她算是看透了,赵堂浔已经打定了主意,是绝对不会和她妥协的。
孟令仪站起身,打开门,环顾院子,不知赵堂浔去了哪里。
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屏着气小心翼翼地朝着院门走。一直走到门边,推开门,见门没有上锁,吸了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可当她推开门,却霎时愣住了。
周遭全是幽绿的竹林,没有一点人声。她原以为他们是在一个城郊的院子,至少跑出去之后,能够找人求助,带她走。可这深山老林的,她就连跑也不知道该往哪跑。
还没缓过神来,身后就传来少年幽幽的声音:
“悬悬,你不是让我和你一起用膳吗?你怎么到处乱跑?”
孟令仪浑身颤抖,转过头,只见赵堂浔眸子里尽是冷若冰霜的恨意,似乎要杀了她一样。
她忍不住声音有些哽咽:
“这……这到底是哪里?你到底要怎么样?”
赵堂浔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声音沙哑:
“你不需要知道这是哪里,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孟令仪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
“就因为我想进宫吗?你至于这样吗?可我已经说过了,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我只是想要去试一试,试一试都不可以吗?”
“为了我,不试了,不可以么?”
孟令仪沉了沉气,声音里有不可置信的失望: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之所以想进宫,也确实有你的缘故。因为我替你不甘心,所以我想替你问一问陛下,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有你这样的一个儿子,到底有没有对你有一丝愧疚?”
“可你现在呢?你是什么意思?就算我不进宫了,你就会放我出去吗?你真让我感到陌生、可怕。”
赵堂浔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起初近乎疯狂的偏执,因为她的话裂了一丝缝,无措和慌张渐渐溢出来,可似乎又如同确信了什么似的,再次冷声开口:
“我不需要你替我问,他们对于我来说都是不重要的人,我只要你,有你一个就够了。”
他一点一点逼近她,把她拽进怀里的动作却很温柔、克制,低低叹了一口气:
“起初我确实只是想拦着你进宫,因为我只有一个你,必须把你保护好,可是我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栗,那原本就不甘心的幽怨,如同滔天大浪一般席卷。
“悬悬,你太好了。你喜欢的和喜欢你的都太多了,他们都让我觉得好吵、好吵。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要是世界上别的人都死了,那该有多好。”
孟令仪来不及从他突如其来的转变中想到应对的策略,她被他抱在怀里,仅仅是肢体上能够感受到他浑身烫得吓人,微微发抖。恍惚之中,他似乎晃了晃,身形有些不稳,差点倒在她身上,可又勉强地站稳,一把把她抱起,朝屋里走去。
很奇怪,她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