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离开安宁宫后,回到自己冰冷、空旷、熏着厚重龙涎香的寝宫,那香中,似乎还夹着淡淡的血腥味。
寝宫烛火微弱,他坐在阴影里,回味着谢云昭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强撑着说“爱他”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兴味。
“有趣的……小骗子。”
他声音极低,在空寂的殿中回荡,带着一丝神经质的愉悦。在他看来,比起那些一吓就晕或是只会尖叫的贵女,这只故作坚强的小老鼠,应该能给他带来更多的“乐趣”。
可真期待呢。
他召来心腹太监总管高德全,嘴角扬着病态的笑,看得高德全心里发酸心疼,“小德子,有个小骗子想和朕玩游戏……”
“你说,朕到底让不让她赢呢?”
高德全从小跟在萧戾身边,跟着他从不受宠的皇子,到受尽欺辱的质子,再到如今的九五之尊。外人都说萧戾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可他却能将帝王的心思猜个七八分。
今日从那安宁宫出来,陛下浑身都透着愉悦,就像是在西凉冷宫当质子时,看到墙角爬过的老鼠,他把老鼠抓起来关在笼子里陪着他时那般愉悦。
后来老鼠死后,他再没见过陛下那么愉悦过了。
就算是亲手杀了父兄,他从来也是神情恹恹,一副毫无生气,仿佛世间任何事都无法掀起他心中波澜的样子。
他真怕,哪一天陛下游戏人间够了,突然就结束自己生命。
今日入宫那贵女既能让陛下愉悦,那留下又何妨?
高德全刚想开口,却又听见萧戾丧气道,“算了,还是不要让她赢了。养久了不好,到时死了,就该朕伤心了。”
“对,不能让她赢。”
赢不了,就没资格爱他。
他才不要小骗子爱他。
“你去安排,将李家的余孽押解入宫。”
李家余孽,即前太子太傅家。
高德全看向萧戾的眼神复杂,想开口劝一下,可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高德全刚离开,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萧戾面前,单膝跪地。此人正是负责监视谢家的暗卫。
暗卫平静无波汇报,“陛下,今日入宫之人身份已核实。谢云昭,相府嫡次女,生母秦氏早逝。常年被继母刘氏、嫡姐谢云柔以及府中下人虐待,活得连仆役都不如。”
“今日谢云昭刚出谢府,谢怀远便于族谱将其除名,断绝父女关系。同时对外宣称其’病逝’。”
暗卫顿了顿,补充道,“其生母秦氏嫁妆丰厚,疑被刘氏侵吞殆尽。谢云昭入宫前,曾试图索要未果,仅要回一老仆卖身契及一枚旧玉佩。”他将谢云昭与刘氏母女撕破脸、以死相逼要玉佩和卖身契的细节简述了一遍。
高德全吩咐好禁卫军,刚巧回来复命,听到这些,老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怜悯。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阴影中的帝王。
萧戾听完,面上依旧如同覆着一层寒冰,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那在龙椅扶手上漫不经心敲击的指尖,倏然顿住,悬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紧。殿中阴冷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沉甸甸地压下来。
“除名……病逝……”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最幽暗的角落。
虽然方式不同,但那被至亲抛弃、视为污秽累赘的冰冷滋味……他太熟悉了。
谢怀远那张虚伪的脸,与他记忆中那些西凉宫人、乃至他生父的脸,诡异地重叠了一瞬。
一股混杂着暴怒与某种更陌生的、黏腻酸涩的情绪猛地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窒了窒。
他厌恶这种共鸣感!
仿佛那个在肮脏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可怜,照见了曾经同样卑微如尘的自己。这感觉比剐刑更让他烦躁!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打破了死寂,。
“朕的谢丞相,可真是……好手段。”带着浓重的嘲讽,不知是对谢怀远,还是对自己那瞬间的失神。
突然,他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般,猛地靠回椅背,手指烦躁地重新敲击起来,节奏却比之前更快更乱。
目光扫过虚空,仿佛又看到安宁宫里那双强忍着恐惧、说着“爱他”的湿漉漉眼睛。
“果然是个小骗子。”他又低语,这次的声音里,除了惯常的恶意玩味,似乎还掺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分辨的、极其细微的……涩然。
被至亲如此对待,她的“爱”,又能有几分真?几分是求生?
还敢以命相挟?
柔弱都是装给他看的。
可是,小骗子确实可怜呢。
被抛弃了呢。
比他还惨呢。
他都还没被除名过呢。
高德全听着这声“小骗子”,心头却莫名一酸。
他看向高德全,眸子幽深,“你说,这小骗子,是不是比朕还可怜几分?”
他不需要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玩物的心态。
“既然这么可怜,”萧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残忍的兴味,试图驱散心中那点不适,“她又这么想活……那朕就看看,她能拿出什么‘爱’的诚意,陪朕玩好这场游戏。朕要是高兴了,就让她赢。”
萧戾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谢云昭那双含着恐惧,却又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让他瞧瞧,这小可怜冲的“爱”和求生欲,能够支撑她走多远?
又能给他带来多少“乐子”?
翌日
谢府送人入宫不是秘密,京中人人都在担惊受怕地观望。看那谢家女死了没,是不是下一个就落到自己家了。
贵女们对自己不定的命运担忧的同时,也难免为谢家女感到悲哀。若说她们这是刚上高堂还未判罪,那谢家女此刻便是脑袋摆在了头口下,头上那把明晃晃的大刀,随时就可能砍下来。
更悲凉的是,平白无故被送入宫送死,谢丞相还为保家族将她除名了。
前有谢丞相将谢家女除名,那她们呢?
若是落到她们入宫,家族是不是也要将她们除名呢?
女子的命运,真是可悲。
也不知那谢家女今日是否安好?
也有人默默祈祷那谢家女多活几日,这样她们也能多活几日了。
不同于京中其他人对谢家女的期盼,谢府中,谢家人从昨日开始就一直担心宫里来人。他们担心谢云昭那个蠢货一去就说错话、做错事惹怒萧戾,连带着连累她们。
虽说已将谢云昭除名,也难免怕那疯子发起疯来不管不顾。
好在昨日过了,没有任何人上门。
他们庆幸活过了昨日,可又未免能否活过今日忧心。
此刻,一家人坐在厅堂里。
“娘,这宫里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你说,会不会是谢云昭已经死了?”谢云柔忐忑问道,她希望谢云昭早点死才好,早点死又不连累谢家才是最好。
刘氏看了眼坐在主位上的谢怀远,瞪了眼谢云柔,谢云柔不在意瘪瘪嘴。
“她进宫必死,早死晚死都得死。只要不连累我们家,早点死还少得我们一家人整日担惊受怕。”刘氏一想,也确实如此,谢云昭一日不死,暴君会如何对待谢家也一日不得知。那他们岂不是会连日忧心自己的命运。
但要说谢云昭不会死,那是不可能的,谢家人从来就没想过。
暴君那般残暴疯癫,那么多名门贵女他眼都不眨都杀了。她谢云昭比之那些贵女,一个地上泥,一个天上月。
天上月都不得善终,地上泥还想活着?
痴心妄想。
谢云昭,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