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自萧戾喊出中毒开始,谢云昭便被当场关押在地牢里。
她身子常年亏空,本就瘦弱,再加上在谢府时刘氏、谢云柔以及丫头婆子们的虐待,就更虚弱了。前几日又刚生过一场病,至今都未痊愈,如今这地牢阴湿,她身上还穿着从谢府穿来的单薄衣裳。入宫后担惊受怕,又与萧戾周旋许久,心神俱尽。
再也支撑不住,便晕倒了。
李德全去地牢带着人回了安宁宫,一众太医们早已在门口候着了。
“陈院首,谢姑娘如何了?”
陈院首在这个太监总管面前没有在萧戾面前冷汗涔涔,但也不敢疏忽。谁不知道这位高总管自小跟着陛下,不知多少次为陛下当过刀剑,陛下可看重这位。
万一他要一个说不好,高总管在陛下面前去说几句,他小命又要没了。
他道,“高总管,谢姑娘身体孱弱,风寒未愈,如今又受寒,应当心养着才是。否则……只怕是有红颜早逝之相……”
高德全眉头紧紧皱起,他立刻就去找了萧戾。
谢云昭只感觉身子沉沉浮浮,梦中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死死抓住。
梦里是她十岁那年,谢云柔拿着烙铁笑得狰狞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画面,她拼命摇头、拼命挣扎,可背后的大手将她按得死死的,任凭她喊破了嗓子,哭得眼泪鼻涕全都糊在一起了,都没有用。
那烙铁烙烫着肌肤的疼痛,是那般痛……
“痛……好痛……”
疼痛是那般清晰,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滑落至耳廓。萧戾眉头紧拧看着她泪水,听着她一遍遍含“痛”,心理无端升起烦闷之感。
想了想,他伸手推谢云昭,“痛什么痛!朕都没打你也没骂你!”
“小可怜,赶紧起来!”
而沉睡中的人似眉头紧紧锁,只一个劲儿摇头,一个劲儿流泪,似乎没有半点要醒来的痕迹。
萧戾就更烦躁了。
他一把掐住谢云昭头盖骨,加大力道,凑到她耳边恶狠狠威胁道,“小可怜儿,你再不醒过来,朕就摘了你的头盖骨做酒碗!”
他另一只手顺着谢云昭眉骨下滑到湿漉漉的眼睛上,晶莹温热的泪,惊得他睫毛颤了颤,声音依旧恶劣,“朕还要把你这双眼珠子挖出来,泡在瓶子里……”
“然后,再把你手砍下来做扇骨,再把你皮拨下来做扇面……最后再……”
萧戾一字一句恶狠狠威胁,视线落到谢云昭从被子里伸出来的脚上,袜子破了个洞,圆润通红的脚指头露出来,很肿。
冻疮?
他这才将分点注意在榻边的鞋子上,鞋子单薄破旧,脚头的棉布被磨得透明,整个鞋面已然褪了色。
“小可怜儿,你怎么这么可怜呢。”和曾经的朕一样呢。
萧戾心里无端升起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伸手扯过被子将遮露出来的脚指头遮住,待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他又生气了,猛地将被子甩开。
一回头,便对上谢云昭那双通红流泪的眸子,可怜的、脆弱的、仿佛手指轻轻一捏便能将她掐死。
他吓了一跳,猛地看向她脚的方向,又回头看她,生怕被她发现自己方才愚蠢的行为,连忙找补道,“朕就是怕你死得太早,没有好玩的乐子了。”
谢云昭没说话,就噙着盈盈泪水看着她。
她这样,可怜极了,也招人疼极了。
萧戾心头慌慌的,不自在别开眼。又忍不住看她,很想摸摸她脑袋,他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嘴角故意噙起一抹恶劣阴寒的弧度,“毕竟,你这颗头盖骨,朕还没亲手摘下来呢。”
谁知下一瞬,眼前人直接扑进自己怀里,搂住了自己脖子,他身子都僵直了几分。
“陛下,您是好人!”
早在方才萧戾说话吓唬谢云昭时,谢云昭便已经醒来了,她亲眼看到萧戾给她脚趾盖上被子。
虽然他一点也不温柔。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可却真真实实触动了她。
从母亲去世后,除了冯嬷嬷会对她好,就再没有人对她好过了。
方才从噩梦中惊醒,此刻的她正是脆弱之时,看到这一幕,干涸冰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
忍不住抱住了眼前人。
当然,她脑子也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她抱他,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在借此机会复盘入宫以来几次与暴君相处。
她意识到,萧戾应该是个极度缺爱又好美色、看到柔弱就下不去手、对她说“爱他”就有执念的小可怜。
而且,大胆的肢体接触,似乎对他有奇效。就像之前她又是用他袖子擦泪擦鼻涕,又是强吻他,他
她一哭、一示弱、一表白,他嘴上凶狠,可基本上都不会杀她。
而且,感觉到嘴里苦涩的汤药味……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在谢府,只有病得快死了,冯嬷嬷才能磕破头求来一碗最劣质的药渣。而此刻唇齿间的苦涩,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尝过的……萧戾竟还叫人给她治病?
谢云昭心头微动。
为了活下去,她还得再试探一下自己的猜测才行。
“陛下,您这般爱护臣女,您真的是大好人。”
被谢云昭哄成大好人的暴君,对着扑进怀里的人,本能想要将人推出去,可听着耳边抽泣的声音,一口一个他是大好人,推她的手不争气地停了下来,愣神了片刻。
此刻感受到怀中瘦得只剩皮包骨。
太瘦了。
胳得他生疼。
要是胖点就好了。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将人扯开,“嗤,朕可不是好人。”
谢云柔泪眼亮晶晶看着他,“既然不是好人,那……陛下是什么人?”
萧戾嗤笑一声,从谢云昭泪眼上离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要你头盖骨的人。”
谁知谢云昭却说,“陛下就算要臣女的头盖骨,臣女也爱陛下。”
萧戾愣了一瞬,,回神之后手指不自觉缩紧,耳根子染上一抹微不可见的红,全然被谢云昭收入眼底。
“小骗子。”每次见面都骗他。
想掐死。
谢云昭没错过萧戾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她眸光微动,凑上去对着萧戾光滑的半边脸“吧唧”就是一口,对他笑得嫣然,“臣女才不是小骗子,臣女就是爱陛下,很爱很爱的,爱到无可自拔了。”
萧戾眸光剧烈地颤了颤,一瞬不瞬地锁住谢云昭,被她那双盛满爱意的清澈眸子吸了进去,眼底翻腾的戾气有那么一刹那,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但这空白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他恼羞于自己片刻的失神。
他猛地伸手,冰凉的指尖带着惩罚意味用力按上谢云昭脆弱的眼皮,声音阴森得能淬出毒来,“敢骗朕,朕挖了你眼睛!”
谢云昭袖中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低头眸底慌乱一闪而逝。
突然,她又想起那个游戏,那些被萧戾用来当做游戏的李家人。
“陛下,游戏,臣女算赢了吗?”
“嗤,蠢蛋,朕都允许你爱朕了,你说呢。”
小骗子不仅可怜,还是个蠢蛋呢。
萧戾起身欲走,想起她单薄的衣裳,犹豫了一瞬,解下大氅丢给谢云昭,“你烦死了,还要来和朕抢衣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云昭想问李家人怎么样,虽说李家人和她无亲无故,可只要一想到那群老弱妇孺那只能任人宰割的模样,她就不由自主会想到自己和周嬷嬷。
旁边守着的高德全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乐呵呵笑道,“谢姑娘放心,李家人被陛下流放了。”
说完,高德全就赶紧追赶自家陛下而去了。
谢云昭闻言松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怀里上好的黑狐毛大氅,大氅很大,只是拿着这一会儿,一股暖意便从指尖传到了心里。
抛去表演求生,暴君,貌似……真的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