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谢云昭手指捏了捏，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迟疑，面上却依言伸出小巧的舌尖，飞快舔去了唇角的碎屑。
然后，她凑近，带着决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薄唇上。
唇瓣相贴的温软触感如同烙铁，瞬间烫穿了萧戾所有的防御。
一股汹涌的、近乎灭顶的洪流从相触点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他脑中一片空白，杀戮的念头被这陌生的感官冲击碾得粉碎，只剩下失控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本能地，他手掌猛地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向她的后颈，企图将那温软的唇瓣更深地按向自己，碾碎、吞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体内那头被点燃的、名为渴望的凶兽。
然而，指尖触及她细腻肌肤的刹那，一股灭顶的恐慌如同西凉寒窟最深处的冰水，兜头浇下。
“骗子！又是骗子！”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脑中嘶吼，像那些笑着递来下了毒的糕点的宫婢。
像那个许诺接他回朝却转手将他推入西凉斗兽场的使臣。
这世上怎会有人真心触碰你这疯子？！
渴望瞬间化作蚀骨的耻辱和滔天的暴怒。他竟然……险些沉溺于这虚伪的温存？！
这比剜心更让他痛恨自己！
“滚开！”萧戾猛地推开谢云昭，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腾着未散的欲念和更深的暴戾。
他烦躁地抹了一把嘴唇，声音嘶哑得厉害，朝谢云昭吼，“滚！”
说完，他抓起案上那柄匕首，泄愤般狠狠钉在谢云昭身侧的位置，刀尖穿透锦垫，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差一点，刀尖就能扎透她大腿。
“啊——”谢云昭似乎猝不及防，被他一推，后背撞在龙椅扶手上，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突然一刀，吓得她瞬间失语。
回过神来，眸中狠厉一闪而逝，顿时，泪意上涌，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她偷偷瞧了眼萧戾，捂着腰起身，走到龙椅旁蹲着，整个人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声音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吓得不轻。
高德全被萧戾怒吼的声音吓了一跳，生怕里面出事，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怒吼之后，整个大殿异常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女子哭泣声，那声音悲戚，又甚是委屈可怜。
萧戾回神，暴戾翻涌得他想杀人，一把抽出身侧佩剑，“唰”一声直指抱膝而哭的人。
所有人扰他心绪的人，都该死！
骗子也不例外！
谢云昭被利剑出鞘的声音吓得心尖震颤，即便是心里恐惧，她还是继续哭。
她不能输。
萧戾目光触及龙椅旁那小小的身影，再华丽的衣服都遮不住她单薄的身躯，露出来的手指，根根见骨，当真是一点肉都没有。
弱小，又可怜。
像只被暴雨淋透、瑟瑟发抖的雏鸟。
这副景象，诡异地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蜷缩在西凉暴风雪中的单薄身影重叠——那个连哭泣都不敢出声、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的十二岁弃子。
一股混杂着暴戾与更陌生酸涩的情绪猛地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窒息。
烦躁！
他厌恶这不受控的怜悯！
这该死的骗子，凭什么让他想起那些肮脏的、恨不得碾碎的过去？！
想杀人！
萧戾握紧剑柄，却猛地对上谢云昭那抬起来可怜委屈的眸子，她狼狈极了，满脸泪痕。
与她方才进来时明媚不同。
他猛地一惊，她方才进来时那抹明媚，像短暂刺破阴霾的光，此刻却被他自己亲手打碎，染上了和当年的他一样的、令人作呕的脆弱……
“别……哭了。”命令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几不可闻的僵硬。
不是心疼，是……这哭声太吵！
吵得他脑子里那根杀戮的弦嗡嗡作响，却又被那该死的、雏鸟般的脆弱死死缠住。
萧戾以为，他劝了，小骗子总该见好就收，可谁知，“哇——”一声，整个大殿都是她那嚎啕大哭的声音，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声音之大，殿外听得清清楚楚，高德全再不犹豫了，生怕谢云昭出事，赶紧出声推门进去，“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殿门一开，谢云昭再也忍不住了，起身提起裙摆往外跑，“陛下这般讨厌我……我以后再也不自讨没趣往陛下身边凑了！”
声音很大，足以萧戾听得清清楚楚，心口猛地紧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得疼了一下。
“陛下！”高德全看着跑走的委屈背影急得跳脚，“您这是干什么呀！那谢姑娘对您一片痴心，您这样伤她，再浓的爱慕都会散的！”
袖中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那抹委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掌心传来刺痛才让萧戾回神。他颓然地坐回龙椅，周身弥漫着一种空茫的狂躁。
“你看不出来？”他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自嘲和一种更深的偏执，“小骗子……她嘴里没一句真话。”
说爱他，全都是假的。
“陛下，真的假的重要吗？”高德全在宫里几十年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即便有些心思，他又如何看不透？
“前那些个贵女，宁愿死都不乐意靠近陛下。不管谢姑娘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其他，她总归是第一个愿意亲近陛下的人。”
高德全眸子微红，“陛下，世上没什么是绝对真绝对假的。女子的爱，多来自被爱护，被体贴，被感动，被理解，被疼宠。您稍稍克制点脾气，真心对谢姑娘好，谢姑娘感受到了您的爱护、体贴、疼爱，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
“呵……”萧戾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没有再看高德全，目光空洞地盯着殿门方向，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那个跑走的身影，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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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谢云昭一口气跑到御花园僻静处，背靠冰冷的假山，胸口起伏，大口喘着气，脸色带着奔跑后的苍白。
琳琅紧随其后，同样气喘吁吁，担忧地劝慰，“姑……姑娘……您别太伤心……陛下……陛下许是……心情不好……”
“嗯……”谢云昭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那被泪水浸红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甚至掠过一丝得逞的算计。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早在踏入太微宫前，她便已谋定后动。
要真正拿捏住萧戾这种心思诡谲、防备心极重的疯子，寻常的讨好示弱远远不够。
他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骨子里渴求温暖，却又因过往的背叛与伤害，本能地竖起尖刺，抗拒一切靠近。他那些森严冷酷的“规则”，便是他隔绝世界的铠甲。
她的策略，便是要一次次主动去撞击这层铠甲！
故意迟到，无视他的“滚”，甚至真的转身就走……她要将他反复逼到暴怒失控的边缘，让他习惯性地想用最残忍的手段碾碎她，像今日一样推她，又或是拔剑杀她。
但更要紧的是，她必须在每一次极限施压后，都让他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那点对“爱”的虚幻渴望，或许是对她弱小的同情，或许是她眼泪带来的触动，或许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而最终无法真正下手。
当他的规则在她面前一次次形同虚设，当他暴怒的利爪一次次在她颈边堪堪停住，那层坚硬的铠甲便会出现裂痕。
等到他习惯了她的“逾矩”，甚至隐隐期待这份带着危险的挑衅时，她才算真正探到了他的软肋，将这柄锋利的双刃剑握在了自己手中。
唯有如此，她才有足够的力量和依仗，向谢家挥出复仇的利刃。
而今日这场冲突，更是她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她不仅挑战了他的权威，更是为了拿到出宫令牌。
直接索要那疯子定然不给，她要的，是萧戾自己“给”！
接下来，她要晾着他。几日不去太微宫晃悠，让那被打破规则的空寂感在他心头发酵。
高德全，是个忠仆，一心盼着他主子能尝到点“人味儿”，定然会替她推波助澜，日日在萧戾耳边念叨“谢姑娘”、“爱慕”、“伤心”……她笃信，以萧戾那别扭又难以捉摸的心性，用不了多久便会坐不住，主动宣召。
那时，便是上位者“低头”之时。他若先开了口，她再顺势提出那令牌的要求，便显得顺理成章，甚至像是他给的一点“补偿”或“恩宠”。
她有信心，在那微妙的氛围下，成功的几率将大大增加。
想到此，谢云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腾的冷光。戏已开场，她只需耐心等待猎物入瓮。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精蓄锐。
这副被谢家磋磨得千疮百孔的身子，是她复仇的根基，必须尽快养好些，才能有力气去对付那些豺狼虎豹。
“回宫吧。”她声音依旧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仿佛还未从“惊吓”中完全恢复，扶着琳琅的手，缓缓朝安宁宫走去。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女子怒喝声，“你就是新入宫那个谢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