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香火缭绕,通往山顶的青石阶上人流如织。下山香客的寒暄声、上山信徒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衬得冬日山寺喧闹又浮躁。
山顶凉亭中,一道身着墨紫锦袍的身影负手而立。山风拂过,衣袂轻扬,挺拔的背影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风流气韵。
谢云柔气喘吁吁地爬上来,额角渗着细汗,脸蛋因爬山而泛红。一眼瞧见亭中那熟悉的身影,心头一热,连日来的期盼瞬间涌上,她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环住了男人的窄腰。
“瑾瑜哥哥!”
文瑾瑜身体明显一僵,回头时已换上温润如玉的笑容,轻轻将她推开些许距离。
“柔儿妹妹,几日不见,气色似乎更好了。”他目光扫过她红扑扑的脸颊,语气温和,眼底却无波澜。
这句夸奖让谢云柔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娇羞地低头,声音甜腻,“瑾瑜哥哥也更显英朗了。”
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偷瞄着他俊逸的侧脸。
两人沿着山顶小径漫步,谢云柔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闲扯着诗词风月。
然而,出门时父亲严厉的叮嘱,时时在耳。
终于,在一处古树掩映、四下无人的拐角,她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攥住文瑾瑜的衣袖,抬起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瑾瑜哥哥!你……你究竟何时请媒人上门提亲?爹爹他……他都在问了!”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和急切。
文瑾瑜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无奈,“柔儿,今日赴约前来,正是想告知你此事。我娘……她执意不同意这门亲事。”
“什么?!”谢云柔如遭雷击,瞬间拔高了声音,“侯夫人为何不同意?!我哪里不好了?!”
尖锐的质问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态——瑾瑜哥哥最不喜女子这般无状。
她慌忙压下翻涌的怒火,强行挤出委屈至极的神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瑾瑜哥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侯夫人不喜了?你告诉我,我改……”
文瑾瑜看着她瞬间变换的脸色,心中那点本就微薄的愧疚也消散了。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在相府惊鸿一瞥——浣衣院角落那张苍白瘦弱却难掩倾城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悸动。
相比之下,眼前这张刻意堆砌委屈的脸,顿时显得索然无味。
母亲冷厉的警告也适时在耳边响起,“谢云柔嚣张愚蠢,眼皮子浅薄,毫无主母风范!娶她?你是想让侯府沦为京城笑柄吗?”
“还有,你爹最不待见的便是那谢怀远,你最好离谢云柔远点,若到时惹了你爹不快,你可别忘了,你爹还有个嫡长子,这世子位置上的人,随时都可以换!”
文瑾瑜眸光一冷,不再犹豫。他一根根掰开谢云柔紧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随即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深深作了一揖。
语气疏离而客套,“谢大姑娘,是在下当初言行无状,唐突了姑娘清誉。今日特来澄清致歉,望姑娘海涵。你我之间,婚嫁之事,就此作罢。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完,他转身便走,步履匆匆。
“不!瑾瑜哥哥!你不能这样!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
“你当初明明说喜欢我的率真,喜欢我的大胆,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娶我了?”谢云柔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情彻底击垮,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巨大的恐慌和屈辱淹没理智,“为什么?瑾瑜哥哥你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尖叫着提起碍事的裙摆要去追,却一脚踩在裙裾上,“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珠钗歪斜,狼狈不堪。
钻心的疼痛和极致的羞辱让她再不顾形象,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啊——!”
不远处一棵枯树后,冯嬷嬷死死攥着袖中冰冷的匕首,浑浊的老眼燃烧着刻骨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在谢云柔因哭泣而颤抖的后背上。
我可怜的小姐……要不是这些人从中挑唆,您也不会受了这么多年委屈,如今老爷也不会将您除族了。
今日,嬷嬷先替你讨回点利息!
她屏住呼吸,如同盯紧猎物的鹰,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谢云柔哭得伤心,对身后致命的危险浑然不觉。
“毒妇!拿命来——!”
“啊——!!!”
死亡的阴影笼罩,谢云柔全身汗毛倒竖,尖叫几乎冲破喉咙!她凭着求生的本能猛地向旁边一滚!
“嗤啦——!”
锋利的匕首没能刺入后背,却狠狠划破了谢云柔抬起格挡的右臂衣袖,带起一蓬血花。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也看清了行凶者那张布满皱纹、却扭曲着滔天恨意的脸。
“是你!”
“冯婆子!你这老虔婆!下贱的刁奴!竟敢刺杀本小姐!”谢云柔又痛又惊又怒,整张脸因疼痛和怨毒扭曲变形,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冯嬷嬷见一击未中,眼中疯狂更甚,枯瘦的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去死吧贱人!”
她不管不顾,再次举起滴血的匕首,朝着摔倒在地的谢云柔扑去。
谢云柔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向后爬,华丽的衣裙成了最大的累赘。
眼看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再次逼近,她惊恐地举手护住头脸,绝望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道劲风袭来,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
冯嬷嬷只觉手腕剧痛,匕首“哐当”一声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几步外的山石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蜷缩在地痛苦地抽搐。
文瑾瑜去而复返,脸色阴沉地站在谢云柔身前,收回了踹出的腿。
他方才走出不远便听到谢云柔那变了调的尖叫,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折返——若谢云柔真死在这里,他难脱干系,麻烦更大。
谢云柔回神,便见去而复返的文瑾瑜一脚将冯婆子踢飞了。
她劫后余生,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对文瑾瑜的依赖,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爬起来死死扑进文瑾瑜怀里,浑身抖如筛糠,“瑾瑜哥哥!呜呜……她要杀我!是那个老刁奴!是谢云昭那个贱人身边的冯婆子!她要杀我!她要杀我啊!”
文瑾瑜被她抱得死紧,浓郁的脂粉味混合着血腥气冲入鼻腔,让他厌恶地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就想将她推开。
但此刻显然不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蜷缩在地、嘴角溢血,却仍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谢云柔的冯嬷嬷,心中惊疑不定。
是她?
浣衣院跟着谢云昭的仆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如此疯狂地刺杀谢云柔?
难道……是谢云昭授意?
她在宫里……究竟如何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老东西!本小姐弄死你!”眼见冯嬷嬷失去反抗能力,谢云柔的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取代。
她一把推开文瑾瑜,捂着流血的胳膊冲上前对着蜷缩的冯嬷嬷就是狠狠几脚踹去,专往心窝、腹部等柔软处招呼。
“下贱胚子!狗奴才!敢伤我!我让你不得好死!”
冯嬷嬷闷哼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眼神却依旧狠厉如狼,死死盯着谢云柔。
谢云柔犹不解恨,目光瞥见地上的匕首,脸上露出狰狞的杀意。
她弯腰一把抓起那带血的匕首,高高举起,对准冯嬷嬷的胸口,就要狠狠刺下——
“老虔婆!给我去死吧——!”
文瑾瑜顿时皱眉想阻止,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嗖——!”
一支漆黑的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击中匕首刃身!
“铮——!”
刺耳的铁器碰撞声炸响,巨大的冲击力让谢云柔虎口剧痛,匕首脱手飞出。
谢云柔和文瑾瑜同时骇然变色,猛地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林间疾射而出。
五六个身着统一深灰劲装、面覆黑巾的身影瞬间落在场中,动作迅捷无声,浑身散发着冰冷的煞气,将惊魂未定的两人围住。
谢云柔和文世子吓了一跳,两人恐惧着后退。
谢云柔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惊恐地后退,再次紧紧抓住文瑾瑜的胳膊,“你们……你们是谁?”
“要做什么?”
文瑾瑜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地将谢云柔护在身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何人?意欲何为?”
他的目光扫过黑衣人手中泛着幽光的弩箭和长刀,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人,绝非善类!
黑衣人头领对文瑾瑜的质问置若罔闻,只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手。
其中两人身形一闪,已如拎小鸡般将地上气息奄奄的冯嬷嬷架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人都震惊不已,冯嬷嬷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浑浊的眼中充满惊愕。
这些人……是谁?
是来灭口的?
念头未落,头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黑衣人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架着冯嬷嬷,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地上几点刺目的血迹,和山风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
谢云柔眼睁睁看着这群神秘人出现又消失,带走了她恨之入骨的人,巨大的惊恐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眼前一黑,尖叫卡在喉咙里,软软地晕倒在同样心神剧震的文瑾瑜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