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阁内水汽氤氲,甜腻的香料气息萦绕在暖雾之中。
谢云昭赤足立于池边,薄透的素色丝袍被水汽浸润,紧贴身躯,勾勒出青涩又瘦弱的曲线。
她捧着一盘进贡葡萄,莹润果肉更衬得她指尖苍白。
萧戾慵懒仰靠池壁,闭目养神,此刻那脸上的伤疤也似乎没那么狰狞了。水波轻漾过他肩膀,他未睁眼,只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伺候朕。”
可真会享受!
“好。”
谢云昭依言蹲过去,她拈起葡萄递到他唇边,“陛下。”
她叫陛下的声音软软的,听在耳边像是羽毛在挠,痒痒的。
萧戾睁开眼,一双阴郁的眸子锁住她,在她微惊的眼神中,张嘴,咬住了那颗葡萄,也咬住了谢云昭手指。
她惊了一瞬抽回手,对上萧戾那阴郁如狼似的目光,耳根子莫名升起一丝热意。
死暴君!
之前天天要她头盖骨,如今却像只餍足的野兽,逗弄她这颗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葡萄。
萧戾像是看出看透了她,“哗”一声,健壮的手臂滑出水面,一把按住她殷红的唇瓣,轻呵,“心里骂朕?”
谢云昭眨着湿漉漉的眸子,里面似乎全是真诚,“没有,臣女爱陛下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骂您。”
“骗子。”萧戾眸中多了几分讥诮。
暴君每次都能一眼看到自己心里想什么。谢云昭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在质子归来短短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内,便屠杀了几乎整个皇室,还让那些饱腹经纶的大臣各个如履薄冰。
他的眼睛,实在太毒了。
一眼便能看透别人的心思。
可如今他哪怕知道自己骗他,他还愿意让自己骗,这何尝不算是自己下对了一盘棋呢?
谢云昭捧了颗葡萄再次递到他唇边,这次,她学乖了,没让葡萄碰到他的唇,只等他自己张嘴咬住。
“陛下可曾听过,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臣女便是真的骂您,那也是因为臣女实在是太爱您了,光是嘴巴上说说已经难以表达臣女对您的情谊了。”
她说得格外认真,说话时,那双眸子晶亮晶亮,仿佛,她说的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萧戾哼笑一声,似乎对她的俏皮话不为所动,但那紧抿的薄唇却微微上扬,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谢云昭没错过他脸上的神色。
萧戾沾了水珠的手指,“哒哒”敲击着汉白玉地面,眸光幽幽戏谑看着她,“照你这么说,你要是爱朕到深处了,还要踹朕?”
谢云昭:“……”
她倒是想踹啊,可没那个狗胆呐。
柔弱的面上露出几分可怜,“怎么会?便是给臣女八百个胆子,臣女也是断然不敢的。臣女只是打个比方嘛。”
话到后面,似又带了几分娇嗔,眼波流转间,尽显小女儿的娇态。
萧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愈发愉悦,他伸手勾起谢云昭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那你说说,你现在爱朕到哪一步了?”
谢云昭脸颊微红,低垂着眼帘,声音细若蚊蚋,“臣女……自然是满心满眼都是陛下。”
“哦?”萧戾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玩味,“那朕怎么没看出来?”
谢云昭心中一紧,忙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萧戾的胸膛,“陛下您看,臣女这心,这眼里,可不全都是陛下您吗?”
萧戾看着她这副讨好的模样,她眨巴眨巴眼,眸子澄澈,里面似乎真的全是他。
可他知道,她是骗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想杀人。
可又很快被他压下,不能总是想杀她,不然她该伤心了。
之前每次想杀她,她都会说一些“不爱他”之类的话。
他不想听。
萧戾闭了闭眼,他再次睁开眼,目光深邃如潭,将她从头至脚打量了一番,忽而开口,“再凑过来一点。”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谢云昭全程注意着萧戾的反应,听到他话,心中一紧,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倾身靠近他。
她刚站定,萧戾便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池中。
“啊——”
谢云昭惊呼出声,水花四溅。
她湿漉漉的长发瞬间散开,如墨般漂浮在水面上,素色丝袍紧贴肌肤,勾勒出她纤细柔弱的身姿。
池水温暖,却不及萧戾身上传来的热度。
他被她砸得闷哼一声,却未松手,反而紧紧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固定在怀中。
谢云昭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按了回去。
“陛下!”她脸色苍白,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惊慌和羞愤,“您这是做什么?”
萧戾看着她,眸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怎么?怕了?你不是说你满心满眼都是朕吗?现在朕就在你眼前,你怎么反而退缩了?”
谢云昭咬紧了唇瓣,心中憋屈万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不能激怒这个暴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陛下,臣女……只是有些不适应,求陛下让臣女起身伺候您沐浴。”
萧戾哼笑一声,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他也没有再为难她,松开了手。
谢云昭趁机从池中站起,狼狈地爬上了池边。
她颤抖着双手捧起丝袍裹住自己,目光不敢与萧戾对视。
萧戾却像是看够了她的狼狈,坐直了身子,声音冷淡地开口,“过来,给朕擦背。”
谢云昭咬了咬唇,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走近他。
她拿起一旁的锦帕要给他擦背,随着她走到他背后,被他后背的景象惊了一瞬。
他后背布满了交错纵横的伤痕,有新伤,有旧伤,那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的痛苦和挣扎。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道像是被烙过的疤痕,几乎从左肩横贯到右腰。那烙伤,几乎是叫谢云昭脸色微白,顿时便想起了自己的后背。
她下意识摸了摸后背。
那里,也有一道烙铁留下的疤。
当时很痛,很痛。
她的疤,是谢家那些人为了羞辱她,强行烙下的。
而他的疤……估计是在做质子时留下的吧?
背井离乡当质子,暴君肯定吃了不少苦,这应该就是他为什么要杀回来找先帝和那些人报仇的原因吧?
谢云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是同情?还是惺惺相惜?
她不知道。
手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上他的背脊,那触感,比她想象中还要粗糙许多。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下都尽量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而萧戾,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动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任由她擦拭着,脸上神色莫辨。
谢云昭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暴君,背后竟也有着如此多的伤痕。
那些伤痕,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曾经历过痛苦和磨难。
她的动作愈发轻柔,眼神中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心疼。
“你的手艺,倒是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却没了之前的恶意。
谢云昭心中一松,知道这是自己表现的机会,忙低声道,“能为陛下服务,是臣女的荣幸。”
她说着,手下动作更加轻柔。
萧戾却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当真这么想?”
谢云昭心中一惊,却也很快镇定下来,迎上他的目光,“当然,臣女说的都是真心话。”
萧戾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
但谢云昭的眼中,似乎只有真诚和坚定。
他哼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最好是这样。记住,你的命,掌握在朕的手里。朕让你生,你便生;朕让你死,你便死。”
谢云昭低下头,声音恭敬,“臣女明白。”
萧戾不再看她,重新转过身去,闭上眼睛,似乎是要休息了。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曾经受过很多苦吗?”
萧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谢云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整个暖玉阁内,只剩下水波荡漾的声音,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萧戾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向谢云昭,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你很好奇朕的过去?”
谢云昭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臣女不敢。”
“不敢?”萧戾冷笑一声,“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说谎。”
谢云昭身体一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在这会儿暴君没有为难她,见她没回答便扭过头闭眼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觉得这时的暴君身上阴郁之气没那么强,周身有股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让谢云昭忐忑同时,心里闷闷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阁外响起,“陛下,永宁郡主派人前来,说邀请谢姑娘后日前往府中赏梅。”
赏梅?
谢云昭心中一动,这永宁郡主,怎么会突然邀请自己去赏梅?
“郡主特意言明,谢家大小姐谢云柔亦在受邀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