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正盯着谢云柔离开的方向,一道温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你便是谢家二姑娘?”
她转过身,便见一身着水蓝色襦裙的女子,正含笑望着她。
那女子面容温婉,眉眼间流露出几分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她不认识。
女子款步上前,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我叫慕熙然,家父是上月刚擢升的户部尚书。早前听闻谢二姑娘入宫,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是倾国倾城之貌。”
谢云昭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刚擢升”三字,心中一动。
暴君归来后,京中不少大臣纷纷落马,而这位慕姑娘的父亲却能在这风口浪尖之际升迁,还是户部那么重要的位置,难道她父亲是暴君的心腹?
谢云昭她面上却不露分毫,温软回礼一笑,“慕姑娘谬赞了,要论美,云昭不过蒲柳之姿,实在当不起。”
慕熙然掩嘴轻笑,目光坦诚,“谢二姑娘太客气了,你若算蒲柳之姿,那这世上还有几人能称美人?”
谢云昭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慕熙然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态度,“相遇便是缘分,不如我们一起进去如何?”
“好啊。”谢云昭含笑应下,正欲并肩而行,忽被人从旁狠狠撞了一下肩头。
“哟,慕姑娘的父亲可是京中新贵,你怎么能与这种被家族扫地出门的人混在一起,也不怕沾了晦气!”一个跋扈而骄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云昭撑着慕熙然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水红色衣衫、眼尾上扬的女子正不屑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眸中的嫌弃之情,几乎要直接怼上自己的脑门。
那女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瘦得跟鬼似的,一副短命相。以为攀上高枝就飞上枝头了?不过是个玩物,等陛下腻了,下场只怕比那菜市口的尸首还难看!”
她转而看向慕熙然,语带威胁,“这种人可攀附不得,我劝你离这祸水远点儿,省得她哪天被剐了,血溅到你身上!”
说完,她骄横地一甩帕子,扭头就走。
琳琅愤怒得几乎想动手打人,却被谢云昭及时拦下。
就在那红衣女子——余妙妙转身的刹那,谢云昭的目光无声地追了过去。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温软怯懦,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波澜,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余妙妙似有所感,后背竟无端窜起一丝凉意,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谢云昭收回视线,已恢复那副柔弱模样,转向慕熙然,轻声问道,“慕姑娘,你可知道那人是谁?我感觉她似乎对我怀有很深的怨恨。”
慕熙然望着余妙妙的背影,蹙眉低声道,“她是太仆寺少卿余家的女儿,余妙妙。咱别理会她,她是谢云柔的跟班,谢云柔不喜的人,她便要扑上来咬一口。你与谢云柔关系不好,她自然也没好脸色。”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自嘲,“当然,她们这些出身京都的贵女,自然也看不上我这种从地方来的。”
两人一路走,身后原本有贵女想去问候一下这位谢二小姐,问她那陛下是否真的如传闻那般可怖?想问问她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
可方才把余妙妙的话在耳边响起。
是啊,如今谢云昭已经被谢家除名了,她们若是凑上去,万一不小心祸及自身呢?
于是,其他人都打消了心思,从谢云昭身边路过时,都不免对她投去同情惋惜的目光。
谢云昭一边听慕熙然的话,同样也没错过那些人的眼神,想起方才余妙妙的。
谢云昭面上一片平静,心底却已掀起波澜。
除名?
被除名?
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趁着与慕熙然赏梅闲聊的间隙,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对琳琅递去一个眼神,低语,“去问问,除名是怎么回事。”
琳琅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谢云昭与慕熙然步入后花园,园内花香袭人,贵女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谢云昭环顾四周,想起之前永宁郡主看自己那变态的眼神,她总感觉今日这一遭,怕是不会太平。
可那次她似乎挺害怕暴君的,她应该不会对自己动手才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琳琅便回来了,趁无人注意,在谢云昭耳边急促低语,“姑娘,打听清楚了。您入宫当日,谢丞相就开了祠堂,将您从族谱上除名了,对外宣布,说您已与谢家再无瓜葛。”琳琅的声音里压着心疼与愤懑,“他们怎能如此狠心!”
谢云昭闻言,指尖微微一僵。
随即,一股冰凉的、近乎麻木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
也好,这样也好。
斩断得干干净净,她日后动手时,才更不必有半分犹豫。
只是那被至亲彻底抛弃的寒意,终究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她垂下眼睫,将一切情绪收敛于无形,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
几人围着露天火炉烤火,不知过了多久,永宁郡主
终于姗姗来迟。
她一身华贵的杏红锦缎宫装,手捧精致的汤婆子,头戴繁复的珠翠,站定在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却难掩倨傲。
众人齐齐行礼,“见过永宁郡主。”
“都起来吧。”
王攸宁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过,最后精准地锁定了谢云昭,或者说,锁定了她那双清澈如雾、我见犹怜的眸子。
她的眸中闪烁着兴奋与跃跃欲试的光芒。
谢云昭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瞬间与王攸宁那双狂热凝视着自己的眸子对视。
那目光灼热、痴迷,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成色。
和之前暴君轻抚自己眼皮、声称要挖出自己眼睛时的眼神,几乎如出一辙!
又是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
谢云昭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指,低下了头。
漂亮的眸子被遮住,王攸宁顿时兴味索然,悻悻地撇了撇嘴。回想起萧戾那日的警告,身体不由得一颤,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只余下些许难以言喻的失落。
然而,那点失落很快被另一种兴奋所取代。
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人群中逡巡,最终,那双桃花眼里,重新闪烁起捕猎般的光芒,仿佛找到了一个同样有趣、却显然没那么“烫手”的新玩具。
她的视线定格在某处,唇角弯起一个天真的、却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扬声道,“谢家大姑娘,谢云柔可在?”
此时的谢云柔,正与余妙妙凑在一处,用怨毒的眼神剜着不远处的谢云昭,低声咒骂。骤然被点名,她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瞬间冲散了脸上的阴霾。
永宁郡主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单独点她!
之前几次下帖,果然是对她青睐有加。若是能攀上郡主这高枝,文世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努力摆出最端庄温婉的姿态,起身出列,盈盈一拜,声音甜得能掐出水,“回郡主的话,臣女正是谢云柔,家父乃当朝丞相谢怀远。”
她特意加重了“嫡长女”和“丞相”二字,得意地睨了谢云昭一眼。
王攸宁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谢云柔的脸上——更准确地说,是她的眼睛上。
她微微倾身,像一个挑剔的古董商在鉴定一件高仿品,目光在谢云柔和谢云昭之间来回比对。
“唔”她歪着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吟,“形似而神不似……轮廓倒是差不多,可惜了……”
她低声咕哝着,旁人也听不真切,“这瞳色不够透亮,蒙了一层浊气,杂质太多……嗯,血丝也多了些,养在琉璃盏里,色泽定然不够纯粹鲜妍……”
她似乎有些遗憾,但很快又自我开解般点了点头,“罢了罢了,聊胜于无。暂时也寻不到更好的替代了。”
这番自语的评估,让园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贵女们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郡主到底在说什么。
唯有谢云昭,在王攸宁那专注到变态的目光投来时,就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下意识地垂眸避开了谢云柔的眼睛,心底却涌起一股冰冷的、看戏般的嘲弄。
谢云柔,你那般高傲,你可知你引以为傲的资本,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件有待估价的……材料?
谢云柔被王攸宁看得浑身不自在,但那句“聊胜于无”她听清了,自动理解为“还算不错”。
又见郡主最终对她点了点头,顿时心花怒放,只觉得这是天大的认可和荣耀!
王攸宁终于结束评估,抬起眼,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很好的平常语气,对谢云柔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谢大姑娘,你这双眼睛……生得还行。”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极其突兀。
众人皆是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
谢云柔也是一怔,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郡主果然是在夸我!
夸我眼睛好看,这比夸她容貌绝世更让她得意!
她激动得脸颊绯红,再次深深福礼,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臣女……臣女多谢郡主夸奖!”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这双“还行”的眼睛,从此打入京都最顶级的贵女圈子,将谢云昭彻底踩在脚下。
她却丝毫未曾察觉,永宁郡主看她那眼神,与看架上那只价值连城的琉璃瓶,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