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先一步走出来,身后是福安的安抚的声音,“谢姑娘放心,那嬷嬷奴才等下人都是好吃好喝招待着,绝对不会有事的。”
几人就站在自己下面,萧戾呼吸都绷紧了几分。
不知为何,他就是心虚得紧。
门帘落下,谢云昭几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檐上,萧戾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放松,他轻巧地翻身落下,动作近乎无声,只是那玄色龙袍上难免又蹭上些许灰痕。
他盯着谢云昭消失的拐角,眼神复杂,一种做了亏心事差点被抓包的心虚和被小骗子算计的恼怒暴戾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猛地一甩袖,转身,“哗啦”一下掀开了高德全住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去。
高德全正趴在榻上哼哼唧唧,以为是福安去而复返,头也没抬就抱怨,“哎呦,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谢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咱家这屁股……”
话没说完,一股熟悉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高德全一个激灵,艰难地扭过头——
只见萧戾,正阴沉着脸,如同索命阎罗般矗立在屋内狭小的空间里,那双暴戾狂怒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一种他看不懂的憋屈?
“陛陛陛下?!”高德全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屁股开花了,连滚带爬地就想下榻行礼,“老奴叩见陛下!陛下您……您怎么到这种污秽之地来了?”
萧戾根本不答话,就那么站着,用杀人般的目光凌迟着他。
高德全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起身,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摸不清这位祖宗为亲临这寒舍,还一副要活剐了他的模样。
“陛……陛下?”高德全的声音都在发抖,“可是老奴不在身边,那些人伺候得不好?”
萧戾终于动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靴子重重踏在地面上,莫名叫高德全心头一惊。
“蠢货。”萧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高德全:“???”他很懵。
“朕看你不仅是屁股被打烂了,脑子也被打没了!”萧戾又骂了一句,语气里的翻涌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高德全委屈极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陛下……奴才愚钝……请陛下明示……”
“明示?”萧戾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燃了,猛地俯身,逼近高德全,那张带着疤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朕身边怎么有你这么个蠢货,那小骗子诈一下你,你就全招了!”
高德全不敢看萧戾的眼神,却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
谢姑娘是诈他的!
而陛下……陛下刚才肯定在外面听到了!而且看样子,陛下并没打算让谢姑娘知道真相!
完了!捅马蜂窝了!
“陛下!奴才……”高德全想解释,却百口莫辩。
“蠢货!十足的蠢货!”萧戾越说越气,想到被那小骗子知道自己偷藏了她的人。
他猛地伸出手,用修长的手指,狠狠戳在高德全裹着厚厚纱布的屁股上。
“哎呦喂——!”高德全猝不及防,疼得惨叫一声,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就在萧戾戳得解气,高德全哀嚎求饶之际——
“哗啦”一声。
门帘再次被人从外面掀开。
刚刚离开不久的谢云昭去而复返,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内这极其诡异的一幕:
暴君正弯腰,用手指使劲戳着趴在地上惨叫连连的大总管的……屁股?
谢云昭:“???”
萧戾扭头一看,戳人的动作瞬间僵住,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高德全的惨叫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三人六目相对。
空气死一般寂静。
谢云昭的目光从萧戾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缓缓移到高德全泪流满面的老脸,最后,对上萧戾那双写满了“震惊、尴尬、羞恼、想杀人”的眸子。
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消化眼前的景象,然后,非常缓慢地、不确定地开口:
“陛下……您……这是在……亲自给高公公……擦药?”
萧戾:“……”
谢云昭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瞬间将萧戾所有的羞愤、尴尬和暴戾点燃。
他猛地直起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那张带疤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连耳根都红得滴血。
他飞快地将“行凶”的手指背到身后。
“擦药?!”萧戾的声音陡然拔高,暴躁得想杀人,却强忍下来,“朕看你是眼睛也被那灌木丛扎瞎了!朕是在教训这个办事不利的蠢奴才!”
他试图用滔天的怒火和威严来掩盖自己的心虚,眼神凶狠地瞪着谢云昭,却因为过于激动,眼尾都泛起了红晕,反而更像是一只被惹毛了却毫无威慑力的……纸老虎?
“对!教训!”他似乎觉得这个词格外有说服力,又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趴在地上的高德全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叫苦不迭:陛下,您教训就教训,能别戳奴才的伤处吗?还有,您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啊!
谢云昭看着萧戾这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了然和笑意。
她微微福了一礼,从善如流地应道:“是,是臣女眼拙,未能领会陛下亲自教训奴才的深意。”
不过,这两次可真是叫她大开眼界了。没想到,所有人眼中阴鸷诡谲的暴君,内心竟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她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她特意加重了“教训”二字,语气温顺,可听在萧戾耳里,却充满了该死的调侃!
萧戾被她这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立刻给朕滚出去!”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个小骗子!
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的威严在以可怕的速度崩塌!
谢云昭从善如流,再次行礼,开口问,“冯嬷嬷早就找到一事,陛下为何让高公公瞒着臣女?”
糟了!
被小骗子问上了?!
这……怎么解释?
萧戾脸色充血,眼神盯着高德全,高德全便是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自家主子那强烈到不容忽视的眼神。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陛下不会解释,这会儿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