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回到太微宫,猛地端起案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才稍稍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和慌乱。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指节分明,却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这双手,沾过太多血。
仇敌的。
政敌的。
甚至……许多他记不清面容的无辜之人的血。
好人?
小骗子和那老嬷嬷口中待她极好的“好人”?
他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蜷缩。
他从不屑于做什么好人。
可……
那小骗子说起那些微不足道的好时,那发自内心亮晶晶的笑容,却又莫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既然她都觉得那是“好”。
那……他便对她“更好”些,似乎也无妨?
思忖片刻,他眸中掠过一丝决断,扬声道:“来人,拟旨。”
安宁宫
谢云昭亲自扶着冯嬷嬷在软榻上坐下,琳琅奉上热茶和点心后,便自觉退下,细心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谢云昭握着冯嬷嬷粗糙干裂的手,眼圈再次泛红,“嬷嬷,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冯嬷嬷反手紧紧握住她手,摇着头,泪水涟涟,“老奴不苦,只要小姐平安,老奴怎么样都值了!倒是小姐你,在宫里真的……”
她仍是有些不敢置信,生怕眼前的景象是梦。
“我真的很好,嬷嬷放心。”谢云昭肯定地点头,随即神色一肃,“嬷嬷,你身子骨本就不好,又何苦为了我去刺杀那谢云柔呢?您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
冯嬷嬷闻言,脸上后怕,她叹了口气,“都好了,小姐别担心。陛下的人给请了太医,用了好药。”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当时老奴以为您……很有可能凶多吉少……”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老奴想着,反正也不想活了,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上那个害您至此的谢云柔垫背!只可惜……老奴没用……”
冯嬷嬷攥紧了拳头,愤恨不甘,“眼看就要得手,却被那突然折返回来的文伯侯世子给拦下了。他还……还踢伤了老奴!若不是陛下的人及时赶到,老奴这条命,怕是真要丢在那位文世子手里了!”
“文世子?”谢云昭眸色骤然一冷,声音里透出森森寒意,“是他伤的你?”
“是他!”冯嬷嬷肯定道,语气带着怨毒,“若不是他多管闲事,谢云柔早该下去给夫人赔罪了!”
谢云昭沉默了片刻,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文伯侯世子?
她记下了。
她轻轻拍了拍冯嬷嬷的手背安抚道,“嬷嬷,您放心。这个仇,我记下了。”
“谢云柔,文伯侯世子……所有欺辱过我们、伤害过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您且好好将养身子,日后,等着看她们付出代价。”
冯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如今这般沉稳冷厉的模样,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
她知道,那个在谢府后院默默忍受的小女孩,终于挣脱束缚有机会报仇了。
“小姐……”冯嬷嬷声音哽咽,“您一定要小心,那些人,心肠歹毒得很……”
“我知道。”谢云昭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再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封的冷冽,“但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这时,门外传来琳琅叫唤声,“姑娘,福安公公来宣旨了。”
宣旨?
门口,谢云昭带着安宁宫八个人快步走到院中,齐齐跪下接旨。
福安手持明黄卷轴,面带恭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谢氏云昭,性资柔婉。侍奉宫闱以来,温恭淑慎,深得朕心。特册封其为正二品淑妃。
钦此——!”
圣旨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不仅谢云昭和冯嬷嬷愣住了,连她身后跪着的所有宫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自登基以来,可是从未册封过妃嫔。
姑娘入宫这才多久?
竟一跃成为四妃之一的淑妃?!
这晋升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宫女太监们,看向谢云昭方向的眼神都变了,这位谢姑娘,是真得了圣心的!
以后可得好生伺候着。
福安念完,笑眯眯地看着尚在震惊中的谢云昭:“淑妃娘娘,快领旨谢恩吧?”
谢云昭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的震惊,深深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指尖触及明黄绸缎的瞬间,她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暴君他……她原以为,想要借萧戾的势报仇,还要很久,不曾想,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福安笑着虚扶她起身:“恭喜淑妃娘娘,贺喜淑妃娘娘!陛下对娘娘可是恩宠有加啊。”
他侧身,示意身后跟着的一众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上前,“这些都是内务府精心挑选出来伺候娘娘的,往后安宁宫的一应事务,都由他们打理。娘娘有何需求,尽管吩咐。”
谢云昭看着眼前新增的十来个宫女太监,迅速收敛心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有劳福安公公了。”
她微微侧首,琳琅立刻机灵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的荷包塞进福安手中。
福安入手一掂量,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娘娘真是折煞奴才了。能为娘娘办事,是奴才的福分。”
他凑近半步,声音更低,“娘娘,陛下今日心情极好。只是,奴才多句嘴,您这都有两日未去太微宫向陛下请安了。陛下虽未明说,但这心里头……怕是惦记得紧。您看……”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赶紧去哄哄那位阴晴不定的主吧,再不去,这刚到手的天大恩宠说不定就要变味了。
毕竟当初可是她自己说的要爱那暴君。
谢云昭心领神会,点头道:“多谢公公提点,本宫知道了。”
福安见她听懂了,便不再多言,笑着行了一礼:“那奴才便先行告退,去向陛下复命了。”
说罢,便带着来时的仪仗,躬身退出了安宁宫。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所有新旧的宫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第一位被陛下册封的娘娘。
谢云昭握着那卷明黄圣旨,指尖微微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声音恢复了平静,“都起来吧。琳琅,先带冯嬷嬷去偏殿好生歇息。其他人,各司其职。”
“是!淑妃娘娘!”众人齐声应道,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谢云昭转身,看向太微宫的方向。
她是有两日未进太微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