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被他推得踉跄一步,站稳后,一双水眸幽幽地望向他,里面盛满了无声的控诉。
萧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莫名心虚。他猛地转过身,胡乱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语气凶狠地倒打一耙:“看什么看!说得好听,日日来爱朕,朕这两日连你的影子都没见到!这就是你的诚意?”
他嘴上硬气,手里那本奏折却拿倒了都未察觉。
谢云昭差点被他气笑。她几步上前,蹲在他脚边,仰起头看他,声音软糯却带着指控:“陛下确定是臣妾不来?前两日臣妾分明来了,是陛下您叫人把臣妾拦在门外,死活不让进。”
萧戾一怔,立刻想起那日自己在御花摔倒的狼狈模样被她看到,耳根子渐渐染上红色,顿时恼羞成怒:“朕不让你进,你就不会多叫人多通传几次?一点耐心都没有!”
“外面天寒地冻的,臣妾怕冷。”谢云昭说着,伸出双手,那上面虽已养好了些,但昔日冻疮留下的粗糙痕迹和薄茧仍依稀可见。
萧戾目光落在她手上,想起昨日他和那婆子的话,喉结滚动了一下,瞬间哑火,抿紧唇不说话了。
见他语塞,谢云昭乘胜追击。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膝盖上,眨着眼看他:“冯嬷嬷陛下早就找到了,为何不告诉臣妾?”
萧戾身体一僵,眼神开始飘忽,声音更大了:“朕做事,何需向你解释!”
谢云昭不再说话,只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迅速弥漫起水汽,长长的睫毛一颤,泪珠就无声地滚落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他的龙袍上,也砸得他心慌意乱。
萧戾顿时手忙脚乱,笨拙地低吼:“……不许哭!”
“你凶我。”谢云昭哽咽着,泪落得更凶。
萧戾彻底没了辙,杀人的狠劲此刻半点使不出来。正当他不知所措时,谢云昭却主动拉起他宽大的袖袍,往自己脸上擦。
萧戾震惊:“你让朕用龙袍给你擦眼泪?!”
“嗯。”她带着浓重鼻音应道,又小声嘟囔,“之前在地牢里,陛下又不是没擦过……”
这话瞬间勾起了某些模糊而混乱的记忆。
萧戾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白嫩嫩,眼睛被泪水洗得越发澄澈,鬼使神差地,竟真的用那绣着金龙的袖角,小心翼翼细致地替她拭去泪水。
擦完后,谢云昭抽了抽鼻子,开始算账:“陛下,你方才凶我。”
萧戾:“……”他刚张开口。
谢云昭又紧接着道,声音软得像蜜:“我现在是你的淑妃了,陛下是不是该疼我,宠我,而不是天天想着欺负我?”
萧戾瞪大了眼,“朕还不够疼你?”说完,待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后,顿时一种莫名的情绪上心头。
疼她?
他为何要疼她?
她不过是个小骗子。
他这辈子都不会疼她!
萧戾扭身,不想再听她的歪理。
一时间,殿中突然安静下来。这时,外面再次响起福安的声音,“陛下,谢丞相求见。”
萧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股子别扭劲儿被不耐烦取代,他冷冷瞥了一眼殿门方向,没立刻回应,反而先低头对脚边的谢云昭没好气道:“起来!像什么样子!”
“哦。”
谢云昭从善如流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方才那点小女儿情态收敛得干干净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看向殿门时,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萧戾这才扬声道:“宣。”
殿门再次打开,谢怀远低着头,惊惧步入殿内,目光不敢乱瞟,径直走到御案前跪下:“臣谢怀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谢怀远还是担心刘氏和谢云柔搞砸,所以提前来宫里试探一下,给谢云昭送个礼物缓和关系。
谢云昭在看到谢怀远进来那一瞬间,整个人周身的恨意压都压不住。
萧戾看了她一眼。
谢怀远伏在地上,等着那声“平身”。然而,上方却迟迟没有声音传来。
萧戾只是用那双深阴冷的眸子俯视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仿佛在思考该如何处置脚边的蝼蚁。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可怕。
谢怀远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他完全摸不准这疯子的心思,为何不叫他起来?
就在谢怀远几乎要撑不住时,一旁的福安小声提醒道:“丞相大人,淑妃娘娘在此。”
谢怀远猛地一颤,这才恍然惊觉御案旁还立着一道倩影。他难以置信地微微抬眼望去——
只见上首的女子身着华贵宫装,云鬓花颜,肌肤胜雪,眉眼间虽依稀能看出昔日那个瘦弱丫头的影子,但通身的气度与光彩已判若两人!
尤其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清澈依旧,却再无过去的怯懦,只剩下冰冷疏离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死丫头,竟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她这是以为自己成为淑妃了不得了?!
谢怀远心中怒火汹涌,极不情愿,但在皇帝冰冷的注视下,他不得不再次低下头:“臣……叩见淑妃娘娘,娘娘千岁。”
谢云昭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地上这个她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曾经多少次,多少次她曾这样匍匐在他脚下求他多赏她口饭吃。
多少次她和嬷嬷被那母女俩折磨得奄奄一息,她也是这样匍匐在他脚下,脑袋磕得砰砰作响,他眼神都不给个,那嫌恶的眼神,看她就像是在看耻辱。
她永远不会忘记。
如今也有跪在她脚下的一天?
呵。
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谢云昭看向萧戾,眸中暗色一片。
直到这时,萧戾才仿佛刚看见谢怀远似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起来吧。”
谢怀远如蒙大赦,赶紧谢恩起身,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他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陛下对谢云昭的重视,远超出他的预料。
竟会为了她受礼这等小事而刻意刁难自己这个丞相!
他稳住心神,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对着谢云昭道:“臣今日前来,是特地来恭贺娘娘册封之喜,本以为娘娘在安宁宫,如今娘娘在这会儿,正好不过了。”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随从呈上一个锦盒,“这这是臣的一点心意,恭贺娘娘,愿娘娘芳华永驻。”
福安接过锦盒,打开呈到谢云昭面前。
里面是一株红珊瑚摆件,颜色黯淡,形态寻常,枝干细小,一看便知是库房里积压多年的次品。
萧戾瞥了一眼,没说话,阴鸷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福安都震惊了,不可置信看向下面的丞相。
谢云昭目光落在珊瑚上,轻轻“咦”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天真茫然:“福安公公,本宫见识浅薄,不认识什么好东西。你帮本宫瞧瞧,这珊瑚……品相如何?”
福安何等精明,立刻躬身回道:“回淑妃娘娘的话,此乃碎碟珊瑚,质地疏松,色泽晦暗,易蛀易碎,在市井之中……也多被富户用于装点偏院厢房。”
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最不值钱,拿来充数都嫌寒碜的玩意儿。
谢怀远闻言,心头一震,抬头看去,御案上哪里是他选的那株?
他顿时脸色一白。
谢云昭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目光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谢怀远,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丞相大人,谢家……近日是遭贼了?还是库房走水,烧得只剩这点东西了?”
被谢云昭这般质问,谢怀远心底满是怒火,可上头顶着一双眼睛,他不敢,额头冷汗涔涔,急忙辩解:“娘娘说笑了,谢家一切安好,并未……”
“既然没有!”谢云昭骤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凌厉的质问,“那你拿这等破烂货色来恭贺本宫?是觉得本宫只配用这等垃圾,还是你谢怀远根本就没把本宫、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狠狠将那锦盒连同里面的珊瑚扫落在地!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那株劣质珊瑚顿时摔得粉碎,红色的碎屑溅了一地。
谢怀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怒火直冲头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谢云昭:“你……!”
“朕很不高兴。”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断了他的失态。
萧戾不知何时已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他目光落在谢怀远身上,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谢怀远,你拿这等污秽之物来羞辱朕的淑妃……”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说,你想怎么死?”
对上萧戾那熟悉的杀人目光,谢怀远顿时感觉背脊一凉,怒气瞬间化为恐惧,谢怀远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陛……陛下饶命!”
“臣……臣绝无此意!臣知罪!臣知罪!求陛下开恩!求淑妃娘娘开恩!”
他喊着,胯间瞬间湿濡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