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嫌恶蹙眉,冷声道:“拖出去,杖责三十。”
“陛下!陛下开恩啊!娘娘——!”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一左一右架起软烂如泥的谢怀远拖走,哀嚎声渐行渐远。
福安连忙示意小太监上前清理那滩污渍和碎裂的珊瑚残骸。
殿内寂静。萧戾看向依旧挺直背脊的谢云昭,她眼底残留着恨意和快意。
他哼了一声,打破沉寂,语气依旧不怎么好,却少了之前的凶狠:“解气了?”
谢云昭缓缓转过头,眸底的冰冷收起,她眨了眨眼,长睫上立即便带上了泪珠,与她方才凌厉的气势,有种奇异的反差。
萧戾冷哼。
小骗子。
谢云昭才不管他这么想,她伸出的手指,小心翼翼扯了扯他龙袍,声音软软,带着一点委屈后的沙哑:“陛下,他吓到我了。”
“……”萧戾一噎,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刚才摔东西骂人的狠劲呢?
那眼神恨不得把谢怀远生吞活剥了,现在跟他说被吓到了?
他瞪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作伪的痕迹,却只看到一双泪水洗过的清澈眼睛,和微微嘟起的唇瓣。
鬼话连篇的小骗子!
他心里恶狠狠地骂,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她哭泣的模样和此刻这副依赖的姿态诡异地重叠在一起,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发不出来,反倒烧得自己有些烦躁。
“吓死你算了!”他恶声恶气地甩开袖子,力道却不大,根本没甩开她手指。
暴君如今对谢云昭是愈发宽容了。
她知道如何讨他欢心,自然不怕他。
谢云昭反而就势又靠近了些,几乎要倚在他御案旁,小声嘟囔:“陛下才舍不得。”
萧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谁说的!朕……”
“陛下,”谢云昭打断他,仰起脸,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更软了,“臣妾的手刚才好像被珊瑚碎片划到了,有点疼。”
萧戾的狠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几乎是立刻落在了她那双伸到他眼前的手上。
手指纤细白皙,但指尖和指腹处确实能看到些许粗糙的旧痕,此刻,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要是再晚点,怕是都要结痂了。
“矫情!”
但嘴上还是喊,“福安!没听见吗?传太医!”
“是,是!”福安连忙应声,心下却暗道,我的陛下哟,淑妃娘娘那点伤,再晚点怕是都要愈合了……您还真是,娘娘敢说,您也敢应啊。
“不用太医,”谢云昭拒绝,她将那只“受伤”的手递到萧戾眼皮底下,“陛下帮臣妾吹吹就不疼了。”
萧戾难以置信地扭回头,瞪着她:“谢云昭!你让朕给你吹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喊她,显然是气恼极了。
“嗯。”她点头,眼神无辜又期待,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萧戾气得胸口起伏,这女人简直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他可是皇帝!
是暴君!
是手上沾满鲜血的萧戾!
她竟然要他给她吹手,果然是惯得她无法无天了。
他死死盯着她那根手指,那点微不可察的红痕,又看看她坚持举着的手。
僵持了片刻。
“……麻烦!”他猛地低下头,抓住她的手腕,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放得极轻,对着那根手指,敷衍地呼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
谢云昭眼底飞快得逞笑意,像只偷腥的小猫。
忽然,谢云昭开口,“陛下,这几日一直有命妇给臣女递帖子,三日后,臣女想在安宁宫见见她们,好不好?”
闻言,萧戾眸子一暗,嘴上冷哼道,“随便你。”
“谢谢陛下。”谢云昭说着,眸子一转,仰头在他唇狠狠亲了一口。
萧戾被她突如其来的亲吻震住,整个人微僵。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猛地扭过头,声音又凶又躁:“……成何体统!谁准你放肆!”
谢云昭只是抿唇笑着,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萧戾像是被这笑容烫到,霍然起身,同手同脚大步朝侧殿的书房走去,背影都透着股恼羞成怒的劲儿。
谢云昭自然立刻跟上。
一进书房,萧戾抓起一本奏折,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忙于政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抹倩影恬不知耻地跟了进来,还反手关上了门。
他心头一跳,面上更加冷峻,显得那脸上的疤更加吓人,恶声恶气道:“你跟来做什么?滚回你的安宁宫去!”
“臣妾不走。”谢云昭摇头,自顾自地走到他书案旁,拿起墨锭,熟练地兑了水,轻轻研磨起来,“臣妾说了会日日来爱陛下的,今日就在这儿陪陛下,哪里都不去。”
“再说了,陛下宠臣妾,给了臣妾淑妃位位置,臣妾都还没感谢陛下呢。”
墨香渐渐弥漫开来。
萧戾捏着奏折的手指紧了紧,心里那点莫名因为她说要陪他而升起的雀跃,被他强行压下去,嘴上冷哼:“花言巧语。”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再赶她走。
这个小妖精,嘴巴叭叭叭,哄得他都不像自己了。
他的暴戾都快被她抚平了。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墨磨过砚台的细微声和她清浅的呼吸。
这种有人陪伴的感觉陌生,竟不让他觉得讨厌。
他定了定神,摊开宣纸,提起朱笔,批阅奏折。写了几行字,察觉到身旁的目光,一抬眼,就见谢云昭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纸上的字。
“看什么?”他没好气。
谢云昭指了指纸上的字,小声问:“陛下,这个字……念什么?”
萧戾笔尖一顿,有些诧异:“你不识字?”
谢云昭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涩然:“臣妾以前……冬日里和嬷嬷挤在角落取暖,夏日去灶房捡不要的烂菜叶,能吃饱穿暖已是奢求,哪里有机会识字呢。”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艰辛。
萧戾目光幽幽看着她,他知道她在谢家过得不好,却不知是这般不堪。
烂菜叶?
但和他比起来,可好太多了!
可小骗子跟自己能比吗?
她矫情得要死。
吃烂菜叶,还不知道怎么哭呢。
不知为何,萧戾觉得心头闷得难受。
他喉咙有些发干,想说点什么,又拉不下脸来安慰,最终只是硬邦邦地“嗯”了一声,别开视线,粗声道:“……麻烦。”
“……”死暴君!
沉默片刻,他忽然将那张写了一半的奏折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蘸了墨,唰唰写下几个大字,笔锋凌厉,带着点恶趣味。
“想学认字吗?”他问。
谢云昭点头,“想啊。”
曾经在府中,她做梦都想读书明理识字,可她每日都有干不完的活,刘氏巴不得她是个草包,就更不会让她识字了。
如果可以,她想把曾经不曾识过的字看过的书,全都学一遍,看一遍。
萧戾看到她的渴望,眸底恶劣愈发加深,他把笔塞到她手里,自己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既想学,朕便发发善心。以后得空,就教你识几个字。便从这几个开始练。”他指着案桌上刚写的几个大字道。
“陛下教臣妾?”谢云昭惊讶,她是真没想到,萧戾竟然会教她识字。
可对上萧戾的眼神,心里慌慌的。
暴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肯定有诈。
萧戾被谢云昭的眼神看得心虚,扬声道,“怎么,你不乐意,不乐意算了。”说着,便要夺过谢云昭手中笔。
谢云昭侧身躲过,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学,怎么会不学呢。陛下能亲自教臣妾,臣妾可高兴了呢。”
萧戾看着谢云昭虚假的笑,内心骂着小骗子,自个儿已经起身把位置让给谢云昭了。
“你就坐着,跟着朕的字,好好临摹。”
谢云昭握着笔,笨拙对准纸上的字迹,努力想看出个所以然来。
那笔画勾连缠绕,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求学的好奇和诚恳,小声问:“陛下,这几个字……读什么?”
萧戾喉结微动,避开她清澈的目光,故意板起脸,语气蛮横:“字都不会写,学什么读?先把笔画给朕描像了!什么时候写得能入眼了,朕再告诉你念什么。”
他指着那个字,斩钉截铁,“就练这个!今日不写满十张,不准回去!”
谢云昭心里嘀咕,认字难道不该先知道读法吗?
陛下这教法好生奇怪。
但她转念一想,或许是宫里的规矩不同?
能有机会识字已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不愿错过,而且还能增进和暴君的感情,她可不能错过。
于是压下疑虑,全神贯注依样画葫芦,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仿佛手中临摹的是什么绝世名帖。
萧戾看着她低垂白皙的后颈和那副专注得不得了的模样,心里那点捉弄她的恶趣味,顿时便消了,只觉口干舌燥。
他重新拿起奏折,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那个侧影,她写得那般认真,要是知道上面的字,该是什么样?
可真是期待呢。
直到暮色渐起,谢云昭才拿着那叠写满的宣纸离开。
回到安宁宫,冯嬷嬷和琳琅笑着迎上来:“娘娘回来了?”
琳琅目光落在谢云昭手中那叠宣纸上,“娘娘,这是?”
“陛下赏的字,让我临摹。”谢云昭将纸递给琳琅收好,随口问道,“琳琅,你认得字,瞧瞧陛下写的是什么?”
琳琅恭敬接过,低头仔细一看,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谢云昭瞧她面色古怪,问,“嗯?怎么了?”
琳琅深吸一口气,问,“娘娘,陛下教您识字,他没告诉您这几个字怎么读吗?”
谢云昭愈发觉得这上面不是好字,“你直接说吧,上面写得什么?”
琳琅深吸一口气,艰难道:“娘娘,这上面写的是……谢、云、昭、是、骗、子……”
谢云昭:“……”
冯嬷嬷:“……”
“噗嗤”
谢云昭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陛下真是……”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他憋着坏在这儿等她呢。
琳琅看着自家娘娘不仅不怒,反而笑得开怀,更是目瞪口呆:“娘娘?陛下这……”
谢云昭好不容易止住笑,拿起那张纸,指尖轻点过那几个今天认识的字,眉眼弯弯:“无妨,陛下这可真是越来越不像暴君了……”
“娘娘慎言!”琳琅吓得急忙阻止,“暴君”这两个字,被人听到了是要杀头的。
冯嬷嬷也一脸担忧。
谢云昭摆摆手,“放心吧,本宫不会去外面说的。”
说完,径直往殿中去。
冯嬷嬷看着谢云昭愉悦的背影,一时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