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个文世子,谢云昭只觉得谢云柔愚不可及。
前几日分明是她谢云柔带着那道貌岸然的禽兽来浣衣院,结果那禽兽偷偷瞧了自己几眼。她便记恨上自己了,今日更是想了这么一出来陷害自己。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那烙铁就落在脸上了。
谢云昭重重呼出了口气,赶紧将身上的湿衣服脱掉窝进破旧被子里。
冬日里,她就只有一身麻布衣裳,方才摔进盆里,早已湿透了,这会儿也没有多的衣服给她穿。
谢云昭想了许久,却始终没想到刘氏为何突然让她嫁人。
到底是不是与谢云柔有关?
这时冯嬷嬷拿着件新的宽大袄子进来伺候着谢云昭换上,“小姐,你说那继夫人突然这样是不是打着什么算盘?要不然,平白无故的,她怎么可能给咱们衣服?她是巴不得冻死我们!”冯嬷嬷愁容满面。
她附耳到冯嬷嬷耳边说了一句,冯嬷嬷点头。
袄子很大,套在谢云昭瘦弱的身躯上松松垮垮,很不合身。
“小姐,您身子本就不好,又冻了一晌午了,估计晚点会发热,老奴求她们去请个大夫吧,”
谢云昭抿唇,“麻烦嬷嬷去问问可以请不?”以往那么多年,每次生病,她都是硬扛过来的,刘氏可从来不许她请大夫的。
冯嬷嬷让谢云昭躺进被窝里便出去了,谢云昭刚闭眼,便听到外面丫头骂骂咧咧的声音,“你个死老婆子滚开!”
“请大夫!请什么大夫!不是还没死吗!”
冯嬷嬷灰头土脸回来,见到榻上小姐,抹了泪,强挤出慈爱的笑,心疼摸了摸谢云昭脸蛋,抱来自己破被子搭在谢云昭身上,“小姐,咱们多盖点……”
另一边谢云柔回去后便迫不及待问她娘,“娘,您为何要阻止女儿毁了那贱人的脸?还有,您要把她嫁给谁?我可告诉您,那贱人要是嫁得好,我可是不依的。”
刘氏拉着谢云柔坐下,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笑,“想什么呢,娘有多恨那贱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给她挑好亲事。”
“那三日后那贱人到底要嫁给谁?”
刘氏喝了一口茶,浅浅吐出两个字,“入宫。”
“什么!”谢云柔惊得脸色惨白站起来。
刘氏瞥了她一眼笑道,“又不是让你入宫,你怕什么?”
谢云柔松了一大口气才缓缓坐下。
要说以往,这京城里哪家贵女不向往入宫成为皇上的妃嫔。可如今,京城贵女谁不谈“入宫”色变?谁不知道如今龙椅上那位是位不折不扣的暴君。
登基不过两月,入宫八个贵女全都死了。
最长活不过三日。
“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刘氏便将今早李太傅之女被杀悬尸菜市场,李太傅于金銮殿被活剐,暴君下旨让谢家嫡女入宫。
“那位本意是下旨让你入宫,可娘又怎么舍得你去送死……”刘氏话未说完,谢云柔已经明白了。
她娘舍不得她送死,于是想让谢云昭代替她入宫。
想到不是自己入宫,而自己最讨厌的谢云昭要入宫,最多也活不过六日了,谢云柔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兴奋。
“娘,太好了!这样既让谢云昭帮我挡了一次灾,又能除去她,简直是一举两得!”
突然,想到什么,她又蹙起眉,刘氏问,“怎么了?”
谢云柔拉住刘氏手,面上逐渐浮现出害怕,“娘,谢云昭能代替我去送死,可我们家怎么办?您想想,但凡是之前入宫的那些个贵女,哪家不是连坐一起抄家斩首?我们家,岂不是还要死?”
“娘!怎么办!我不想死!”谢云柔吓得快哭出来了,抱着刘氏胳膊,与方才在对谢云昭施暴时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判若两人。
刘氏后知后觉,谢云昭能替自己女儿入宫。可她是谢家女,她一死,那暴君又像往常一样借题发挥,说什么谢云昭行刺,到时候她们一家都得死!
“待她入宫那日,本相便将她从谢家族谱除名。她谢云昭,从此以后再不是我谢家女,也不再是我谢怀远的女儿。”
正在母女俩恐慌忧心之际,门口传来谢怀远那凉薄的声音。
母女俩回头,便见谢怀远板着脸进来。反应过来,谢云柔心里对谢云昭幸灾乐祸,面上试探道,“爹,您真要和谢云昭断绝父女关系?谢云昭可也是您的女儿?”
谢怀远冷哼一声坐下,刘氏忙给他倒茶水递上去,谢怀远喝了口放下,面上露出几分嫌恶,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本相养了她那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一旦入宫,她就是个祸害。若不与她断绝关系,那暴君借题发挥,让谢家连坐。我十几年的基业,岂不是都要葬送在那个祸害手里?”
“本相绝不允许!”
“断绝关系,那不管给谢云昭安什么罪名,都与我谢府无关。”想了想,他嘴硬道,“若那暴君执意要灭我谢家,本相便是拼死,也要联合百官反了他不可!”
母女俩人对视,松了口气。想到谢云昭要被除名,面上全是幸灾乐祸之意。
冯嬷嬷偷偷躲在柱子后等了许久,一点没听到那些丫头婆子说关于刘氏要将小姐嫁出去的事。
她急切想知道刘氏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一直偷偷守着那几个人。
她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透露不出来。
果然到了酉时时分,几个丫头累了,就坐在门口三三两两嗑瓜子唠嗑。
待听到刘氏要谢云昭代替谢云柔入宫时,脸色顿时青白交加。她跌跌撞撞冲进屋,一把捂住嘴,指缝里溢出悲鸣,老泪纵横地扑到床前,用气音嘶吼,“小姐!那些杀千刀的……”
“分明就是让你去送死啊!”
“一群心肝脾肺都烂透了!”
“你说……什么?”谢云昭感觉自己很热,像有火在烧一样,脑子很重,手臂腰部更是到处都在疼。她惨白着一张脸,强撑起身。
冯嬷嬷见状,忙跑过去扶起谢云昭,感受到手上滚烫的温度,忙摸了摸谢云昭额头,烫,烫得跟汤婆子一样。
“小姐,你发热了!”冯嬷嬷心慌一片,“肯定是没有及时退下试衣服的缘故。”
紧接着,冯嬷嬷又开始自责起来,“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护主小姐您……”着急间,泪水已然夺眶而出。
“老奴去求夫人,求她们找大夫!”她刚起身,就被谢云昭滚烫的手拉住了,谢云昭虚弱问,“你方才说……他们让我去送死……怎么回事?”
冯婆婆气红了苍老的双眼,“那刘氏哪里那么好心给您找婆家!她就是想让您替谢云柔入宫送死!”
入宫是什么下场?
这一两个月来那些丫头天天念叨,那是必死无疑。
这不是把她家小姐往火坑里推吗?
“这群丧良心的畜生!”
谢云昭抓住冯婆婆衣袖的手指垂落,仰头望着头顶破旧的木床,脑袋越来越痛,身上越来越烫。可心却好冷、好冷,仿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浸在冰水里更刺骨,连滚烫的额头都仿佛结了霜。
眸子逐渐通红,泪水从眼角滑落。
“呵呵呵……”
“小姐?”冯嬷嬷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样子心揪着痛,替她擦去眼角泪。
许久,谢云昭眸中的赤红褪去,只剩一片寒凉,“嬷嬷……叫外面人告诉刘氏,我发热快死了,让她们请大夫……不然入宫的便是她谢云柔……”
冯嬷嬷觑门口丫头唠嗑打盹的空隙,冲到院门口对着外面巡夜的小厮哭喊,“我家小姐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