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又过去了。
太微宫里永远只有进进出出那几人,却始终没有出现谢云昭的影子。
萧戾胸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他猛地一脚踹翻眼前的鎏金香炉,香料灰烬泼洒一地,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备马!出宫!”
他需要发泄,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脑海里那张苍白又疏离的脸。
半个时辰后,京郊军营演武场上,慕容瑾莫名其妙地被萧戾从帐中揪出来,还没反应过来,一记狠厉的拳头就迎面砸来!
“萧戾你发什么疯?!”慕容瑾仓促格挡,还是躲避不及,被那带着怒气的拳头震得手臂发麻,踉跄着后退两步,手臂顿时青紫一块。
萧戾根本不回答,双眼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攻势一招比一招狠戾,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慕容瑾起初还试图招架,很快便发现这疯子根本就是来找茬发泄的,只得全力应对。
一时间,演武场上尘土飞扬,拳脚相交的闷响不绝于耳。周围的将士们吓得远远避开,无人敢上前劝阻。
最终,慕容瑾一个不慎,被萧戾一记重拳击中腹部,痛得弯下腰,又被一肘击在背部,彻底趴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沫,脸上也挂了彩。
“咳咳……萧戾!”慕容瑾抹去嘴角的血迹,喘着粗气怒道,“你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吃错药了还是谁招惹你了,跑来我这撒野?!”
萧戾胸膛剧烈起伏,站在那儿,浑身煞气未消,眼神空茫,他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失控至此。
他喘着粗气,别开脸,声音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别扭无比,“……她好了。”
“谁好了?”慕容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淑妃?她好了不是好事吗,你至于跑来把我往死里打?”
这疯子简直莫名其妙!
“……她没来太微宫。”萧戾的声音更低了,语气里的烦躁和失落却显而易见。
慕容瑾:“……”
他捂着发疼的胸口,差点气笑,“就因为这?就因为她伤好了没去缠着你了?萧戾,你几岁了?她不去找你,你不是该乐得清静吗?之前不是还嫌她烦?”
这话像是戳中了萧戾的痛处,他猛地瞪向慕容瑾,眼神凶狠,“朕什么时候嫌她烦了?!”
说完又觉得失态,狠狠扭过头,“朕只是……只是觉得她没规矩!”
慕容瑾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好友这副前所未见的焦躁模样。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以前萧戾提起谢云昭,要么是嘲讽,要么是暴躁,绝不会有这种……像是被抛弃了的怨夫情绪。
“你俩之前不是还好好的?高德全可没少跟我显摆,说他家淑妃娘娘把你哄得服服帖帖,怎么突然就闹别扭了?”慕容瑾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又干什么混账事了?”
萧戾身体一僵,眼神闪烁,抿紧唇不说话了。
因为谢云昭梦里喊了一个男人,他差点把人掐死这种事,他怎么说得出口!
慕容瑾一看他这反应,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能让萧戾如此难以启齿的,绝非小事。
他慢悠悠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说?行啊,那你就在这儿自己憋着吧。反正人家不想理你,你打死我也没用。”
高德全一直远远守着,见状,连忙小跑过来,又是递水又是给慕容瑾拍灰,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状似无意地念叨,“哎呦,世子爷您可别激陛下了,陛下心里也苦啊。那日您是没瞧见,陛下差点就杀了淑妃娘娘……”
说着,高德全扭头瞧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他满脸含怒,却没有开口阻止,就又继续道,“哎!也是老奴多嘴,陛下明明答应过娘娘不会再伤她,结果……啧啧,娘娘当时吓得哟,小脸煞白,脖子上的指印深得……估计是留下了心理阴影,这些天半步都没进入太微宫呢。”
“高德全!你给朕闭嘴!”等高德全说完了,萧戾厉声喝止,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但已经晚了。
慕容瑾瞬间抓住了重点,震惊地看向萧戾,“你差点杀了她?!”
他总算明白问题出在哪了,“所以,就因你差点杀了她,她这些天不理你?”
萧戾没说话。
高德全却在一旁猛点头,小声补充,“娘娘现在别说来太微宫主动见陛下了,就是陛下去太微宫一次,淑妃娘娘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慕容瑾简直无语问苍天,他指着萧戾,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你听听,你听听!人家现在怕你怕得要死,巴不得离你十万八千里远,你还在这纠结她为什么不来找你?萧戾,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差点杀了人家,还指望人家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来对你嘘寒问暖,说爱你?她没连夜卷铺盖逃跑都算是对你皇权最大的敬畏了好吗?!”
句句实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萧戾心里,将他那点别扭和借口戳得千疮百孔。他烦躁地扒拉着头发,胸口那股慌闷感几乎要爆炸开来。
“那……那朕该怎么办?!”他终于低吼出声,他现在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狮子,满心的狂躁。
他很不喜欢谢云昭现在对他的态度。
冰冷疏离。
明明她句句话都很恭敬,可他一点都不喜欢!
他想她像以前那般。
慕容瑾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萧戾,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么在意她理不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因为她是一枚能刺激谢怀远的棋子?可现在谢怀远那边已经差不多了,这枚棋子的价值还有那么大吗?值得你在这里发疯?”
萧戾被问得一怔。
为了棋子?
不,不是。如果是棋子,不听话换一个便是,他何至于此?
那是为什么?
慕容瑾盯着他挣扎混乱的表情,一字一句缓缓吐出那个惊人的结论:“萧戾,你爱上她了。”
“胡说八道!”萧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反应激烈得近乎失控,“朕怎么可能爱她!她不过是个小骗子!朕只是……只是习惯了她围着我转而已!对,只是习惯!”
他语无伦次地反驳着,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掩盖心底那被骤然揭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不敢承认的秘密。
慕容瑾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怜悯和了然,“既然不爱,那她理不理你又有什么关系?一枚不听话的棋子,弃了便是。”
说完,他不再看僵在原地的萧戾,转身拍了拍高德全的肩膀,示意他好自为之,然后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演武场。
空旷的场地上,只剩下萧戾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慕容瑾那句“你爱上她了”和他自己激烈的否认。
爱?
他怎么会爱那个小骗子?
他明明最讨厌被人欺骗,最厌恶不受控制的感觉。
可如果不是爱,那此刻撕扯着他心脏的恐慌、失落、烦躁,还有这些天快要将他淹没的害怕,害怕她再也不理他的恐惧,又是什么?
萧戾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之中。
那个他坚信绝不会发生的可能,正在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狂躁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