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在空荡荡的演武场呆立了许久,寒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头的惊涛骇浪。
慕容瑾那句“你爱上她了”像是把钩子,把他这些天深埋在心里,不愿意承认的情绪生生硬拽出来。
爱?
他可是暴君?
他怎么可能懂得那种东西?
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就只该有掠夺、掌控、杀戮和仇恨。这种软弱会令人变得愚蠢的情感,绝不可能属于他萧戾!
可……如果不是爱,那该如何解释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反常?
他烦躁地扒拉着头发,试图找出反驳的证据,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那日在太微宫,慕容瑾那双眼睛就不老实定在了小骗子身上!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
他当时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极其不爽,觉得慕容瑾非常碍眼。他甚至恨不得掏出匕首挖了慕容瑾的眼珠子喂狗。
这段记忆猛地刺入萧戾混乱的思绪,他不由得震惊了几分。
就因为慕容瑾多看了小骗子几眼,他当时就产生了那么血腥的念头?!
慕容瑾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兄弟,甚至可以交付后背的人!他再暴戾,也从未对慕容瑾起过这种毫无缘由的杀心!
除了……那次。
顿悟涌上心头,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啊——!”萧戾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低吼,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练功的木桩上,木桩应声裂开。
他必须去找慕容瑾问个清楚!问个明白!这该死的,能让他对兄弟起杀心的“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砰!”帐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
慕容瑾刚处理完脸上的伤,正龇牙咧嘴地活动筋骨,看到进来眼神更加狂乱偏执的萧戾,吓得往后一跳,“你又来?!打上瘾了是吧?”
萧戾几步冲到他面前,那双总是盛满阴鸷杀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急需答案的焦灼,他一把抓住慕容瑾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你说……她要是多看别的男人几眼,或者别的男人多看她几眼,朕心里就不舒服,恨不得杀掉那男人……是不是爱她?”
慕容瑾疼得倒抽凉气,“废话,你吃醋了不是爱是什么!不然你以为情爱是什么?爱她就是想独占她,除了自己以外巴不得所有看她的男人都去死……嘶你他娘的轻点,老子的骨头!”
萧戾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眼神锐利,“那天……你是不是看了她好几眼?!你是不是看了?!”
慕容瑾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他去太微宫,然后谢云昭来找萧戾,当时他觉得位淑妃娘娘长得确实很美,气质迥异,忍不住好奇多打量了几眼而已。
“好像……是吧?我就看了两眼怎么了?哎不是……你等等!”慕容瑾忽然反应过来,震惊看向萧戾布满戾气的脸,“你他娘……你当时不会就因为我看她两眼,就想宰了我吧?!”
萧戾没有回答,但那眸中瞬间阴沉的杀意,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慕容瑾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拍开他的手,连连后退两步,指着他,气得差点语无伦次,“萧戾,你他娘真是个牲口啊!老子就看两眼,就两眼,你至于吗?!我们多少年交情了,我为你挡过多少明枪暗箭,你他妈就为个女人想杀我?!”
那天他的第六感真不错,要是不快点走,这疯子肯定当场弄死他了。
萧戾被他吼得有些理亏,但帝王的傲慢让他不肯低头,只是死死盯着他,硬邦邦地追问,“所以……这就是……爱?”
“不然呢?!”慕容瑾简直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狗屎,“不是爱是什么?难不成是我跟你有什么杀父之仇吗?就因为我多看了你的心肝宝贝两眼,你就能对过命的兄弟起杀心,这要不是爱得昏了头失了智,老子跟你姓!”
“心肝宝贝”四个字让萧戾浑身一僵,耳根迅速泛红,他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如此铁证如山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沉默了。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微微佝偻下来。
慕容瑾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他这段时间的经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笑,他觉得顺眼。
她开心,他心情似乎也会好些。
别的男人多看她一眼,他就想杀人,甚至她嘴里只是喊别的男人,他就控制不住心底的暴戾脾气。
而这几日,她不理他,他就像丢了魂的疯狮子,看什么都不顺眼,想毁灭一切。
他甚至心里一边嫉妒她嘴里喊的男人,一边又害怕失去小骗子……
原来……这就是爱。
他萧戾,真的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满嘴谎言心思狡谲的小骗子。
这个认知砸得萧戾头晕目眩。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慕容瑾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他凑近了些,用手肘撞了撞僵立的萧戾,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喂,现在死心了吧?还嘴硬吗?不是说绝对不会爱上她妈,不是说她不过是个小骗子?这才过去多久啊?”
萧戾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他,但是眼神已经没了之前的杀气,反倒是有点虚张声势的狼狈和羞恼。
慕容瑾才不怕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充满揶揄,“哈哈哈,萧戾啊萧戾!你也有今天,真是报应不爽!快说说,现在心里什么滋味,爱上仇人之女的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别想抽死当初那个放狠话的自己?”
萧戾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恼羞成怒,“慕容瑾!你找死!”
话音未落,拳头又挥了过去。
慕容瑾早有防备,一边笑着躲闪一边喊,“喂喂喂!刚帮你认清内心你就翻脸不认人啊?还想不想哄你的小淑妃了?”
“哄”字一落,瞬间让萧戾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脸色难看地收手,咬牙切齿,“……怎么哄?”
慕容瑾揉着差点又挨揍的肩膀,龇牙咧嘴地道,“这还不简单?首先,道歉!诚心诚意地为你差点掐死她这件事道歉!”
萧戾眉头拧得死紧,“朕是皇帝!”皇帝怎么能道歉?
“皇帝怎么了?皇帝做错了事就不用道歉了?”慕容瑾白他一眼,“你想让她继续怕你躲着你,你就尽管端着你的皇帝架子!”
萧戾抿紧唇,内心激烈挣扎,道歉……对他来说可比杀人难多了。
“其次,”慕容瑾继续道,“送东西!挑她喜欢的送,不是你觉得好的,是她喜欢的,让她知道你对她的用心。”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管好你的脾气,别再动不动就吼她吓她掐她!有点耐心,女儿家是要哄要疼的,不是你的沙包出气筒!”
萧戾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事听起来就麻烦又琐碎,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就没有……更快一点的办法?”他有些不耐烦地问。
慕容瑾再次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狗屎,“感情的事哪有快的?你把人伤得多深自己没数吗?现在想几天就挽回?做梦呢!”
看着萧戾那副“朕觉得朕做不到”的烦躁模样,慕容瑾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认命吧。既然栽了,就认认真真把人哄回来。不然……你就等着以后天天对着一个对你只有恐惧和恭敬的木头美人吧啊。”
想到谢云昭如今那副完美却冰冷的面孔,萧戾心猛地一揪。
不!他不要那样!
他要那个会哭会笑会骗人会撒娇,眼睛里闪着光的小骗子!
纠结、挣扎、烦躁最终化为破釜沉舟的决心。
“朕信你一次。”
萧戾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凌厉,却莫名带上了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
慕容瑾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失笑低语,“这下可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