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带着慕容瑾传授的“秘籍”回了宫。
那股子“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势,在踏入后宫范围,远远看见安宁宫那覆雪的屋檐时,就开始像被针扎了的气球一样,一点点漏没了。
他屏退左右,只带着高德全,像个蹩脚的探子,鬼鬼祟祟地蹭到安宁宫宫墙外。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冰凉凉,却降不下他心头的燥热和……怂。
道歉?送礼?哄人?
每个听起来都比让他单枪匹马杀入敌营还要难!
他在宫门口那片被清扫过,却又落了一层新雪的空地上来回踱步,伸长了脖子从门角窥探里面的情形,活像个惦记着肉骨头又怕挨打的大狗。
高德全缩着脖子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陛下这前所未有纠结得快要把地上雪踩化了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着急。
“陛下……”高德全第N次小声开口。
“闭嘴!”萧戾第N次烦躁地打断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朕……朕就是看看雪景!”
高德全:“……”这安宁宫门口的雪景是比太微宫的金砖好看哈?
又僵持了片刻,萧戾猛地转身,像是下定了决心,“算了!朕乃一国之君,岂能做此等小女儿姿态!回宫!”
高德全啊了一声,刚想说您不是来哄淑妃娘娘的吗,就这样走了不太好吧?就他家陛下走出去不到五步,又猛地顿住脚步,狠狠一跺脚,转了回来,继续对着宫门运气。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跟在身后的侍卫和偶尔经过的太监宫女们都看傻了,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拼命憋笑。
陛下这是……中邪了?
高德全实在看不下去了。
再这么折腾下去,天都要黑了,陛下的脸面也要丢尽了!他瞅准萧戾又一次对着宫门,准备“战略性撤退”的瞬间,心一横,眼一闭,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往前一推!
“陛下恕老奴死罪!”
“嗯?”萧戾完全没防备,正沉浸在自己的别扭世界里,只觉得后背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脸朝下直直栽进了安宁宫大门内那片厚厚未曾清扫的积雪里!
“噗——”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
世界仿佛静止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高……高公公把陛下……推进雪堆了?!
这这这……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高德全自己也吓傻了,看着陛下四仰八叉地栽在雪里,两条腿还滑稽地蹬了两下,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浑身发抖,“陛陛陛下!老奴……老奴罪该万死!”
而安宁宫内,正靠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雪景出神的谢云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她抬眼望去,恰好将那无比滑稽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个一向霸道狠戾的暴君,此刻毫无形象地扎在雪堆里,只有玄色的龙袍下摆和蹬动的靴子露在外面,像个被翻了壳的王八,挣扎得十分狼狈。
即便心中对他有惧意和隔阂,谢云昭还是没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压下。
她连忙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微微颤抖的肩头暴露了她再笑。
这时,外面的侍卫和太监们也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冲上去七手八脚地要把他们陛下从雪里“拔”出来。
高德全更是连滚带爬地冲在最前面,声音都带了哭腔,“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萧戾被众人七手八脚地从雪里刨出来,满头满脸都是冰冷的雪沫,发冠歪斜,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模样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猛地甩了甩头,呛咳出几口雪水,肺都快气炸了,刚想怒吼是哪个狗胆包天的敢推他——
一抬眼,却正好对上了窗内那双来不及完全收回目光,那目光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萧戾所有的怒吼和杀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比的尴尬和窘迫!
他……他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全被她看见了?!
谢云昭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心里一慌,连忙垂下眼睫,重新端出一副温顺平静的模样,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萧戾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扇了耳光还难受。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找高德全算账了,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几乎是同手同脚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凌乱,甚至差点在雪地上滑了一跤。
“陛……陛下!”高德全和一群侍卫太监慌忙跟上,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狼狈离去,只在雪地里留下一片杂乱的脚印和那个滑稽的人形雪坑。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安宁宫内,不知道是哪个小宫女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压抑的笑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谢云昭望着窗外那片被某人砸出的雪坑,再看看那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想着萧戾方才那副满头满脸雪沫,惊慌失措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唇角还是没绷住。
杀人的时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摔跤的时候,总是笨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