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萧戾在宽大冰冷的龙床上醒来,昨夜的情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想起自己是如何毫无形象地躺在谢云昭床边的地毯上打滚耍赖,如何用那种黏糊糊的腔调说着那些当牛做马的浑话,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去拽人家的被角……
萧戾猛地用锦被蒙住头,发出羞愤的低吼,结实的手臂狠狠捶了一下床榻。
“朕真是……鬼迷心窍了!”他躲在被子里咬牙切齿,脚趾都尴尬得蜷缩起来,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杀人如麻,怎么会做出那么……那么幼稚愚蠢,毫无底线,甚至比市井无赖的事情?!
慕容瑾那厮给的到底是什么破主意!
等他找机会一定把他吊起来打!
萧戾把脸埋在枕头里,内心疯狂祈祷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如果时光倒流,他恨不得把昨夜那个丢人现眼的自己掐死算了。
然而,懊恼羞愧之余,另一个画面也随之浮现。
他的小淑妃终于肯转过身看他了,虽然语气依旧不好,但至少说了话,最后甚至还……让他起来,说地上凉。
虽然可能只是怕他死在她宫里惹麻烦,但至少……她开口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彻底无视冷的沉默。
这个认知像是一缕光,穿透了他满满的羞耻感。
萧戾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墨发,眼神变幻莫测。
罢了!
过程是丢人了点,手段是卑劣了点,脸皮是彻底扔在地上踩了又踩,但结果好像……勉强还行?
他努力说服自己: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付小骗子这种油盐不进的,就得用点特殊手段。
这叫策略,对,是策略!
嗯,没错!
就是这样!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这样就能把昨夜那个无赖的自己彻底说服。
随即,他在心里郑重其事地告诫自己,昨夜那种无赖行径,仅限于那一次,绝不能再有下次!
今日起,就算是哄小淑妃,也必须维持住帝王的威严和体面……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于是,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萧戾洗漱更衣,再次摆出了那副冷峻威严的架势,仿佛昨夜那个躺地上打滚的是另一个人。
他揣着一颗既想维持面子又忍不住期待的心,再次朝着安宁宫进发。
这次他像昨天一样,没在宫外围徘徊,而是直接走到了宫门口。
他到的时机不早不晚,恰好遇到谢云昭在冯嬷嬷和琳琅的陪伴下走出殿门,似乎是打算在院中走走透透气。
见到萧戾赫然站在门口,冯嬷嬷和琳琅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
谢云昭脚步顿了顿,依规矩敛衽行礼,“陛下。”
声音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没有立刻转身离开或者露出厌恶之色。
萧戾心里稍稍一定,暗自松了口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嗯。”
然后,气氛就有点尴尬僵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仿佛有无形的墙。
萧戾脑子里飞快旋转,想着该说点什么才能既不失威严又能拉近关系。
他视线胡乱扫着,最终视线落在了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红梅上,白雪红梅,甚是惹眼。
就它了!
既风雅又不失身份!
他大步走过去,本想潇洒地折下最美的一枝,结果动作有些急,又怕显得太刻意,手下没个轻重,不仅没折利索,反而带落了枝头一大片积雪,“哗啦”一下,结结实实地落了他自己满头满肩。
“陛下!”高德全惊呼上前。
萧戾:“……”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脖颈处冰凉的雪水滑落,心里已经把慕容瑾骂了第一千零一遍。
这什么破主意,怎么每次他想示好最后都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拨开高德全的手,带着点泄愤的意味,终于“咔嚓”一下狠狠折下了那枝梅花,走到谢云昭面前,硬邦邦地递过去,语气像是赏赐臣下战功,“咳……花开得不错,赏你了。”
谢云昭看着他肩头发梢未拍的雪沫,又看看那枝被强行塞过来带着冰雪寒气的梅花,沉默了片刻。
眼前的男人,和昨夜那个躺在地上打滚耍赖,絮絮叨叨的无赖简直判若两人。此刻又端起了这副高高在上,别别扭扭的皇帝架子,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语。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旁的冯嬷嬷和琳琅都在极力憋笑。
就在萧戾的心因为她的沉默而又慢慢提起来,开始怀疑人生时,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梅花,语气依旧是那般清淡疏离,听不出什么波澜,“谢陛下赏赐。”
虽然只是礼节性的感谢,但萧戾心里那块七上八下的大石头总算“咚”地一声落了地。
她收了!
她没拒绝!
他暗自松了口气,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故作镇定地干巴巴找补,“嗯……喜欢就好。”
顿了顿,实在找不到别的话说,又硬着头皮没话找话,“今日雪景尚可,爱妃……多出来走走也好。”
语气官方得像是皇帝在关怀子民。
“是,臣妾遵旨。”谢云昭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看不出喜怒的清淡模样。
心里却觉得眼前这人强装镇定又掩不住笨拙的样子,比起昨夜的无赖,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有点好笑。
然后,气氛再次陷入了令人脚趾抠地的沉默。
萧戾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话题,
想问她早膳用了吗?
太俗!这大晌午了,谁还没用早膳啊!
跟他讨论诗词歌赋?
他自己都头疼!
萧戾实在想不出说什么,就这样杵在那里,像个狰狞呆滞的门神。
最后还是阅历丰富的冯嬷嬷看不下去了,笑着上前打圆场,“陛下,娘娘,外头站久了恐有寒气,不如进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萧戾立刻看向谢云昭,眼神带着询问。
谢云昭却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轻声道,“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不敢叨扰。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捧着那枝带着冰雪痕迹的梅花,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便带着冯嬷嬷和琳琅款步回了殿内,宫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再次将他隔绝在外。
看着那突然紧闭的朱红宫门,萧戾心里不可避免地涌起一阵空落落的失望,但很快,他又强行振作起来。
至少。
她收了他的花!
还跟他说了话!
没有冷脸相对!
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至于维持威严什么的……慢慢来吧。
反正慕容瑾那厮馊主意多的是!
如此一想,他心情又莫名好了起来。
他转身,对着高德全吩咐,“回宫,把朕私库里那套水头最好的碧玉头面,还有江南刚进贡来最轻最软的云雾绡,全都给淑妃送来。”
“好嘞陛下!”高德全眉开眼笑地应下,还不忘拍个马屁,“陛下,娘娘收了花,心里定然是欢喜的,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表露呢。”
萧戾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努力想摆出不在意的样子,但那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也染上了几分得意和光彩,“朕知道。”
(萧戾内心OS:想朕这些年砍人脑袋都不带眨眼的,今日居然为了送枝破梅花紧张到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