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在太微宫里烦躁地踱步,昨日搭上他一世清名去了那劳什子青楼,学的尽是些不堪用的玩意儿,一想到谢云昭那看傻子似的眼神,他就恨不得把慕容瑾揪出来再揍一顿。
正恼火间,高德全捧着热茶,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要讨娘娘欢心,奴才有一个门道。”
萧戾猛地停下脚步,横了他一眼,“说!”
高德全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老奴斗胆,听闻那些闺阁小姐夫人娘子们,闲暇时都爱看些话本画册,里头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或藏着些能让女儿家开怀的法子。”
“画本子?”萧戾眉头拧得更紧,觉得这主意比慕容瑾的还不靠谱。
他堂堂一国之君,看的都是兵法国策,岂能看那种儿女情长的东西?
但眼下死马当活马医,他咬着牙道,“去找,挑些,讲得好的来!”
不多时,高德全果真鬼鬼祟祟捧了几本装帧精美的画册回来。萧戾忍着别扭,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翻开。
初时还觉得矫情,看着看着,竟真看出了些门道。
里头那些才子佳人,无非是先示好送礼,然后便要厚起脸皮,寻各种借口接近,名曰顺着杆子往上爬,直至登堂入室。
萧戾合上书册,眸中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光。
原来如此!
昨日他便是败在脸皮不够厚,被她一看一盯就溃不成军。
翌日,萧戾再次踏入安宁宫时,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谢云昭正对着绣架出神,见他来,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起身行礼。
萧戾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里头是几样制作极其精巧的点心,做成花瓣形状,栩栩如生。
“昭昭,朕路过御膳房,瞧着新鲜,给你带了点。”他语气尽量放得随意,目光却紧盯着她的反应。
谢云昭目光落在点心上,微微一怔。
这点心她认得,是江南来的大师傅最拿手的绝活,费时费工,绝非路过就能随手得来的。
她抬眸,看了萧戾一眼。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没了前日的怪异灼热,也没了昨日的笨拙紧张,反倒多了点坦然。
“谢陛下。”她轻声道,没有拒绝。
萧戾心中一定,画本子第一招示好初步成功!
接下来,便是厚脸皮。
他自然地在桌旁坐下,也不多话,就看着她飞针走线。
殿内静悄悄的,只闻银针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状似无意地开口,“时辰不早了。”
谢云昭针尖一顿:“?”
萧戾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朕批了一日奏折,有些饿了。”
谢云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指尖蜷了蜷。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里带着丝丝期待。
她沉默了片刻。
拒绝皇帝留膳,于礼不合。
最终,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对琳琅道,“去小厨房看看,添几样菜,传膳吧。”
萧戾心中顿时百花齐放,美得要冒泡。
画本子果然有用!
他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努力维持着帝王的镇定。
晚膳在微妙安静的气氛中进行。
萧戾吃得心不在焉,全部心神都用在琢磨下一步,如何顺势留下。
撤了膳桌,宫人奉上清茶。
萧戾慢吞吞地啜着,眼睛瞟向窗外已然黑透风雪更盛的天色,又看看一旁静坐饮茶的谢云昭,清了清嗓子,试图实践画本子里登堂入室的最高境界,“咳,今夜风雪似乎更大了,朕……”
话未出口,便被谢云昭清凌凌的目光彻底堵了回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那点得寸进尺的心思,无所遁形。
萧戾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后面那句“不如朕留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朕,朕想起还有几份紧急军报未看!”他几乎是粗声粗气地挤出这句话,不敢再看她的反应,猛地转身冲进安宁宫外的风雪里。
冷风如刀,刮在脸上,他发热的头脑才冷静下来,顿时懊悔不已。
怎么又退了?
话本子里不是说只要脸皮厚就能成吗?
怎么到他这儿,一个眼神就破功?
他烦躁地在宫门外踱了两步,看着殿内透出的温暖灯光,脚像生了根,怎么也不愿走。
忽然,他瞥见廊下背风的一处角落,心一横,径直走过去,一撩衣袍,直接蹲了下来,将自己缩成一团,活像只被遗弃的大狗。
以退为进,话本子里说的!
他就不信,她真能心硬如铁。
寒风卷着雪沫往他身上扑,不一会儿肩头就落了一层白。他却浑然不觉,只竖着耳朵听殿内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出来查看门窗是否关严的琳琅发现了他,吓得低呼一声,“陛下?!您怎么还在这儿?天寒地冻的,您快回宫吧!”
萧戾抬起头,脸上沾了些雪沫,眼神却异常执拗,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点闷闷的,“朕,想在这儿陪着她,你不用管,进去伺候她吧。”
琳琅无法,只得忐忑地回去了。
内殿里,谢云昭正准备歇下,听到琳琅的回报,动作顿住了。
她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果然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蜷在廊下阴影里,雪花不断落在他身上,倔强又孤零零的。
她蹙紧眉头,猛地关上窗。
这疯子,苦肉计都用上了?
她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似乎格外刺耳。过了许久,她终是忍不住,又起身推开窗。
他竟还在!
几乎成了一个雪人,却一动不动。
谢云昭心头莫名一揪,扬声朝外道,“陛下,请回吧!”
风雪里传来萧戾依旧固执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昭昭你睡你的,不用管朕,朕,朕就乐意待这儿!”
谢云昭被气得想跺脚,又拿这无赖毫无办法,再次重重关上窗。
夜渐深,风雪更大了,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谢云昭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耳边全是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真的还在外面吗?
会冻坏的……
挣扎良久,快到三更时,她终于认命般坐起身,拿过一件厚实的大氅披上,又拿起门边一把油纸伞,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殿门。
风雪扑面而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眯起眼,看到那个身影果然还蜷在原处,几乎被雪埋了半边身子,像个顽固的雪堆,唯有偶尔呵出的白气证明那是个活人。
她心中一颤,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快步走过去,撑开伞,举过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纷纷扬扬的落雪。
伞下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风雪。
萧戾茫然地抬起头,冻得有些发青的脸上,那双总是盛满阴鸷杀意的眼睛此刻被冰雪润得湿漉漉的,带着点懵懂和难以置信,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为他撑伞的她。
四目相对,风雪在伞外呼啸,伞下却仿佛瞬间隔绝出一个寂静无声,只余两人呼吸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