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瘦弱的肩上搭着一块混纺白府绸的头巾,这头巾在路易菲利浦时代十分流行。遭过硫浸的凸纹条格细平布的裙子没遮住她那可爱的脚,而脚上则穿的是荷叶边的高跟袜。她的小手戴着粗绢丝织成的露指黄手套……当这个小妇人走近他们的时候,两个孩子先是惊诧不已,随后很快愉快地注意到,她的胸前饰有两个细密画肖像,用古式别针别上去的:一张肖像画被误认与她相像,另一张画的是个前些年的英俊青年,人民得十分英俊。她便是福莱特。
“你们好,小宝贝!”她用一种细长的声音咕噜着说,“我从不放人过去。但是你们,你们让我高兴。过来,小心肝儿。”
她用灵巧的手,拉过这时还在对岸的船。
由于有点紧张,皮埃尔抬了抬帽子。
“欢迎你,英俊骑士!”福莱特说。
维奥莱特行屈膝礼。
“行,行了……有点儿欺骗性,小姑娘。你回避了行皇家的屈膝大礼。这种致意是否有点儿太简单了。”
皮埃尔有点恢复了常态。他熟悉高尚的礼仪,而且已经成为“世界的小男孩”,他马上要作自我介绍。
“没用,没用……孩子,”丑女人打断说,“我虽说像个离群索居的老人独自生活,但是我了解世界,了解整个世界。你呢,我的王子,一位来自巴黎的小先生;而你,小宝贝,你是代·奥比埃家族最小的后裔。来吧,小家伙们,你们要去哪儿?……”
孩子们正欲开口回答,一个令人惊讶的场面止住了他们,令他们也狂热起来。
一下子,福莱特的脸色变了。她笑了,笑得酣畅淋漓,那种疯狂的欢乐好似被解放的孩子一般。她用戴着露指手套的小手撩起裙子,出人意料地击脚跳起舞来。在她用手抓住孩子们的时候,忽然强迫他们也加入到可怕的围圈舞蹈之中。她用一种滑稽的声音唱着:
跳,跳,跳环舞
家中已无谷
邻家虽有
然非吾
苦!
这个苦字吐得愉快,这位长相奇特矮小的老太婆这时完全被她的盛装衣服所掩盖。随后她匆匆地行了个皇家的屈膝礼,这是她刚才向维奥莱特推荐的礼仪。
这种神经错乱的行为没持续一会儿。福莱特见到皮埃尔双目盈泪,动了感情时,又恢复了神志。而这时的维奥莱特强忍着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于是,这种事情发生了:福莱特注目地盯着她,同时用一种严肃得令人吃惊的声调,庄重地对小姑娘说:
“无论出什么事,小姐。决不能笑老人,你听清楚了吧?决不能!看着我可怜的眼睛,有点红,有点慌乱,不是吗?据说可能是因为哭得大多的缘故。”
整个场面确确实实非同一般了。皮埃尔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福莱特始终用严肃的语调接着说:
“好!你们要去哪儿?”
“去森林,夫人。”皮埃尔回答说,彬彬有礼。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去历险……我们要去找……”
“什么?”
那声音之霸道令皮埃尔胆怯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有仙女,财富,总之有美好的东西,能让维奥莱特幸福生活的东西。”
还是那副半怪的样子,福莱特发出尖锐的笑声:
“财富!哈!哈!哈!高高兴兴来富贵!朋友,嘻!嘻!嘻!相信我,玉带加身虽荣,不及留清誉于世。嘿!嘿!嘿!”
森林四周驯服地回响着她的声音:“哈!哈!哈!嘻!嘻!嘻!嘿!嘿!嘿!”天真的绿琢木鸟好似厌恶她的叫声,不再飞来这里,而是逃到树林之后,用嘴啄树木:“哚!哚!哚!”只有斑尾林鸽仿佛在抱怨这个可怜的老太婆,因为它们用忧郁的调子唱道:“咕噜!咕噜!咕噜!”,同时没忘了礼貌地点头致意。
孩子们还是没有动。
福莱特让他们重新登上船。船无声地滑下去,顺着波澜而动。
淤泥呛人的气味升起,航迹上波光粼粼,反射着照射而下的阳光。盛开的睡莲在漂动的水下藏起金黄色珍贵的头,以免被船桨扫去。一些奇特、粗大的蜻蜓在它们的防护范围内,用精灵的翅膀,漫翔于轻舟之上。轻舟之中,疯魔之神已经左右了童年的理智。
几分钟过去了。老太婆将船驶进昏暗的用柴林中,在拱顶下系好船。
她没讲话,只是做了个动作。皮埃尔与维奥莱特明白:该下船了。孩子们顺从地借助着船浆登上岸。那只制作精良的船桨,水淋淋的,滴下像哭时淌的眼泪。福莱特单独留了下来。
维奥莱特与皮埃尔站在陡峭的河岸上,身旁衬托着雏菊、草地与蓝蝴蝶花。他们向老人表示感谢,这时又听到她在歌唱。她视线模糊,目光远望,就连歌词也有着奇怪的变化:
跳啊跳,为布斯加尔妮埃
跳啊跳。为代·奥比埃
妇随夫姓日需待
婚礼间
帅!
渐渐地,来到河道转弯之处时,奇特的视觉印象消失了。两个孩子只敢相互对看,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啜泣……后来,一种意外、残酷、撕心裂肺的叫声刺破四周的环境。恐惧的叫声,绝望的叫声:
“玛丽·克莱尔!玛丽·克莱尔!”
“是福莱特夫人,”维奥莱特印象很深,低声地说,“老天,她这种大喊大叫,不知道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
“哚!哚!哚!”仍旧是那狡猾的绿啄木鸟躲在杨树屏障后面弄出声响。这些杨树长在潮湿的地面上,整齐成行。无疑,它们与前来的小家伙们一道品尝这森林深处的原始欢乐。
五 驴皮公主与堂吉诃德救助灰姑娘
皮埃尔与维奥莱特走在松软的青苔路面上,印下黄色的脚印。他们并没有说话,整个人沉浸在奇异探险的激动之中。的确,森林好似表示出它的欢迎:楼外菜低下玫瑰色的头,向孩子们致意,而蓝蝴蝶花绽开香面对他们说:“停下来吧,小家伙,停下来吧,这里有水,有森林还有草地,告诉我们这里的气息与你们找寻的世间的黄金相比,没有那么珍贵吗?”
但是皮埃尔没有停下来,他与维奥莱特正在踏上一条美丽的石子路。道路远远地延伸,通向森林。两旁是古老王国的路程碑,但是茂盛的百合花显示出的却是那已失去的尊严。
道路两边长着危机暗伏的矮树丛。矮林长势恶猛,甚至连温暖的阳光也得不到任何照射入内的机会。
哦呀!一种可疑的声音……摇曳的树枝,揉皱的青草。
什么东西?可能是狼?皮埃尔是勇敢的,他立即从包里抽出一支手枪,这是他为维奥莱特专门藏起来的。
“啊!”维奥莱特笑起来,她本也有点儿害怕……“这只手枪是堵塞着的。真的!如果是只野兽,你不可能打死它,小家伙!”
皮埃尔受到极大的侮辱。
“不,我是在吓唬它。”
他正说话期间,那野兽从这条“皇家御道”上横穿而过。它长得并不庞大,是只乱跑的小兔,古怪精灵地摇着它那短尾。
维奥莱特非常失望。
“大路真没意思,”她说,“我们走小路,穿过树林!”
“好,就这样……”
孩子们走入林间小径。今夜的天空早将夜露洒向森林。真好闻。一些金刚石般的翠露凝结在橡树金属般的叶片上。穿白裙子的桦树摇曳着绿衣,怕冷的杨树在雨中瑟瑟。蘑菇幸福地生长在湿润的青草之问。一阵微风吹过,青草连忙躬身施礼。
突然,皮埃尔呆愣住了,变成一座盐雕:
“啊!”他说,“啊!看,维奥莱特,快看!”
维奥莱特的眼睛顿时也睁得大大的。
“对,这太奇怪了!”
“当然,灰姑娘路过这儿!”
“我保证,”维奥莱特回答说,“这一切逐渐地滋生出对美好事物的爱。”
……但是孩子们刚才发现了什么呢?
在潮湿的路面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小脚印!……
皮埃尔有点儿抖了,他拿出“松鼠皮”拖鞋,放在脚印上对。
“是这个,完全是这个,一模一样大,维奥莱特。对,是灰姑娘。”
“然而,这是一种悲哀,”维奥莱特说,“因为灰姑娘只有一条腿。你瞧,我们只看到一只脚印。”
“上帝啊!你怎么那么轻率!她只有一只拖鞋。这就是我们所见到的脚印。她的另一只脚,可能没穿鞋,因为这只在我们手上。当然,你知道,雨水冲刷了赤脚留下的脚印。”
“你真聪明!”
这次,是维奥莱特在内心里感到有点屈辱。
但是……是的,这个森林果然被施了魔法!佩罗童话故事里的所有人物都能在这里面见得着?实际上,这是完全可能的。因为正当孩子们争辩不休的时候,一个男人,对,一个真正的男人走过森林小径的十字路口。他们目光飞快地向那儿一扫,那仅有十米远的地方……但是看到的则是令人可怕的场面。
这男人穿着暗绿色衣服,皮埃尔在费鲁街或者加朗西伊安街也没见过有人会穿这种服装。在他那软软的低垂的帽子下面,即那顶像强盗戴的帽子下面,还长着更为可怕的东西:胡子。
胡子是黑的?像八字胡吗?胡子是蓝的?在这朦胧隐约的光线之中,看不清楚。
“是蓝胡子!”皮埃尔说,他解决了这个问题。“维奥莱特,是蓝胡子……”
但是,如果胡子是蓝的,那么皮埃尔的声音便有点不自然了。
“哪位先生?”维奥莱特问,满腹疑虑。
“他不是先生,是罪犯!他结过七次婚,杀了七个妻子。维奥莱特,别出声。他会马上跑来娶你。”
“但是我一点不愿意!你认为他真是蓝胡子?”
“我相信,我相信,但是我还不能肯定。当然,我从夹没见过他。但是蓝胡子正好长着那颗脑袋……完全一样。”
维奥莱特受到强烈的震动。她自我宽慰地说:
“你假想出来的……”
“不,维奥莱特。他可能不是真蓝胡子,但是却有蓝胡子的举止。”
“我不懂了。”
“不,维奥莱特。瞧瞧!你有布娃娃吧?”
“有,一个叫布朗迪恩,一个姓卡特琳,是爸爸为它们取的名字。”
“好,当你让布朗迪恩睡觉时,当你说它睡着了时,你当然认为它就是女孩子,叫布朗迪恩,对吗?”
“哦,我是即信又不信。”
“不,只有信以为真时,你才会认为这事不假。比如像我这样,那么这就变成真的了。而这时你就能清楚地看到他长着蓝胡子,不对吗?”
“啊!是这样!可以肯定!”
“长蓝胡子的男子不多,对吗?”
“我不懂。”
维奥莱特不太喜欢推理。她固执得很。为了打断他的思路,才突然发生了“这事”。可是“这事”现在又意味着什么呢?
还有神秘的事呢!也是在那个十字路口,但是方向相反,此时又走出一个丑陋之人。
一个年轻的女子向孩子们走来。她打扮得很现代,绝非童话故事中的人物。
她长得之丑,用语言根本无法描绘。天花,这是命运带给她的恶毒礼物!难道这就是她接受的惩罚?说不清楚。但是,她的脸以世界上最让人生气的方式腐烂变质了。她的右眼看着卡恩城,左眼冲着巴约城,正如小鲁塞尔的歌中唱的那样。她那张嘴与有病的青蛙嘴没有差别,她的鼻子拖到地上,好似在寻找雨后长出来的磨菇。
那个“丑女人”一笑,露出牝马般的牙齿。当她面带这种微笑发问时,皮埃尔再次想起蛤蟆仙子。
“亲爱的小宝贝,你们没有捡着一只小拖鞋吗?”
皮埃尔忽然抓住维奥莱特的手,不让她回答。
“昨天晚上,我妹妹丢了她的拖鞋。”
“这样,”维奥莱特低声地说,“她是灰姑娘的姐姐,肯定是最坏的那个。”
面对孩子们的沉默,“丑女人”轻轻地耸耸肩,像只讨厌的鹅一样掉转脚跟回禽舍去了。在她面前,一只大蚱蜢像林中的绿长颈鹿一样,歪斜地奔逃而去。一只恶心的蟋蟀晃动着触须,缩回到自己的洞里,并且毫不知趣地亮出自己黑色的屁股:“蛐!蛐!蛐”。它甚至在那儿轻慢地诅咒。
“哚!哚!哚!哚!”爱嘲笑人的啄木鸟在树干上附和着。它在看到“丑女人”时,用嘴磕树干出声,它那颗有着玫瑰色鸟冠的头还轻轻地摇着,好似它是森林合唱队的孩子。
“呜!呜!呜!呜!”一只还未睡醒的猫头鹰呼应着。它从树洞内伸出那聪明的老猫脸,神情透着惊慌。
聪明?不太清楚,因为畜生毕竟是畜生,即使它们在侮骂那丑妇。
皮埃尔与维奥莱特好似受到催眠一般,离得远远地跟在“灰姑娘的姐姐”身后走着。
他们走着,走着……这时,明亮的阳光再次在他们头上闪耀,大橡树变得矮小起来,林中空地渐渐宽大不少,因为这时他们来到神秘森林中的边缘。
“啊!多么古怪的宫殿!”皮埃尔看着维奥莱特,大声地说,“你相信这会是糖做的吗?”
当然不。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是让人高兴的地方,他们迈着大胆的脚步向里走去。这地方的建筑大异于他们看惯了的房屋。
森林边缘的这幢小宫殿,属于意大利风格。在法兰西一世皇帝的努力下,它才开始在法国流行起来。在这片未开垦的地方,可以惊讶地发现先辈们的种种神奇构想,尽管他们早已入土归天了。
屋檐下台阶上,一根炫目的仿大理石柱支撑着考林辛式柱廊。在柱身之间,一些上百年史的雕塑发出永恒的微笑,表情既滑稽又呆板。
这些是奥林匹斯山的女神。
“啊!可怜的女神!”皮埃尔喃喃地说……“不,她们不是糖做的。她们只可能是被巫师石化的。”
没有回答,维奥莱特耸耸肩。
我们都从先祖夏娃那里继承了好奇之心。在这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始终跟着“丑女人”。
“丑女人”打开一道栅栏,走进一座美丽的花园。那儿,天竺葵的鲜血滴淌在草地上,而巨大的向日葵竭力地追逐着太阳。
两个孩子还是犹豫了片刻,对他们的冒失行为即感到不好意思又觉得兴奋。他们远远地陪着这个陌生女人。要堂堂正正地进入这座梦幻城堡,他们身上带着的那只丢失的鞋子,不是很好的护身符吗?
啪嗒!“丑女人”走上列柱廊,打开城堡门,没有回头就关上了,将这两个孩子晾在台阶上。
一分钟后,惊愕的皮埃尔对维奥莱特说:
“你听到了吗,上面好像有人在争吵?”
“听到了,”维奥莱特说,“吵闹声之大,就像虎皮鹦鹉一样。”
“什么是虎皮鹦鹉?”
“是些绿色的鸟。不过我也从没有见过。”
“但是我听到的并不是绿鸟的叫声。是灰姑娘的姐姐,还有其它声音。可能他们在杀人。你想上去吗,维奥莱特?”
“好,谢谢你!”
“别怕,他们还没有完全动手呢!这叫声好大。再说,如果到了必须保护灰姑娘的地步,我就用刀。跟着我,维奥莱特。是战斗的时候了!”
维奥莱特还不至于过分惊恐,因为她仍旧怀疑着堂吉诃德的想象力。她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一会儿后,她走上纯白的楼梯,与皮埃尔一道潜入那个闹哄哄的房问。
实际上,这两个孩子一点也不害怕。
“小蠢货,倒霉丑陋的小猫头鹰,可怕肮脏的小丑八怪,你到哪儿去过?把你的鞋子搞到哪儿去啦?”
这些让人不快的语言从一个长着马脸的老头嘴里吐出来。那张脸一点也不可爱,那小脑袋的线条也是畸型扭曲的,在那些绒细的颊髯与一丛丛有如鸟巢的乱发之间,那一团苍白糊状的东西便是他的脸。
瘫倒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漂亮如画的美丽姑娘,她正失声地抽噎着。
“是灰姑娘!灰姑娘打不赢她那丑陋的姐姐,”勇敢的小堂吉诃德立即想到这点,他的心好难受,好难受,难受得他认为自己都快爆炸了……“不过,我们马上做好一切准备,”他自言自语地说,“是我出面的时候了!”
他强作神气活现的样子,充满信心地走出去。
“先生,你找的鞋子在这儿。如果说她掉了鞋子,那不是她的错。”
“你在哪儿找到的,小娃娃?”
但是……但是……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事情则向着坏的方面发展,难道比佩罗故事中的叙述还坏?要相信,这是可能的,因为堂吉诃德便经常做出事与愿违的事。
这位老先生可能是坏王子?他拿过鞋去后一句话没说。显然,他是近视眼,因为他将鞋子放到了他那鹰钩鼻子下。甚至他的散乱的眉毛也都碰到了拖鞋的绒毛。他嗅到了留在鞋上的泥土,那样子正像老人用小棍儿挑出鼻烟壶里的东西来用鼻子嗅一样。
他的脸色松弛下来。
“小妖精!”他尖声地叫着,看着灰姑娘。“哦!我可抓住你的证据了,小姐!高兴了吧!为了不搞出声响。你昨天便穿上这只拖鞋。你无视我的禁令,仍然跑去市镇,去见你想委身下嫁的拙劣的画家!一个拙劣的画家!呸!哦,我想要你去找他画像简直是失策啊!这个大傻瓜做你的未婚夫根本不合适。这一个星期内,你不准出门!对,对,就这样,不幸的小傻瓜!”
“一个拙劣的画家?这又是什么东西?”皮埃尔自问,有点儿担心。这时年轻的姑娘哭起来,哭得很伤心。
突然,脾气暴躁的老头儿的目光温和得像蜜一样,他转过身,看着孩子们。
“亲爱的孩子们,你们为我做了一件大好事?由于有人在森林里等我,我马上要与你们分手了。请到饭厅来……瞧,从这儿走……就这样……进来。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们定能大饱口福,我想这里的东西并不差。孩子们,再见。”
上帝,多么大的场面!
在皇家宫庭般的饭厅里,皮制粗腿支撑着的沉重桌子上,铺着缎纹台布。最为鲜美的菜肴堆得满满的。这些糕点的价格足可以让国王都感到太贵:牛奶杏仁果冻,香子兰香料的烧酒……看还知道些什么?……有各色苹果:在整个夏天中享受过暖风轻吻的红苹果,也有香柠檬梨,阿仑贝格的黄油,冬甜酥梨,玫瑰红杏仁,毛绒绒的油桃,暖色多汁的葡萄,有像孩子的嘴唇一样甜美可口的红桃儿。总之,一切都华丽之极。
两张小嘴里淌着口水,很难做出选择。真正闻所未闻的事还是灰姑娘的坏姐姐非常客气地跟着他们。
她做出世界上最优雅的举止和几乎能让人接受的微笑。她这时竭力地做出讨好的行为,在御宴食品上撒点儿糖,颇为内行地摆动着镀金汤勺,接着又将勺子放到味美的白乳色汤汁中。
皮埃尔与维奥莱特喃喃地说:
“好幸福啊!要是能得到这种享受就好了!”
好吗?一点儿也不好!
泪眼涟涟的可爱的小姑娘,真是灰姑娘吗?她一阵风似地拍着门,愤怒地跺着脚。她那美丽的双眼变得尖刻,像金属一样。
如果她能,她定会用两把像刀一样的目光刺穿这两个孩子。她好似魔鬼附体一般狂喊大叫,疯狂地跺脚,冲他们伸出拳头。这个坏姑娘甚至伸出舌头,做出缺少教养的动作。
皮埃尔被激怒了,维奥莱特也感到愤慨。两个人简直搞不懂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喜剧场面。
“奥尔唐斯,请克制点!”丑姐姐甜甜地说。她的确再也不似以往那般丑了。
“克制!哦!你想骗我,狡诈的丑家伙。”那可爱的女孩儿失声叫骂。她的确再也不似以往那般可爱了。“肯定就是你,你这倒霉的燕子出卖了我!是你告诉爸爸我去会未婚夫了!即使我嫁给他,与你有什么相干?……对……我知道,你嫉妒了,因为你丑得像绿猴子……你想阻止我结婚。是你,丑八怪伪君子,还请来了两个小伪君子。哦!这些,你认为他们配吃我们的优质水果!”
“瞧瞧,奥尔唐斯!”
“住嘴,帕梅拉,住嘴,把这两个讨厌的孩子赶出去。嚯!嚯!快出去,小可怜虫!”
皮埃尔与维奥莱特好似面对玛丽亚一般。后者在代·奥比埃的厨房里也曾用一块抹布将他们赶出去。他们很想维护自己的尊严。
他们再不能忍受侮辱性的待遇,惊慌失措地出得门来,满面苦涩。他们咽下的不是味美的佳肴,而是一杯苦酒。
就这样,排列整齐的苹果、梨、葡萄,那些味美的佳肴食品期盼着,然而等到最后也没有得到孩子们小牙的关照……
在维奥莱特与皮埃尔跑下楼梯的时候,二人既苦恼又狂躁。
他们无话可说,搞不懂不公正的命运……
当他们跨过栅栏走出门的时候,维奥莱特冒险地向一个躬腰驼背的荷薪老妪打听情况。
“谁住在这个城堡里,好大娘?”
“是克罗夸松先生,是位子爵。”
“哦!对了,我听爸爸讲过这个名字。”
“他有钱,他是一支好枪,也是一支好叉。”
“怎么是一支好叉?”皮埃尔问,目瞪口呆。“这是位先生!”
维奥莱特用肘捅捅他。
“你真笨!这说明他能吃。你已经见过他的胃口了,”她叹了叹气,“他坏吗?”她接着问这老妇人。
“不,孩子。他这个人有点儿古怪,一个像古时候的男人。他生活在自己的梦幻之中,他认为自己仍旧处在伟大的皇帝时代。敢保证地说,他对女儿的婚事颇为恼火,女儿想嫁这事令他不快。”
“那漂亮的女儿?”
“对,是她,但是坏得像头红驴子。另一个,那个因病而变得丑陋不堪的女儿,才是真正的天使。”
老妇人不让人插嘴。但是,她好似太疲倦、疲倦得让皮埃尔再不好意思留她了。他礼貌地揭下帽子,有点儿脸红。他暗中将一枚硬币放到她手中,因为她似乎太穷了。
后来,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两个孩子沉默不语,继续进行着他们的旅行……踏上这条觉醒的道路,走得的确有点累。然而这条道路却让皮埃尔睁开了眼睛,让他看到了现实生活中的失望……这种生活显然与童话故事里的美好经历有很大的差距。
不远处还有新的惊奇在等待着他们!
他们在离开灰姑娘的城堡后,没有立即回到森林。
森林中有许多美好的事物能吸引他们,二人的心情像飞翔的小鸟,很快忘掉了那些讨厌的场面,虽说他们刚才还深受其害!
路边,美丽的麦田向他们展示了金黄色的舞姿。无论是这里还是那里,在麦浪起伏的金黄色海洋之中,还能见到白雏菊,茎干挺直的矢车菊,花冠清秀的丽春花。它们有如三色彩旗一般,产生出和谐的色调。
维奥莱特正想跨过一个小坑去采摘花卉,这时她又有了新发现。
“皮埃尔!皮埃尔!来看!”
皮埃尔看见坑里睡着个可爱的小姑娘,这十分矮小的姑娘在那儿酣睡正浓。她那虚弱的躯体上盖着一顶淡红色的美利奴风帽。从那张瘦弱的脸庞上不难看出,她正遭受着苦难。她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小手蜷曲着,手中的食物散开了,食物上正有一群蚂蚁在爬食着。这些地面上的辛勤劳作的蚂蚁们,正愉快地摇着触须,贪婪地数着白糖、面包以及其它一些从村里杂货店买出来的食物。它们好似狂喜不已。皮埃尔也不例外。
“好极了!”皮埃尔大声说。
他顿时心花怒放。这次,果然称得上是美好的经历。
“是小红帽!”他用胜利的声音宣布说。
对这种事,他也是太有把握了,结果令维奥莱特无法置喙。
六 狼外婆
把小红帽从睡梦中唤醒显然不合适。
维奥莱特准备摇她的手臂。
“不准动!”皮埃尔大声说,“你会搞痛她的!小红帽比我们那儿的孩子更娇弱。”
轻轻地,很轻很轻地,他抚弄着遮阳阔边女软帽下那头乱蓬蓬的金发。
这女孩儿也缓慢地,非常缓慢地睁开那清澈湿润的眼睛。她的眼中有如在清澈见底的流水中一样映照出蔚蓝的天空。
她坐在野草中,手肘倚在一朵白红贝壳状的蘑菇上。这朵蘑菇长得也真不是地方,很可能被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压碎。
当她渐渐恢复生气之后,她哭了,哭得非常伤心。热泪似断线的珍珠一样垂落到退色的裙子上……
“你为什么要哭?”维奥莱特问。
“因为我回去晚了要挨骂。我到市镇去找食物,后来太累了,一下子睡着了。”
“啊!在这个时候睡着了!”皮埃尔心忖……好不惊愕。
这时刻是美好的,夏天的良辰美景使无垠的蓝天也相形失色,就连在苍穹中飞翔的雨燕也拍打着翅膀,好似在鸣叫出生活的快乐一样。但是维奥莱特不能与皮埃尔相比,甚至不能与那只雨燕相比。她还是不知道什么是魔鬼在地球上塑造的坏人。
“看看!”皮埃尔说,“你不会因为回家晚了而挨骂。爸爸妈妈从来都是慈祥和蔼的!”
忧郁的沉默……
雨燕一展翅,冲向高空,好似想用嘴啄食炽热的太阳一般。
“外婆要骂我的。”小孩子接着说。
她略为迟疑片刻,受到了尊重反而不好意思了。她轻声地说:
“因为她……她有点坏。”
“那么快点……”皮埃尔大声说,“这离你家远吗?”
“不太远,只是我走不动了!我太饿了!”
“可是你的饼子呢?你手上拿着张大饼啊!这不是你的食物?”
小姑娘抬起头,有点儿脸红。她睁大湿润的眼睛。
“啊,如果我敢碰这食物,便会挨打的。”她说。
皮埃尔与维奥莱特对视一眼……他们也开始感到饥肠辘辘。他们真想大咬一口他们带在身上的那块烟熏火腿,这东西当时还是维奥莱特发现的。既贪吃又脸红的他,真想大咬一口,像饥馋的大象一样。
但是小红帽太饿了……太饿了!……于是,两个孩子稍为叹息一下,将整块的美味食物递给她。他们虽不是垂涎三尺,但也是目光发红。或许这个小姑娘吃不下这么大的整块肉,最少他们希望这样。
哎呀!她一口就全吞了,让人认为她准是狼的女儿。
维奥莱特与皮埃尔肚里空荡荡的,但是那也没什么!他们在做过这件善事之后,心里也就轻松了。
小红帽站起身。
“我们陪你去,”两个孩子说,“你可以少挨点骂。”
“啊!我太想了,因为我外婆肚子饿时,她脾气的确不好。”
“你外婆怎么样呢?”他们在向小房子走去的路上,皮埃尔这么问。那边,在蓝蝴蝶花的叶子装饰下,一幢茅屋的轮廓出现了。
“说真的,她不是真外婆。她是爸爸的后妻。我爸爸进公墓后,她便独自一人生活。当地人都说她像狼一样粗野。”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儿。
“再说,她不是非常、非常漂亮,”她低声地接着说,“她长着大板牙,戴着无边软帽。”
“大黄板牙?”皮埃尔问。
“对,对!完全是这样。”小姑娘确认地回答。
皮埃尔与维奥莱特对视一眼,仍旧感到害怕……皮埃尔鼓足了浑身的勇气。这个外婆确实是人吗?……她是佩罗故事里的狼吗?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无论在这森林深处,还是在这个平原的边缘,都有些古里古怪的事……
“你是姓,是不是姓小红帽?”他开口问,实在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不,我叫韦洛妮克!”
皮埃尔有点失望,但是他仍旧不放弃想法。
“说到底,”他心忖,“她完全可以叫韦洛妮克,也可以叫小红帽。”
众人走着……众人还要走一小段路……维奥莱特对一切都不太介意。她采撷雏菊时,只扯下花瓣,让花茎上留下金黄色的小创口……这时,他们来到蓝蝴蝶花的茅屋门前。
皮埃尔浑身僵直,控制着情绪。
韦洛妮克仍旧害怕之极,口里含着手指。柳条篮在她的左臂下微微抖动,当然里面装满了她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的美味食品。
“听着,”皮埃尔对她说,“你去拉门闩和小销钉。”
“你说什么?”
“我对你说,你去拉门闩,并且……”
但是,他忽然住口不言,他看见那害怕的表情:韦洛妮克整张脸面都流露出恐惧与惊吓。
实际上,这些可悲的语言已经让小姑娘恐惧万分。她可能认为皮埃尔疯了,不是吗?这完全可能。
维奥莱特笑了,但是她也有点害怕。
然而,她抑制住了感情。
“皮埃尔,”她说,“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韦洛妮克不敢进去。我们让她留在门外,由我们两人去向她的外婆解释她晚归的原因。”
“当然,她还不至于坏到这步田地吧。”皮埃尔说着,连自己都无法确信他说的话。
鼓足勇气,孩子们敲响了可能施过魔法的房门。
“请……进……!”一个可怕的声音回答。
哦!好暗啊!两个孩子在好一阵后,眼睛才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楚这田间的房屋。那儿,有一架床一直高到房顶,碗橱上堆满古式的用具,纺车躺在房角。这些陈设在灰尘扑扑的屋顶下,静静的,有点令人不安。
看到这种场景确实会让人心中发怵。
一个小窗户,没有窗帘。一位老妪坐在柳条椅中,面对着窗户。韦洛妮克一点没诋毁这个场面:一顶蛋壳状的无边软帽,这是一顶自从远古以来,便藐视白色的无边帽。在这顶软帽之下出现一张缺乏慈祥的黄脸。鼻子太过塌陷,如果一阵狂风刮来调皮地吹开窗户的话,她的鼻孔便会流出鼻涕。至于说嘴,向前凸出,好似为了便于更好地咬人一般。一排像军队一样的牙齿,像战场上列队待发的战士一样,随时准备发动进攻。这真可怕!
“谁在那儿?”老妇人用一种沙哑的声音问,“你这是送东西来给我吃吧?”
盛怒的目光滚动着,透过眼镜上方往外看。她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织着毛衣。在孩子们的眼睛里,她那频频挑动的钢针好似随时准备变成刑具一样蹦起来,疾速异常地不失时机地发动攻击。
“这就是你带来的食物?”那声音重复着说,更加愤怒。
“对,也就是说不对,准确地说是对……夫人。”皮埃尔站在门槛边说。
他潇洒地打了个招呼。
老妇人好似平静下来了。皮埃尔再度鼓足勇气。
“有些事情我必须向你讲明,夫人。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当时在一个坑里哭。啊!好让人心酸。她还带着一罐黄油和一张大饼。”
老妇人耸耸眉。神情惊讶。她的愤怒是否平息下来?没人知道,因为她这时仍旧一动不动,也没有低声唠叨。
只有在听到“大饼”的词时,她才动了动那老鹦鹉的黑长舌,舔舔长着绒须的嘴唇。
于是,维奥莱特接着皮埃尔说:
“是否是一罐黄油和大饼,我不敢断定,但是她肯定带着好吃的东西,装满了好大一篮。在你没吃之前,她连动都不愿动一下,夫人。啊!我向你保证,她是个好姑娘!可能她的确回来晚了点,那是因为她太累了,非常之累。我们已经给了她些吃的,好让她能尽快地回来给你送夜宵。夫人,你肯定不会骂她,对吗?她现在门外。她将殷勤地为你做晚饭……”
老妇人的表情始终无法捉摸。她的毛衣针好似已经没了杀气,而且在她那瘦瘦的膝盖上,蓝蓝的围裙上,已经没有再动了。所有这一切令人放下心来,因为这位“祖母”用近乎甜蜜的声音对皮埃尔说:
“我的小绅士,请你帮助我站起来。把拐杖给我,在那儿……那儿,你看,放在窗户框里。”
哦!皮埃尔再度恢复了信心!是大为放心!“祖母”要站起身欢迎小孙女。小堂吉诃德满心幸福!他暗自为自己的成功祝福,他带着最愉快的微笑,将一个又大又结实的硬拐杖递给小红帽的外婆。
好可怕!什么场面!当这个悍妇一旦获得力量,便立即撑起身。这悍妇又高又瘦,好似一天没吃东西,好似一个巫师刚从魔鬼夜会中归来一样,带着那副魔鬼般的神情。她那张大嘴毫无血色。随着长着绒须的嘴唇可怕地一咧,她笑了。好一会儿,两个孩子都认为那发颤的大牙好似要扑到他们身上,咬噬他们。这脾气暴躁的老妇人挥动着她的拐杖,用这武器高声威胁他们,那声音就像锈风标一般:
“从这儿滚出去,坏家伙,撒旦只加点盐就会吃掉你们。”
撒旦?对!……
撒旦是她可怕的畜生,一直悄声无息、无影无形地躲在暗处。幸好它被链条拴在房屋深处。这是一条大狼狗,双眼蓝森森的,喷着火焰。它像个阴险恶毒的人一样,竖起干瘦脊梁上的狗毛,大张的嘴露出与它女主人一样的獠牙。一阵可怕的狂吠声,吓得孩子们落荒而逃,冲向大路……
在这惊恐之中,他们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跨过门槛。然而二人马上见到可怜的韦洛妮克站在门边,向他们投来恳求的目光。
皮埃尔后悔了。当维奥莱特用手拉住小红帽时,他甘冒危险,坚强地冲回去:
“夫人,”他对“祖母”说,挺直身板,说话粗声,“夫人,你的所作所为不太好,你……”
“等着,再等一会儿,”愤怒的老妇人叫嚣着,“你想教训我,娃娃,见撒旦去吧!”
由于皮埃尔在她举起的拐杖下没有退缩,可恶的“祖母”耍出了更妙的花招:
“你们越留在这里,毛头娃儿们,”她滚动着赤红的眼珠,叫嚣说,“韦洛妮克会挨得越凶。你们如果不走,我就打得更狠。你,小宝贝,我会让你滚的。”
她那无边软帽的系带在风中飘动着,她向撒旦走去,这鬣狗竖起了脊梁。
怎么办?……抵抗是完全不可能的。这可怕的狗可能比“祖母”更邪恶!
孩子们面前只有一条没有荣誉的路,而绝无其它选择:撤退。
他们走了,带着沉重的心情……两人不敢交谈,更不能对韦洛妮克讲什么。小姑娘坐在草地上,像一束枯萎的丽春花。
维奥莱特淡淡地问皮埃尔:
“你认识路吗?”
“认识!你没见我像小拇指一样,用卵石在路上做了标记。”
“上帝!你真聪明!”维奥莱特坚信不疑地说。
半小时后,两个孩子来到河边。福莱特夫人正沿河边嬉笑玩耍,她好像在等他们。渐渐地,她冲他们绽颜笑了,随后抓住他们的手一句话没说,将他们领到小船上。
于是,当她从河这边送维奥莱特与皮埃尔过渡时,她让孩子们详细地讲起了他们的历险。她这次的表情敏锐、警惕、略显痛苦……
“可怜的小孩子,”她对精疲力竭、悲恸不已的孩子们说,“……可怜的小孩子。这时你们学会了生活。你们在寻找仙女的时候,找到了好些女人;你们在寻找神仙的时候,也找到了好些男人……你们还要经历一些严厉的考验。但是值得自慰了,我的孩子皮埃尔,你在寻找财富,我认为你已经找到了。”
“见义勇为并不容易,找到黄金,让维奥莱特成为公主也不容易。但是有另一种财富,即为他人服务时,出现在心中的财富。这种财富,当你们在森林中努力做善事时,已经找到了。”
随后,福莱特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神色有点慌张,她再次哼起那首歌,一个苦字,在森林中好几次回响……
孩子们并不十分重视这个寓言。然而他们好像懂得了许多。他们再也不愿像早上那样笑了。
甚至在荆棘丛生的最深处,爱嘲笑人的啄木鸟,它们可能什么都不懂,也在疙瘩累累的大橡树后停止了笑声。随着夜晚的来临,那淡淡的阴影渐渐地拉长,湮没了树梢。
七 骑驴比武
这座森林,维奥莱特给它取的绰号是可诅咒的森林。在森林中有数次不愉快的经历后的第二天,皮埃尔又跑到城堡来……院子里没有人,前厅里没有人,他高声叫喊起来:
“维奥莱特!维奥莱特!”
城堡主塔回荡着他的声音:维奥莱特!维奥莱特!……但是维奥莱特并没有出现。她难道被巫师,或者是波希米亚人所劫持?这是非常可能的。
不,那胖女佣站在门槛前。这是指那个在管风琴中煮咖啡的女人,她那红润的脸庞好似从邻近的苹果树上偷来的一般。拉齐比斯理着它的皮毛,耳朵扁平着。它用一种仇恨与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唐吉诃德,那大睁的眼睛好似醋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