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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6:51

在一瞬间,皮埃尔受到接踵而来的感情冲击。他感到被耍了,被愚弄了。他猜到有人导演了小矮人的场面:他身上的某些信念崩溃了,就似那座在堂吉诃德的故乡西班牙耐心建起来的城堡一样,倒塌了……

他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他愤怒地扑向弗朗索瓦,扼住他的脖子。后者完全没想到会遭到突然袭击,他跌倒在地,惊飞了四下静静啄食的鸽子。

“卑鄙!骗子!撒谎!谁允许你这样作弄维奥莱特!这样做,是开玩笑吗?”

皮埃尔打算接人。

很快,弗朗索瓦成功地制止住少年敌手。他站起身,抓住对方的手,用非常深沉的眼睛看着他。

“小皮埃尔,”他语气缓和地说,“皮埃尔,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用第二人称单数称呼你。别恨我,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又在撒谎!”

“为你好,皮埃尔。因为这是取得你母亲同意的。”

“啊!”

“是的!是的!她关心你,甚至没告诉你这些。她怕你被幻觉搞得走火入魔。看看,吃人妖精,巨人,小矮人,这些根本不存在。这些是小孩子们的精神食粮,但是却搞乱了你的头脑,老兄。我们想告诉你,你走错路了。”

皮埃尔牙关咬紧。

“但是山洞里的小矮人!是真的吧?”

“真的?其实也是假的。我得到爸爸的允许后,由我们五个工人的孩子装扮而成的……”

“哦!卑鄙的家伙……”

“啊!皮埃尔,你能说卑鄙吗?不,皮埃尔,他们是勇敢的孩子。我们只要对这些人好,他们都是我们的好朋友。要是你知道他们多好玩儿就好了!我们为他们买来千奇百怪的红面具,随后是假胡子。在排练时,他们像疯子一样狂魔乱舞。第六个,也是吹号角的那个,是朱丽安。在你们那天化妆出门时,已经遇见过他。”

“但是火呢?”

“是孟加拉火。”

“但是烤猫呢?”

“一只不幸的‘野兔’,在工厂附近捡到时已经死了。”

“但是里面有黄金的大箱子呢?”

“大箱子,里面是工人放进去的工具。”

“但是那打门的巨人呢?”

“也是这些工人,他们来山洞干活儿。因为他们都是以开采为业。我让身后的‘小矮人’关上门。工人们由于不能按时进去工作,他们便用十字镐砸门。你们的想象力无限制夸大了他们谈话的声音以及回声。”

皮埃尔发出重重的叹息。为了安慰他,弗朗索瓦补充说:

“是的,我知道,这种哄骗行为太过严酷。为此我要自责,因为我做得比你母亲期望的还过火。这太好玩儿了!她不了解详情。我衷心请求你原谅。简单地说,我知道维奥莱特与你都很有勇气,也知道这种考验超不过你们的承受力。”

弗朗索瓦的这般讲话,带着真男子汉的武断。

市镇里,可以看到工厂向天空排放的滚滚黑烟。由于他看到皮埃尔的狼狈表情,也看到维奥莱特既痛苦又古怪的表情,便用手指着市镇,庄重地说:

“你看,皮埃尔。正如爸爸说的那样,在生活之中必须学会‘贴近生活’。不应该生活在云雾之中,鼻孔朝天,期盼着女神们为你送来财富与幸福。当我还小时,爸爸始终这样告诫我:‘当今的女神中有电子女神,机械女神,蒸气女神,女神之后当属工作女神。’哎!对,我知道,这不太好玩儿,但是仍旧很美,非常美,因为是我们在领导这些女神们。找个日子,稍晚些时候吧,你到我们工厂里去看看,你便能得到宽慰。”

宽慰,皮埃尔没一点这种感觉。他从极高处跌下来,从空想的怪物身上跌下来。这始终是一种艰难的艺术,这是指摒弃疯狂的梦幻、抛弃甜美的想象艺术。从他孩童时代起,这种艺术曾帮助他战胜过生活的痛苦,以接受生活中一次又一次的考验。这种考验将一直持续下去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仍旧拉住弗朗索瓦的手,因为他猜想后者是个强者,是个聪明人,但是他既没有对他说“谢谢”,也没说“明天见”,因为他并不非常想再见他。

“维奥莱特,”他说,“能出去走走吗?”

“好。”维奥莱特说,她刚才一直没说话。

两个孩子看了看弗朗索瓦,目光中并没有流露出被折服的感情。随后,他们手拉手地走了。他们本能地来到令人心静的河边。那里,在潮湿的怡人的草地上,再也听不到工厂里的汽笛声。这块土地吸引着他们。这里好像是两个王国之间的界限一样。他们思想上不可能混肴这两个王国:神仙的森林与现实世界,梦幻与现实……他们得到了满足。福莱特成为他们的保护神。福莱特爱他们……

福莱特,她在那儿。她坐在一捆柴禾上,在岸边。她好似有着某种先知,等待着这两个“跌入幻觉的小家伙”。她甚至要求他们把历险的经过详细地讲一遍。再说,皮埃尔和维奥莱特只希望能清楚地理解这些十分复杂的课程:即生活刚才教他们的这些课程。

这种解释,他们前来请教这位让人不安的老太婆,这事本身便透着奇怪。福莱特叹息着。她躬身看着河面,用一根长根搅出阵阵涟漪,而涟漪又化成大大的、顺从的、有规律的圆向外扩张。

是这样!她深深地叹息着说:

“弗朗索瓦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亲爱的孩子们。像故事中的仙女是不存在的。除了他跟你们提到过的实用女神外,他忘了告诉你们众女神都是来自同一个真实的王国。如果要想自己不变得太平庸,必须经常去那个王国,这个王国就是理想之国。”

在绿色的波浪上,大圆圈的涟漪不断地扩散。后来,渐渐地,水的波涟抖动了水面上的毛茛花。这种花由于根部牢牢地扎于淤泥之中,故而浮动的花儿无法脱身,一阵轻颤后,随之又恢复了平静。广垠的寂静不可避免地再度笼罩在这平静的土地上,清新的空气弥漫四周。孩子们沉默了。这时,福莱特接着说:

“是的,亲爱的孩子们,千万别忘了这个王国。在这多少有点现实的……王国里,有善良的女神,怜爱女神,仁慈女神,以及许多许多……在人们想为他人乞求幸福时,便可求她们。这也是为自己祈求保佑的最佳办法。啊!请别打岔。有了这些女神的保佑,人们可以过上一种非常充实、非常美好的生活……当然,亲爱的孩子们,还有一种生活,别人认为并不好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中,从来无人前来邀你去接受洗礼,那是因为她来了……我们的痛苦女神。哎呀!在生活中她占有一席之地,因为在她的打击下,人的心灵便可变得高尚起来……”

福莱特的声音低下来……她的目光模糊起来,她喃喃地说:

“当然,如果我们呼唤了勇气女神,也就不怕她打击得太重……因为那时……不能像我一样,在不幸女神的打击下沉沦……”

她的叹息非常沉重……

疲倦的孩子们再也听不到什么。他们看见一只金色眼睛的绿青蛙,它刚才扑通地跳进河里,就似放松的弹簧一样……他们再也听不到什么,皮埃尔发起烧来。太多的感情冲击早已动摇了他那颗伟大滚烫的心和少年疯狂的脑袋。

他只好回万佩尔庄园,躺在床上。几天来,他高烧不止,害得太阳穴怦怦鼓跳。

他心爱的母亲没离开过他,为他端来疗效颇佳的热汤药。一闻到那颇有疗效的药味,总让人感到不是在房里,而是在椴树林里一样。她用温柔的手,抚摸着儿子的额头。

随着孩子的康复,这只手也不再苍白了。他甚至注意到妈妈的双颊渐渐地又恢复了神采。她本来就很甜美的声音听上去更甜美,在她那哀伤明亮的大眼睛中,瞬间掠过一缕欢快的神色。

皮埃尔是幸福的。

一天,布斯加尔妮埃夫人笑着进来。

“皮埃尔,”她说,“我给你带来一位客人。”

一位先生牵着维奥莱特,脚跟磕地、踩着地面走上前来。这的确是位英俊的男子。他年轻依旧,扇形的胡子下,精心地系着一根拉瓦利耶领带,领带上还有小豆图形。他的眼睛坦率、明亮,映衬着乡下绅士健康的脸。

皮埃尔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注意到那精美的白护腿套上穿着一双稍大的皮鞋,那方格裤正好盖住鞋面。

“他好英俊啊!”孩子心忖,“为什么?”

“代·奥比埃先生?”他问。

“正是我,”维奥莱特的父亲回答说,他咧嘴一笑,露出美丽的牙齿。他略为提高声调接着说:

“好啦,孩子。你也别在可爱的小白床上烦心了!我希望你能让你妈妈好好地照料你!她非常善良……有一颗仁慈的心!孩子,快点康复,你不痊愈,小维奥莱特也会怪你,再说,你现在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两人以上便可以出外打猎了。”

“这儿还有点酸痛。”皮埃尔没说出来。

他显得很不好意思。 

十三 洋葱种子

这是一个非常悲哀的日子。

早上,维奥莱特跑来万佩尔庄园。她一看见逐步康复的皮埃尔,便赶忙地对他说:

“皮埃尔,皮埃尔,别去我家,那里将有伤心事发生。”

小姑娘的表情是如此之痛苦,故而皮埃尔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能听她的。他难道不是维奥莱特的侍从骑士吗?在她最不幸的时刻,他难道不去帮助她吗?

午饭后,他便赶到奥比埃城堡。维奥莱特站在院子中看到他,眼睛里充满悲哀。她眼皮红红的,苍白的脸上留有泪痕。

“你哭啦?”皮埃尔问。

“没有!”小姑娘高傲地回答,“我患了枯草热。”

她咳嗽得很厉害,好似不让皮埃尔听到越来越高的谈话声。

在城堡门前,代·奥比埃先生与两个男人正在交谈。他高昂着头,骄傲地站在台阶上。那扇状的胡须、坚毅的目光衬托着他漂亮的脸庞。从他面部的表情上不难猜出,他正遭受着极大的危机。

与他谈话的人则毫无英俊可言。其中一人完全发育不良,长着一张干黑的脸,圆圆的眼镜后面掩藏着一对斜眼。这人举止又猬亵又虚伪。他穿着一件平纹结子花的旧式男礼服,以掩藏他那病鸡一样羸弱的身体。他衣服的样式也十分可笑,尺寸已长到他那老公鸡似的腿肚子。

另一人肥胖丰腴,面颊润满。他患有中风症,气喘吁吁,有如出水的鲸鱼。在他短促的呼吸声中,那蓝制服也随之微微地起伏不定。这制服已经够大了,但是仍旧罩不住他那将军般的凸肚。那只有力的手不仅长着雀斑而且还有棕色绒毛,与猪维克托身上的一样。他狂妄地杵着一根“赶牛人”的拐杖,这玩艺儿与凶器一般透着敌意。他讲话的声音很大,有时代·奥比埃先生要用一种有点高傲的手势制止他,才能让他安静下来。

“那个肥粗的胖子是谁?”皮埃尔问。

“是布朗多先生,也叫洋葱种子。”维奥莱特回答说,再没多说一句话。

哟!她的话简短得让人泄气。

“另一个呢,那小黑耗子?他是谁?”皮埃尔仍旧问。

“是帕朗弗鲁瓦先生。”

“哦!他是干吗的?”

“洋葱种子是放高利贷的,帕朗弗鲁瓦是执达员。”维奥莱特接着说,牙齿紧咬。

阴郁不快的她掉转脚跟,走上前去听他们谈话。

放高利贷的!执达员!皮埃尔不完全懂这些词,他没从对话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这些人能做什么呢?他们为何要在本子上做记录呢?他们为什么要用奇特而不知趣的目光打量这幢建筑呢?他们为什么要用贪婪的目光看着草堆那个地方呢?那草堆在谷仓前散发着草香。

显然,皮埃尔一点不懂!……现在两位不速之客来到城堡的主塔前驻足,仰头上望,希望能看到封建老爷们修建的塔顶。

后来,他们走了进去,像两只肥瘦不一的白鼬钻地洞一样。接着他们又出来了,向代·奥比埃先生走去。后者抽着烟斗,表情冷淡。

布朗多先生满意地搓着红掌,好似要搓出火花一般。帕朗弗鲁瓦先生挥动蜘蛛般的钩形手指,好似在抓隐形苍蝇一样。

代·奥比埃先生将手插进猎裤的裤兜里。

很长时间内,他们三人一直争论不休。皮埃尔听不见他们讲话,但是他看见了代·奥比埃先生。后者不耐烦地点头示意,似乎接受了两位来客的建议。

维奥莱特回到他面前。啊!这次,强装出的表情再也掩盖不了这可怜的姑娘的痛苦!她痛哭失声,前胸急剧地起伏着。这沉重的心理负担令她感到窒息,她无法独自承担这些。由于她已经有了保护者,便本能地扑进皮埃尔的怀里。

“皮埃尔!我的皮埃尔!这太可怕了,我不能相信,可这是事实!”

“上帝,出了什么事?”

“皮埃尔,我应该全部都告诉你。可是我以前不敢。这非常复杂……”

维奥莱特气喘吁吁地说……然而渐渐地,她恢复了点儿平静,向皮埃尔讲起了那可怕的故事:

“皮埃尔,我们都快破产了。那天,我给你讲过,我爸爸出外办事,而我却不知情。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正在与公证人商谈。后来从玛丽亚那儿,我才获悉事情的整个经过。总之,我认为自己懂事了。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叔祖,但是我不认识,他一去世,爸爸便立即赶去。”

“的确,你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人。”

“不,他住得很远。他终身未娶,大家叫他通吃老爹,因为他吃光了所有财产。”

“吃……”

“吃光!这是我们家的用词,就是说吃光了。总之,他死了,他留下一屁股债务,我爸爸则自愿承担下来。”

“但这又不是你爸爸欠的账?”

“不,他说:‘通吃老爹属于族长。我应该为家族的荣誉去还账。’末了,还有些事情我不太懂。当时,他向布朗多先生借了一干法郎。于是……于是……”维奥莱特这时泣不成声了,“布朗多先生见爸爸不可能还得起债务,就想扣押城堡。由于有这种目的,他带着抄达员一起来。后者是负责扣押财产的人。在商谈之后,他们达成了协议,只用城堡主塔以及里面的一切做抵押。这已经是很大一笔了,你知道,我有许多……啊!有许多痛苦!”

皮埃尔陷入迷惘。

“但是,维奥莱特,”他说,“你怎么没脑筋,你怎么能愿意让他扣押城堡主塔呢?再说这也无法做到。这个布朗多先生,他的手也不长。这个可怕的棕红色头发的人长得肥粗老胖的,他不可能用肩把这些东西搬走吧。”

“可怜的皮埃尔,我也不很清楚。现在能定下来的事体,便是马上要扣押主塔。玛丽亚告诉我说这是法律词,爸爸不想与我讲这些。”

“放心吧,维奥莱特,”皮埃尔困惑地说,“瞧,两个人走了,他们什么都没有搬走。”

“我告诉你事情不是这样。他们会回来编造财产清单的!”

面对这可怕的法律用语,皮埃尔不安起来。他感到巨大的危险威胁着维奥莱特与她的父亲。他为之愤慨。

“看看!看看!”他说,“布朗多先生不会这么之坏吧!如果有人出面阻止他……”

“啊!不,放高利贷者没有不坏的。穷苦农民向他们借钱都是一周的短期贷款。”

“一只鞋底①?”他搞不明白。

①在法语中,一周的发音与鞋底一样,故能造成歧义。——译注

“不,是一星期时问。我也不明白,总之属于可怕的事。后来你知道……”

感到害怕的维奥莱特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这些人走了。她见四周无人后,才用严重的语气补充说:

“你可能不知道。很久以前这里发生过一件古怪事。自那以后,他便被人叫作洋葱种子。以前,他在一个老富婆家打工,那老太婆之有钱,塞满黄金的毛袜子放得到处都是。当地人将她称为格拉菲努瓦大妈。一个晴朗的白天……不,是晚上……她忽然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有人见到布朗多先生在搬大口袋,那袋子很大,与他的油肚儿差不多。”

“上帝!这是怎么回事?里面装有小孩儿?”

“哦!这就难说了,没人知道详情。天刚亮时,有些邻居曾问过他。‘这些是洋葱种子’,他这样搪塞大家的。但是大家都认为袋子里装满了埃居①。他很快便暴富了。于是,有人肯定地说,只要一谈到格拉菲努瓦大妈,他脸立即苍白得可怕,像死人一样。正如玛丽亚讲的一样,这段经历暧昧不明。”

①埃居为法国古钱币。——译注

皮埃尔明显地发现:在农村,日常生活几乎与童话故事一样,不可靠……这些强烈地动摇了他的信念。但是,当他最终明白布朗多毫无怜悯之心时——可能是凶手吗?——便打定主意要对付他。机会出现了,他期望这次是脚踏实地地干。

他表情有点肃穆地说:

“维奥莱特,我豁出性命也不能让这些恶人搬走……”

“不,是扣押……”

“对,不让他们扣押。这不是一回事嘛!不让他们扣押城堡主塔!这是一场拼死的战斗。我接受这种战斗……”

“啊,皮埃尔,你要这么干?”

“我一定要干。首先,我不愿意他们再回来。”

“你不愿他们再回来?可是你瞧,可怜的皮埃尔,他们已经在那儿啦!”

果然是真的。那“棕红色的胖子”与“小黑瘦鬼”又回来啦。无疑,他们找来了某种契约。孩子们看见这二人走在路上,也听见他们向城堡走来。

“好生意!好生意!”恶人布朗多恬不知耻地高声说,细绸鸭舌帽盖住一只耳朵。他狂妄得很,手里玩弄着捶衣杵一样的拐杖,这是慷慨的大自然赐与他拿在手上玩儿的。

他在那儿……才两步远!……在暗中。可耻的帕朗弗鲁瓦偷偷摸摸地溜了进来……

要发动突然的奇袭,必须具有指挥官的目光,斗士的敏捷。

皮埃尔露出身形。他蓦然而起扑向大门,细心地将门关上,随后将钥匙扔在沟里。他藏在一个柱子后,窥视着这时还没出现的敌人。

“去为我找把弓,找些箭。”他低低地对维奥莱特说。

他的声音颤抖,显示出抑制的愤怒。

“喂!喂!开门!”布朗多狂怒地高声叫门。

“开门,喂!喂!”瘦猴儿帕朗弗鲁瓦喋喋不休地说。

这是对城堡的攻击。这些人在打门,门动摇了,痉挛般地抖动起来。

“瞧,给你弓箭。”维奥莱特低低地说,她一蹦身,早又跑回城堡里。

皮埃尔以前早已放弃使用武器。即使到目前为止,这些武器都是非攻击性的。他用这些武器来对付麻雀与乌鸦都毫无成效。但是怎样射呢?门是全木质的……人在门后……不!来人用肩膀强有力地一撞,门被撞开了。布朗多跨进第一道围墙,在帕朗弗鲁瓦陪伴之下,他以主人的姿态走了进来,他那粗大的拐杖敲着地面。

“哦!哦!”他高声叫着,发出难听的大笑。“他们不愿接受我们,但是……”

“他们不愿接受我们,但是……”卑躬屈膝的帕朗弗鲁瓦呼应说,像个顺从的应声虫。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

“哎唷!哎唷!哎唷!这儿的树枝也在使坏,这条道上看不清东西。”布朗多嚎叫说,“有根树枝挂到我的眼角。眼泪都出来了……”

皮埃尔,这时像中世纪的弓箭手,准确地瞄准那人。刚才一箭正好射中放高利贷的。

“哎唷!哎唷!哎唷!”帕朗弗鲁瓦也呻吟起来。“难道小径两旁布满了枸骨叶冬青?我刚才脸颊被刺了一下。”

这是第二箭。皮埃尔藏在一棵树后射箭,狂热地射箭。他有四箭落空了。弹药用光了。怎么办?两人又继续向前走……他们接近了城堡的主塔。他的脑子转得很快,顿时又想出其它防御之法。

他狡如老狐,勇如幼狮,捷如野兔,在篱笆后狂奔而未被人发现。

那儿,他看见在大路正中长着一颗粗大的苹果树,树上长满了要待到秋天才采的果实。有什么关系!应该使用所有的武器。他赶在两个不速之客之前,藏在这棵树下,心脏狂跳,盼着动手的时刻的到来。

这个时刻来到了。帕朗弗鲁瓦与布朗多来了,一点儿也没生疑。

好可怕!雪崩来啦!似暴风雨汹涌而至。苹果树独自大摇起来。一阵大抖震动着苹果树。大苹果狂雨般地狂砸在二人的头上、肩上、背上,好一会儿。苹果果质之硬,像鹅卵石一般。

同时,一阵大笑声传来。维奥莱特藏在绿茵丛中笑着,皮埃尔藏在篱笆后也笑着,代·奥比埃先生藏在百叶窗户后笑了。厨房里的玛丽亚笑了,或许拉齐比斯也笑了,因为他们看见这两个人一副狼狈相:他们眼睛冒金星,胡子颤抖。

或许受了点伤,两个男人恚恨不已。

帕朗弗鲁瓦由于讲述信,抖了抖瘦瘦的脊梁骨。

“奇怪,”他多疑地说,“……能听得见,能感觉得到,但是什么也看不见……”

“愚蠢,愚蠢……”布朗多低声地说。

……然而,他们仍旧向前走着。没任何东西能阻止他们的前行。皮埃尔愤怒了。失望之余,反而给了他力量。应该不计一切代价来阻止他们扣押城堡主塔。但是怎么做呢?在勇士的时代,靠什么一战呢?哪儿去找沸滚的油、希腊火硝、熔化的铅?有了这些东西,便足可驱走这两个强盗或这两个凶手。为了能将维奥莱特与她破产的父亲从这种屈辱中解救出来,有哪位神仙能在这高尚的时刻助他一臂之力?

沸滚的油?……这时候已经不可能搞到……但是……但是……哦!多好的新发现!

那儿,在院子里,城堡主塔下面,皮埃尔发现一只装肥皂水的小木桶。这是玛丽亚刚才洗衣用的,白色与红色的水面上反射出丰富的色彩。难道这不是一种武器?没有突廊,难道不考虑窗户?他可以将这桶高贵的家用废水用在战场上,从窗户上泼到敌人身上。

“快!快!快点来!维奥莱特!一分钟也别耽搁,趁他们现在还没有看见我们……跟我一起上城堡主塔去。”

这崇高的行为令他脸色红润,脖子上青筋鼓胀。在这崇高的努力中,热情的小骑士带着洗衣废水,再加上这只军用小木桶,吃力地向主塔的一楼攀去。

维奥莱特大步地跟着他。

“注意点!注意,皮埃尔!”她在跨进大厅门槛的时候说,“你差点一脚踏进回声洞里。”

“回声洞!这是什么东西?快点讲……”

“我能不告诉你吗?可是我没时问。等结束这场战争后,我再告诉你。那儿,在墙里有个洞。我们可以从那里与人讲话,能说能听。古怪的是,在外面的人却不知道声音来自何方。你想想……”

“维奥莱特!维奥莱特!现在还不是你滔滔不绝长篇大论的时候。应该赶走敌人。”皮埃尔回答说。他气喘吁吁,浑身是汗。“看,看看!他们马上要进犯我们了。你伏在窗户前。布朗多与帕朗弗鲁瓦来啦。是时候了!我们一会儿浇他们。把桶放到那儿,不,那儿,我告诉你……对了……现在,只待他们前来,就可以倒木桶了。要将这两个该诅咒的家伙浇得昏天黑地才行!”

布朗多与帕朗弗鲁瓦满腹疑虑,心中犯着嘀咕,这神秘莫测的欢迎方式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些隐形的精灵古怪又意味着什么?在这阴森的古城堡附近,在这凶恶的让人惴惴不安的城堡主塔之下,莫名其妙的恐惧“落到他们身上”。他们停下来,寻找着门锁……阴天的黄昏来得早些,这时更加看不清神秘的阴影处。

“上面好像有着汩汩的流水声,”帕朗弗鲁瓦嘀咕地抱怨说,“应该相信,在这老寒鸦巢的天沟中可能会滴水。”

正说着,又是一些东西倒在他们肩上,鼻子上!这门早已被维奥莱特锁上了。当他们一踏上建筑物的门槛,头上的骤雨如注疾下,浇得两人浑身湿透,二人顿时惊恐万状,目瞪口呆,双眼翻白,兴趣全无。

一击成功!在这泡沫般的雪崩之中,木桶里所有的东西尽情地浇到这两个贪小便宜的老家伙头上。

他们逃了吗?没有!

他们喷着鼻息,抱怨着,吐痰,揩鼻涕,眼泪下来了。他们满腹疑虑,搞不懂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他们仍旧能把握大局。他们带着寻找黄金的执着,继续前进,哪怕遇到尼加拉大瀑布也不止步。

小木桶堵住了中间窗户的半个框子。皮埃尔站在空桶前,惊慌地看着维奥莱特。这次又没能达到目的。敌人进到了房里,扣押城堡主塔将变为事实。怎么办?老天,怎么办?

在这痛苦的形势下,他决定采取更大的行动。皮埃尔大脑之中掠过一道灵光,顿时来了灵感。这是他能射出的最后一颗子弹了,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忽然,维奥莱特见他像风一般跑了,冲出大厅,赶到楼梯……

“维奥莱特,”他在走之前说,“你刚才给我讲的事情或许能挽救你的财产。”

皮埃尔趴在台阶上伸长脖子,他面对着回声洞。这就是他刚才差点儿掉进去的那个回声洞。

这时,在庄严肃穆的宁静之中,响起一种低沉的、令人恐怖的声音。在阴森的主塔中,这些声音被回声洞放大了,响亮地颤动。

“布朗多!布朗多!上帝要追你的灵魂!布朗多!布朗多!受你迫害的幽灵要报仇。布朗多!布朗多!死去的格拉菲努瓦大妈将你的洋葱种子扣倒在你的头上!后悔吧,还不快滚!”

在这神灵显圣的期间内,皮埃尔讲了这么一番话。

楼下,布朗多感到生不如死。他哆嗦着,探看着,听着……什么都没看见。他的脸扭曲了,皮肤灰暗得好像……好像在格拉菲努瓦大妈的大木箱中变质的面包。

“快跑!快跑!”他牙齿打颤,对帕朗弗鲁瓦说。后者的目光中带着害怕也带着讥讽,他看了看他的伙伴,他了解这古老的故事。

“你听说过?”他询问道。

“是,是!不,不!”布朗多回答说,“但是我们快走吧。我好似听到猫头鹰的叫声。这会给人带来不幸……”

几分钟后,孩子们气喘吁吁地将胜利之情洋溢出来。当他们惊讶地看到代·奥比埃先生进来时,狂喜才得到抑制。

代·奥比埃先生闭口不谈自己的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默许了这出闹剧的上演。皮埃尔在这出闹剧中无可指责地扮演了英雄的角色,但是他却谦逊地对此只字不提。

实际上,他既没有问皮埃尔,也没有问维奥莱特。但是他好似笑意盈盈,狡黠地看着他们。

“奇怪,”他说,“我刚才遇到布朗多与帕朗弗鲁瓦,他们两个是前来办公事的。他们跑走了,浑身湿得有如长卷毛狗,白得有如涂了满身的肥皂沫儿,就像他们正在接受理发之际,却忽然走出房门。我问他们以后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哦!他们说啥?”皮埃尔焦急地问。

“啊!‘一周后见’。我不知道胖布朗多的声音为什么会犹犹豫豫,哆哆嗦嗦的。可能他们绝不想再来了。但是帕朗弗鲁瓦则会促使他再来。”

代·奥比埃牙缝中吐出了这些话,皮埃尔立即记在心里:

“一周以后,他们还可能会再来。”

孩子们可能还会提出其它问题,但是代·奥比埃先生显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他改变了话题。

“看看,”他说,“从窗户往外看。这么晴朗的天气,可以看到福莱特的房子,好像她在里面。哦!好古怪的想法!她在那儿,在河边,让人给自己画像。”

实际上,孩子们踮着脚跟,看见了福莱特。她“贞洁得像幅画一样”,在艺术家面前端着姿态。

“哦!”皮埃尔惊愕了,他大声地说,“英俊王子!是他……我认出他来……他戴着绿绒贝雷帽……”

“英俊王子?你从来没有谈过这人!”维奥莱特说。

“我保证,我也没想过他。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我与他交谈过……他这人很客气。”

代·奥比埃先生开心地笑了,露出他那洁白的牙齿。

“英俊王子?”他说,“他只是美术学校的年轻学生,一个正直拙劣的画家。他是来这儿度假的。他叫比卡伊,住在市镇的小客栈里,在本地为人画像。”

“拙劣画家?这名字只配娶灰姑娘的姐姐!”维奥莱特低声地说。

英俊王子的称呼才更适合他。

皮埃尔没被说服,他转移话题说:

“福莱特呢,先生,她又是谁?”

代·奥比埃先生的脸色显得有点阴郁,他稍为犹豫一会儿后,回答说:

“亲爱的孩子,在……生活中一切都是秘密。”

他又犹豫了。

“那位叫福莱特的人,她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女人。从我童年时,我便认识她。她当时长得还可爱。然而她一生中都贯穿着悲剧。她变得轻率,性情也变得反复无常……”

“好古怪的用词!”皮埃尔心忖道,“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是的,”代·奥比埃先生接着说,“她的性情也变得反复无常。后来,她离开了故土,几年前便隐居到磨坊里。这些我好像都记不清楚了。有好几次,我都认出她来,感到她像以前一样,长得又水灵又年轻,好似从长长的冬眠中醒来一样。不过,在她痛苦的日子里,她看上去好像有一百岁。”

皮埃尔低声地冲着维奥莱特的耳朵说:“这是睡美人。”这时,代·奥比埃先生又接着说:

“据说她很有钱。好像有一只钱箱,里面装满了金币……”

说到这里时,他又是一声叹息。

十四 福莱特二十岁

那天,在万佩尔庄园内,皮埃尔与维奥莱特聊起近来的事件。他们神情亢奋,声音自然也就提高了。

“你看见没有,”皮埃尔说,“我可能不太懂你表兄弗朗索瓦的话,但是我很难相信世上没有男女诸神……”

“真的,”维奥莱特反驳说,“福莱特的经历本身很古怪。可能是确有其事。”

“好,我们再回森林里去,以搞清楚……”

“哦!不!”那声音打断说,这次的声音刚毅而有力。

两个孩子战栗起来。他们没有听见布斯加尔妮埃夫人进来,她刚才进来时毫无声响。

她变得年轻漂亮了。当然她的身体能够成功地康复起来,显然归功于乡间的空气。这天,她果断地说:

“不,不,谢谢,小皮埃尔。我不准你再回森林。你在那儿已经饱受摧残。”

孩子们面面相觑。即使在滑铁卢之夜,拿波仑的目光也肯定没有皮埃尔这时那么悲哀。

“我所能准许你的,”布斯加尔妮埃夫人属于那种有点软弱的母亲,她补充说,“便只能是去河边,哪怕去磨坊也行。但是你不得进林子,你听清楚了吗?”

哦!孩子们根本勿需人求,立即变得再无拘束,溜去找福莱特,那“森林中的老太婆”。

途中,他们聊了起来。

“那么,那个为福莱特画像的拙劣画师,你认识吗?”维奥莱特问她的朋友。

“啊!有点。我在市镇里见过他两次。他向我提过一些问题,我很喜欢他,这你是知道的。他说,他在给一位小姐画像,即画我心目中的灰姑娘。他结识福莱特也是为了画画。”

“他是怎样走进福莱特住处的?”

维奥莱特有点嫉妒。

“他早想进去了,因为他说这是个怪人。”他还说,“福莱特有理由让人为自己画像……你心里也明白,他非常英俊,我都不禁暗问他是否是英俊王子。总之,他希望能够这样进入磨坊!”

维奥莱特沉默下来,她略微一笑。

……孩子们来到河边。福莱特与画家移动过位置吗?由于两天来孩子们从窗户里看见过他们,应该相信没有移动。

从河岸这边看去,他们两人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一件黑绒服装穿在英俊王子身上很是合适。他戴着一顶头上饰有羽毛的贝雷帽,坐在三角画架前的帆布折叠凳上。他很年轻。绿茵的背景突出地衬托出他优美的线条,以及修剪整齐的小胡子。在浓浓的弯眉之下,他不停地抬眼看着模特儿,他那湛蓝温和的目光打量着这世界上最美好的景色。他果然英俊不凡。

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福莱特像模特儿一样端坐着。

一动不动地,她用温柔的声音高声呼唤:

“小乖乖!小乖乖!小乖乖!”

孩子们用目光四下搜寻着,福莱特显然在叫她的小鸭,或者小鸡?

“小乖乖!小乖乖!小乖乖!”

两个孩子惊讶了,他们继续搜寻着,什么也没看见。

这时,那个既带嘲讽又含亲切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不!我不是叫动物,是你们,我的小天使。来!来!快过来。来,我的心肝!哇!过河来啊,看看让人画着的美人,我等你们。”

正如想象的那样,孩子们顺从了。

他们有点拘束,因为场面有点特别。

福莱特穿着一件玫瑰色的蝉翼纱裙,一条无法判明年代的古式裙子,头上戴着一顶牧羊帽,配戴满头的玫瑰花在她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在她手臂肘弯处,有一只绿红相间的蓝鸟,皮埃尔似乎从没见过这种鸟。它栖息的风格都是十八世纪的。

这只奇怪的动物,它的羽毛外表呈彩虹状,那对贪婪的眼珠滚动着,温情地盯着那枚核桃。福莱特用左手习惯地拿住这枚核桃。有时,这鸟轻轻地摇摇头,发出孩子般的重重叹息。有时,它闭上眼睛,白色的眼角膜好似绿草茵茵中的一颗大蚂蚁蛋。

“好古怪的场面,”皮埃尔嘀咕地说,“我从没看见过。这次。肯定是蓝鸟。”

福莱特之陶醉,好像到了心驰神往的地步。她身穿篮筐似的裙子从草地上走过来,像一只巨型大钟……但是,忽然,这口大钟快支撑不住了,她只好回到草地之中。

实际上,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福莱特也烦了。她简略地行了个“皇家屈膝礼”,这是她最精于的礼仪。于是发生了这种事:

这种奇特的小动物在被逗着玩儿时,能走几步小步舞,会听从训练,也能独自跳舞。它能按照一种旧时的节拍摇头晃脑,头上戴着的那根精丝绸的手绢随之似彩绸飞舞,更增加了几分妩媚。它轻柔美妙地唱着歌,即有远古浪漫曲的韵味,又有刚才的古怪声调。这个场面虽说可爱得有点过时,但也差点让人动情。

几分钟后,画家制止了她的行为,用热情优雅的声音说:

“喂,夫人……喂……天都快晚了。请别动,摆好姿势。”

福莱特微笑了,变得很听话。

“她笑得像个孩子,”敏感的维奥莱特指出说,“瞧,她多年轻。”

“你知道,她戴着帽子,我看不太清楚……”

“不!不!仔细看看。”

“不会错。她在让别人画吗?”皮埃尔开口问。

“怎么?让别人画……对,不是她自己画,而是让拙劣的画家为自己作画。”

“啊!有些妇女让别人为她们画各种色彩的肖像画。在巴黎,妈妈见过好几个人都是这样的。”

不,福莱特没有这样做。为了使她秀美的脸上透射出青春的气色,她通过了什么变形手法?难道是通过纯洁心灵的简单一笑?当然,她抿嘴一笑能令四周生辉。难道是通过对逝去的欢乐和幸福的追忆?众所周知,对过去短暂的追忆能产生出这种奇迹……不知道!反正这个奇迹非常强烈地震撼了这两个孩子,以至于他们认为这可能是新巫术。

画家带着胜利的神情向他们致意。随后他伸臂将这幅光亮的油画递给他们,上面还散发着画料的芬芳。

“画得像吗?”他问。

孩子们激动得惊叫起来。对,正是福莱特,但是在画家的生花妙笔之下,她好似才二十岁。微笑中露出一排玉齿,珠圆玉润。她满头的白发恰似侯爵夫人时代的扑粉!天真无邪的大眼映衬着晶莹的前额。这前额之晶莹,让人认为受到过仙子翅膀的轻拂……

福莱特,好像就是被梭子扎过手之后的睡美人。

这太神奇了,皮埃尔与维奥莱特根本搞不懂。

“这的确是森林中的睡美人,”皮埃尔说……“英俊王子的目光让她重新焕发青春……当然,她期待着他的到来!”

“昨天,你说的是‘森林中的老太婆’!”面对这种让人困惑的大秘密,维奥莱特反驳说,“我,我再也搞不懂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正在这个时候,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碎步好似机警的小老鼠,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

是福莱特。她撩起蝉翼纱裙的下摆,跑来看她的画像。

长时间地,贪婪地,她看着画像。后来,她那玫瑰花环映衬下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她的面容扭曲起来,一声痛苦的轻叫令她嘴唇绷紧。从头到脚,她都像可怜的小枯叶在暴风雨的蹂躏下,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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