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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6:51

躬腰、衰老、苍老,福莱特这时刚刚跨越过年龄的鸿沟,好似忽然老了一百岁。她用一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大声叫着:

“玛丽·克莱尔!玛丽·克莱尔!啊!我可怜的玛丽·克莱尔!……”

这是怎么回事儿?有人丝毫不敬地在福莱特身边放肆地大笑起来。

有人用不协调的、尖利的声音接着说:

“玛丽·克莱尔!玛丽·克莱尔!我可怜的玛丽·克莱尔!”

这些语言明显缺乏震撼力,还不至于让皮埃尔与维奥莱特产生恐怖。确切地讲,他们完全还处在幻觉之中。

你知道谁在讲话?对,是彩虹鸟。它卑鄙地利用了不幸的福莱特惶惶不安的神情。它利用这种局面,偷窃了窥视已久的核桃。它用那只钩爪爱不释手地玩来玩去。它的爪子上鳞片累累,像牡蛎的贝壳一样。

咯咯咯,咳咳咳,嘎嘎嘎,它似乎认为这种小偷小摸的无耻行为还不够,还要再加上些尖叫声。

“玛丽·克莱尔!玛丽·克莱尔!我可怜的玛丽·克莱尔!”

“这只鸟肯定中了巫术。”皮埃尔结结巴巴地说。 

十五 蓝鸟王国

……哦!那儿……在福莱特身边,出什么事啦?

那只会讲话的鸟笨拙地、沉重地飞逃而去,连核桃也丢弃不顾了。当它拙劣地蹦蹦跳跳,爪子在空中舞动之时,一个怪物迈着柔软的步子逼近,这身皮毛像黑豹一样的动物从绿草地中忽然出现。它伏地而来,潜行到沙地上。它肩膀高耸,姿态紧张,以便随时能做出美妙地一扑。它以罕见的小心翼翼,瞪着那对金眼,伸出它贪婪的嘴。

突然,它扑了上去,扑到毛绒绒的鸟身上。瞬息间,它捉住对方。这时它抬起头,得意得有如在荒野中捕获住猎物的狮子。它准备回去了。

天哪!是拉齐比斯猫在狩猎。那只鸟挣扎着,竭力想挣脱出来。它用一种嘶哑、恳求的声音呼唤着:“福莱特,福莱特!”,好似这个神秘的人物能够在它临终的遭难之际,将它解救出来。

福莱特完全惊愕了,一动不动。她发出尖利的叫声。这时,皮埃尔受到英雄主义本性的驱使,没来得及考虑这只被施过魔法的鸟是否可能会恩将仇报,便向前跑去,跑着……而这时,拉齐比斯在已经尝到胜利果实之后,又受到了惊吓。它也跑起来,但是那只五彩羽毛的鸟儿不停地挣扎,令它感到不胜重负。

它跑着……它跑着……而此时英俊王子蓦地起身,跑起来,也跑起来。他们切断了可怜杀手拉齐比斯的退路。还是皮埃尔最为敏捷,将小鸟从雄猫的铁口下拯救出来,当时这猫气愤得用尾巴乱打。自然,这份荣誉非皮埃尔莫属。

老天有眼,这鸟没有受伤。皮埃尔仍是心有余悸,将它放在手指端上时,还有点害怕这只魔鸟将他带入空中。然而不是这样,这位五彩斑斓的鸟老爷渐渐地恢复了平衡。它抖了抖闪闪发亮的美丽羽裙,喷着鼻息,思考着,甚至满意地看看自己。

由于非常满意自己的命好,它用眼角观察着皮埃尔的拇指,颇有兴趣地注视着这根手指,随后猛地一啄,而后带着万分的荣耀,飞到女主人的肩上。

这次,困惑不解的皮埃尔朦朦胧胧地明白了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做好事并不始终能得到直接与立即的报答。然而他仍旧是高兴的,因为福莱特表情满意。她接住鸟儿,不停地吻着这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鸟。它惬意地抖着身体,同时盲无目的地乱啄着。她仍旧心驰神往地低声说:

“哦!我的蓝鸟,我的蓝鸟,多好的色彩!哦!我的蓝鸟,我的小鸟……我的小鸟。”

最终,她转过身看着画家,也看着孩子们。她对他们说:

“现在,你们到我家去歇歇吧。”

在福莱特的嘴里,这种难忘的语言可能从未说过。没有任何人,绝对没有任何人去过她的住地。村里的面包商,乳制品商,以及肉店老板早已习惯每周三次将他们的食物放到小筐里。筐子装有绳子与滑轮系统,从而保证筐子能提到房间里,即福莱特习惯呆着的房间里。

至于说邮递员,好几年来,也没有机会将信放到小筐里。

他在好奇地打听过几次之后,才记住了福莱特的真名实姓。

有件奇怪的事:每当福莱特生病时,只要有人对着窗户高声呼唤住宅主人的名字,小筐便能自动上升。她早已训练出一只鸟来顶替看门人与操纵从厨房到餐厅的升降器,只是这点得不到任何人的证实。

“是蓝鸟吗?”皮埃尔暗自问……“谁知道?有可能。”

因为这只讨厌的动物与它温和的女主人之间的关系绝对不错。

英俊王子、维奥莱特与皮埃尔都跟在福莱特身后。磨坊外有道楼梯,她便是由此攀楼而上,一直走进挂满常春藤的二楼。她打开一道小破门,走进房内。客人们要跟上她的脚步还不太容易,因为她的步伐很是敏捷。

“你家里好暗啦,夫人。”英俊王子说,好像是半开玩笑半嘲讽。

从他随意地讲话中,皮埃尔颇为惊讶地听出来:这位碧眼王子操着点巴黎市郊的语调。

实际上,大家刚走进这圆形的大房问。两个牛眼大小的窗孔是唯一能透进光线的地方,就连玻璃窗上也爬满了常春藤、茉莉花与紫藤。这些海蓝色的植物装饰为这房间罩上一层水族馆的颜色。

当他们的眼睛最终习惯了这昏暗朦胧的格调时,客人们顿时惊愕之极。

在这牢固的古磨坊之中,竟藏有仙家用物,王家御器。

红色的方地砖上几乎辅满了色彩柔和的东方地毯,以及虎皮、豹皮和狮子皮。这些皮毛上的玻璃眼睛,一动不动地在暗处闪着亮光。白石灰墙上挂着花毯,裸露的墙面到处都陈列着异国情调的全副甲胄:表情微笑的日本的头盔,科罗曼德尔的漆盾,做工精良的印度或波斯的盔甲。

在这里的其它精品饰物中,假设找不到能代表法兰西光荣过去的东西,那么众人最少认为这里绝对是大旅行家的大收藏室。

凡是暗淡的阳光能照亮的地方,都会让目光愉快地盯在那里。文艺复兴时代的细木镶嵌的小房间,做工精细的路易十四的托座,红纹大理石的小台座,大理石雕刻的花瓶,缟玛瑙的斑岩香炉。

“哦!哎呀!”英俊王子惊奇不已,不禁大声地说,“夫人,你家的东西都是稀世罕物。”

真诚的赞美,欢快的语气……尽管如此,皮埃尔和维奥莱特不禁对视一眼,心中恼火……这类恭维话他们还听得不多。

“他肯定不是王子。”维奥莱特忙心忖,有点失望。

福莱特压根儿没听进去,她还想着自己的心事。

“画家先生,”她语气专断地要求说,“劳驾请站到那家具上去,并请将你的画放到那里,放到蒙着灰布的那幅画旁。”

“啊!夫人,我可不敢。”画家这次显得迷惑不解了,他回答说。

事实上,这家具属于银雕底座,以前肯定在宫庭中用作底座。

“亲爱的先生,请容忍我对你下命令,”福莱特补充说,带着罕有的庄重,“别留意我的破东烂西,以及这些旧家具。”

画家顺从了。他动作犹豫,最终将画布挂在钉子上。钉上这颗钉子,福莱特肯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长时间的沉默停滞在磨坊的精美饰品上。福莱特一动不动,她凝视着自己的画像。在犹豫片刻之后,她忽然向蒙着的那幅画走去。一个猛然的动作,她拉下了盖布,让画像展现在众人眼前。

孩子们本能地发出惊讶的叫声。尽管阳光朦胧,他们仍旧认出那模糊的画像:一个英俊男子穿着时髦,年约五十左右。

“啊!”维奥莱特在皮埃尔的耳朵旁低声耳语说,“就是这个人。我们第一次见到福莱特时,她胸前便配戴着他的浮雕像徽章。”

“对!”皮埃尔说,“他能是谁呢?”

时间变得庄重。福莱特看着这两幅画像,重叹了一口气。无疑,她要开口讲话了。这间能勾起无限心事的“洞穴”,她是不会无缘无故地进来的。神秘的面纱马上就要被揭去……她已经抖动着嘴唇。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多美啦,好家伙!多美啦,好家伙!多美啦!”

是蓝鸟老爷打破了这怡人的气氛,它叫喊出的赞美声好不合时宜。

福莱特,好似再次陷入了沉思,完全不想再说什么……唉!这怡人的气氛便这样被破坏了。

孩子的眼前再次出现让人稍为不安的事。长时间内,她都是一副沮丧的神情。在这关着门的房间里,众人只听到英俊王子轻轻的脚步声。他欣赏着地上铺着的茸茸毛皮。

忽然,他在一个橱窗前停下来,略显不安。橱窗里,不少珠宝闪光炫目:宝石,景泰蓝,色彩柔美的百年以上的精美的袖珍艺术品,刻有浮雕的古玉石,古代的项圈。在这些众多的精美物品之中,最为闪耀的当数那个金银首饰匣,这是有宗教仪式图的拜占庭首饰匣。

“啊!夫人,这太美啦!”年轻的艺术家开口说,情绪激动。

“财富,财富,财富!”一个沙哑的声音尖声叫着。

这是蓝鸟在插嘴。

这次福莱特冲着它说话了,语气也失去了昔日的柔和。

“闭嘴,多话!”她专横地说。

“财富!财富!财富!”一身彩羽的鸟儿并不听话,重复地叫着。后来,它还笑了。

“孩子们,你们看到我后悔了,”福莱特忽然插嘴说,“我没什么好东西可以供你们一看的。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出去兜一圈儿。”

孩子们这时注意到:在这些值钱的物件中,在一个玩具娃娃的灶上,有一个装有小豌豆的小奶勺熠熠发光:这是福莱特夫人的晚饭。在有柄平底锅旁边,正煨着味道香浓的药茶。

福莱特见孩子们唤着这种气味时,便满足了他们的好奇。

“这是我的药茶,”她说,“用我采来的一般药材配制的。我自己能制作各种药剂,甚至是长生药剂。我的配方都是从三世纪的厚本大书中查到的,这种大部头书眼下竟无人能识。”

她在讲完这些话后,便带着客人上楼梯。她从兜里拿出一把钥匙,大得可以作为战斧了。她谨慎地锁好门。蓝鸟站在她的肩上,她走下台阶。她碎步小跑地离开了磨坊,向一个小花园走去。孩子们还不知道有这个小花园。

“这等美景,怎不令人赞不绝口!又是一派新仙景!”

这里大大地围了一圈,几百年以上的古树跃入眼帘,连成一片的树枝形成轻柔的拱顶。巨藤攀沿着裂纹的树干斜爬而上。在宁静无波的水池中,有一座石头岛。岛上那座大理石的狄安娜雕像站在底座上,手里拿着永不变形的弓,露出神秘的微笑。有几只鹪鹩,几只戴菊莺飞来,在上面又蹦又跳。

孩子们几疑为走进了梦乡。和煦的阳光温暖着已显疲惫的大自然。水池岸边充斥着黄杨与青苔呛鼻的气味。在这玻璃般的水面上,欢乐的小蚁无休止地绕着圈子……

“现在,”福莱特说,“来看我的花卉。”

大家走过荆棘丛,向修建在林间空地的藤架走去。福莱特跑上前去。

福莱特低着头好像在呼吸大自然的芬芳,宛若旧时的美女一样。在她四周,玫瑰花编织成一个华贵的背景。

满园的玫瑰爬上绿茵茵的格子架,在老长凳的青苔上,甚至在细沙的地面上,它们好似急欲用光彩夺目清灵水秀的风姿,来装扮四周的环境。蓬巴杜夫玫瑰,开放在青苔上的玫瑰,早晨开放的玫瑰,或者在夜露抚慰下开放的玫瑰。这些玫瑰用它们的微妙的芬香清泌着轻柔的空气。

“好美啊,夫人!好美啊!”英俊王子总是重复着这些话。他大睁着双目,急忙地写生,收集素材。

“谁负责养这些花卉,夫人?”维奥莱特开口问,始终很实际。

福莱特再次感到不愉快。她的脸拉了下来,目光变得冷毅。她沉默不语,令维奥莱特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

“现在,”福莱特又恢复了常态,她说,“过来看看我的鸟。”

这是一天中最完美的结局。

这里全部都用精美栅栏圈围起来,形成巨型鸟笼一般。在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中,响着叽叽喳喳不停的叫声。

几只孔雀骄傲地披着一身拖地羽裙。拖地羽裙像流水一样,波光粼粼、流水潺潺。它挺胸昂首地踏着地面,宛如女公爵向在宫庭中的坐位走去一样。它们满足地看着来人。有了这满足的目光,它们那游蛇般的小脑袋也为之生辉。

身着朴素长披巾的文鸟四处都有,它们叫得叽叽喳喳的。当然它们颇为嫉妒金丝雀、蜂鸟、虎皮鹦鹉。这些鸟儿像似先偷得化妆品后,再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好似打算参加狂欢日舞会。

那儿,在水池的另一边,目光愤怒的天鹅半藏在修剪过的黄杨中,游曳着。它们叶板状的扁嘴被看作活动小舟的美冠非常合适。明镜般的水面倒映出它们雪白的身躯。

鸬鹚眼神忧郁,大嘴悲哀,徒然地期盼着鱼潮时刻的到来。被擒的海鸥飞来飞去,轻如棉絮。一只鸳高跷着腿,站着进入梦乡,就像朗德省的牧人一样。而巴尔巴里的鸭子用嘴梳理着油光水滑的鸭毛裙,水珠似晶莹的珍珠从羽毛上滑落。

“太美了!太美了!”这次是孩子们叫了起来。

蓝鸟受到恭维后,用压住了大鸟笼内的鸟儿啁啾声的大噪门儿,像在老式合唱队中一样,不断地唱着这句话:

“多么美啊,好家伙!多么美啊,好家伙!多么美啊,好家伙!”

在这人间美景之中,福莱特让客人们逗留了一刻钟,接着请他们回去。她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她疲倦了,思绪已飘荡游曳起来。她想客客气气地好人作到底,故而向众人表示抱歉之后,又唱起歌来。那歌词与第一天见面时的那首相似:

跳啊跳,为了新人跳起来

布斯加尔妮埃,代·奥比埃

结婚在即不用猜

一月份之前

帅!

后来,她回到优美的磨坊去了。

英俊王子向孩子们致意之后,一句话没说便踏上返回市镇的道路。这时,皮埃尔与维奥莱特也回到了家中。

他们不停地谈着这天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相互之间并无关连,无法让他们找到所需的钥匙,来解开福莱特谜一般的过去。她唱的最后那段歌词,同样令他们惊奇不已。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但是福莱特没有露面。第三天,他们又来了,……始终没见到福莱特。

既然她许诺过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来看鸟,于是他们便利用了这个幸福的机会。想要排遣他们的不安,她是多么的不可缺少!他们非常需要这个由美丽的鸟儿组成的斑斓场面——就像罂粟,这让人忘却烦恼的花一样,向它们倾吐自己的担心与宽慰。

他们不敢相互讲话,但是每天晚上他们都竭力地想摆脱这相同的恶梦。他们向代·奥比埃先生讲了他们的访问,拜访福莱特的整个过程。代·奥比埃先生有点儿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叙述,对于英俊王子的神秘与会讲话的蓝鸟的神秘,他没做出任何解释,只是笑了笑。

然而这只可能是心事重重的人才能发出这种笑声。

皮埃尔和维奥莱特很清楚为什么。约定的日期临近了,一个星期的时光每时每刻都在流逝……布朗多与帕朗弗鲁瓦又要来啦。可怜的皮埃尔却苦于找不到驱赶他们的良策。

“有一事好怪,”一天皮埃尔对维奥莱特说,“你爸爸从来不提福莱特,也不提扣押城堡主塔的事。你以前敢与他谈论布朗多吗?”

“当然。但是爸爸,你也知道,他只讲自己愿意讲的事。他与我在一起时的那种神情表明:我好似始终是个小女孩。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像开玩笑一样,对我说过一些古怪的话:‘呵!呵!’他对我说,‘你的蓝鸟会给我带来摆脱困境的钞票’。我认为这是在开我的玩笑。你知不知道哪种鸟能带来钞票?”

在第七天的晚上,在代·奥比埃城堡的院子里,两个孩子心情沉重地想着事情。

当天早晨,皮埃尔那始终富于幻想的头脑中又冒出个想法。

“我很想去城堡主塔上看看明月。”他对维奥莱特说。

“这容易,”维奥莱特回答说,“今晚上来,只要你愿意,你妈妈也会放你的。”

“这倒是真的。”皮埃尔回答说。

这便是为什么这晚两个孩子迟迟不归的原因。他们在大家都上床睡觉之后,仍旧坐在城堡里,坐在桔园以及城堡主塔之间的地段。

由于轮到他们倒霉了,月亮也藏进了银白色的云中。即使如此,这层乳白色的薄纱仍旧很美,好些东西都被营造出非现实的气氛。城堡的主塔变大了,城堡也是一样,树木好似高耸入云。在白色石头上,孩子们没有说话,为这肃穆的夜景所打动。这时一声轻微的声音震颤了有点紧绷的神经。

“听,”维奥莱特紧挨着皮埃尔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桔园里走动。”

“对,”皮埃尔说,“是猫头鹰。你知道,每晚都能听到这种声音。”

他为自己编的谎话有点儿害臊,因为他自己也非常清楚地听到一种不寻常的声音。对!声音是从那儿来的,桔园的左边。当然桔园的位置就在院子角落边。右边,从城堡这边看去,万籁俱寂,灯光皆熄。远处,城堡的主塔好似也已睡去。

“静下来了。”说着,维奥莱特轻松下来。

“对。”

“不,皮埃尔,这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这么认为?”

“皮埃尔!皮埃尔!那东西动了。”

“为什么?”

“皮埃尔!皮埃尔!我怕,看。”

都知道,皮埃尔是勇敢的。但是他仍旧感到内心发冷,太阳穴直跳。真的出事了,而且这种事太超乎寻常了,远非目前的任何事物可比。

“皮埃尔!皮埃尔!它自己出现了。”

皮埃尔目光直直地盯着桔园。在微弱的光线下,建筑物显现出它的轮廓。在连接桔园与堆放工具房之间的路上,他透过那道仍旧开着的大门看见了什么呢?

清清楚楚地,一只梯子实实在在地从这桔园里伸出来,它歪歪斜斜地,好像人一样向磨坊走去。他是不是眼睛看花了?

不,揉眼睛也没用。他清楚地看到梯子的头几个格子小心地移动着。尽管他也害怕,但是他仍旧机械地数起来:一格,二格,三格,四格,五格……格子不断地在增加。维奥莱特牙齿在打颤。

“皮埃尔!皮埃尔!是个男人。”

确实如此。这时可怕的秘密得到了解释,虽说缺乏戏剧性。整个梯子首次显示出来,因为它被某个“动物”扛在肩上,这时“它”也现出了身形。

在清澈的月光下,他好像非常巨大。二十米开外,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看得见他谨慎地走在路上。那轻柔的脚步缓缓地向前走去。梯子完全显现出来。一个男人……或者是个幽灵?他犹豫地停了片刻。

他会改道而直接向傻愣愣的孩子走来吗?

“不!”皮埃尔低声地说,他猜到维奥莱特在想什么。“他上路了,瞧,瞧,他向河边走去。”

“回去吧,皮埃尔。你在城堡里睡觉。”

“你疯啦!这是个强盗,我去追他。”皮埃尔回答说,唤起浑身的勇气。“你快点回去吧!”

皮埃尔站起身。他走了。谁跟着他呢?顽强的维奥莱特。什么事能阻止她呢?没有任何事情。因为他知道她绝不会让他独自履险而她安全抽身。在黑暗之中,两个孩子跟着命运走下去。这命运显然已经预示着可怕的前景。 

十六 在神秘的夜色之中

离二十来米远的距离,两个勇敢的孩子跟着那人一直来到河边。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似汹涌的潮夕一般,不断地拍打着他们的心灵。因为,蓝森森的月色照在物体上,投射出物体扭曲的阴影。在这种月色之中,那人与梯子的古怪阴影无限度地拉长,令人恐怖……。在这半夜时分,他们感到悲剧即将发生。

寂静不时被打破。远处不时地传来田舍的狗叫声,在贪婪的夜色之中,也响起猫头鹰那灾难般的叫声。

两个孩子自知孤独无助。

那人来到渡船前,停下来。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朦胧的月光下闪出一股寒光。皮埃尔藏在柳树后,注目地看着。

他们听到微弱的声音,而那神秘的家伙则在渡船上……在树枝间乱翻东西。

“我猜,”皮埃尔心忖,他不愿意让维奥莱特过于担心,“他割断那根连接渡船与磨坊的响铃索……他这一手真是可恶。”

无声无息,这人将梯子放进渡船之中,再看看四周,以确保不被发现。后来他走了下去,开始过河。他无声无息地渡河,有如在冰冷的水面上游曳的幽灵。

他来到河对岸后,仍旧犹豫了一会儿。

“但愿我搞错了!”皮埃尔心忖,“他可能是个违猎者,跑到森林中某个地方去找什么东西。”

月亮从云中穿出一会儿。他们能够清晰地辨认出那个强盗的身影:他将梯子靠在磨坊的墙上……上端搭在窗户上。那里是福莱特收藏财富的大圆厅。

孩子们相互看了看,没有说话……二人的心得到了沟通……那个坏家伙缓缓地往上爬,爬到梯子上端。哦!要是他能掉下来就好了!皮埃尔这样期盼着,因为这会儿,梯子在常春藤中晃动起来……他很快会失去平衡吗?但是没有,他继续上爬。借助牛眼窗户,他紧紧地抓住了……一丝浮云飘来,遮住月亮。再也辨不清,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这个悲惨的场面。一切都模糊不清了。

“叫!救命!”维奥莱特对皮埃尔说,“他会马上杀死那不幸的妇人。”

“为什么要杀她?”皮埃尔低声说,他仍旧没有丧失希望,他再不愿相信那可怕的结局。

“是想偷她,是个想钱的强盗。”

“不准说话,”皮埃尔说,紧紧地拉住她的手,“不准讲话,我不准你呼救。那不幸的老人沉睡未醒。他想偷那小匣子。我们等会儿再抓他,因为我身强体壮。要是弄出声音来,便可能惊醒福莱特……于是……他就可能一刀刺下。我不能走近,因为他已将船只留在那儿啦!……嘘!嘘!听……”

他们听到嚓嚓的轻微响声……是玻璃的声音……他们看不清楚强盗的动作。

“我明白,”皮埃尔说,“过度的神经兴奋会让人格外清醒。他划破窗户格子了。对,是这么回事……他将手伸进去了……好啦。”

“皮埃尔,”维奥莱特不安得很,她问话时牙齿打颤,“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人到哪儿去啦!”

“他进去了,”皮埃尔回答说,“现在别说话,别出声。福莱特的命悬于一线。我们太远,又没武器……上帝啊!但愿她睡着了!对此,我有信心。”

“可能……她应该睡在隔壁的房问。那圆形大厅里没有床。”

长长的几分钟慢慢地流逝着。有几个小时了吗?孩子们说不清楚。没有一点声音,死沉沉的气氛。在半夜时分,这种死寂的印象不断地膨胀。

“哦!”

两个孩子同时轻松地长长吁出一口气。窗户边上出现了两条腿……后来是整个身躯……接着是那颗惶惶不安的头……强盗出现在梯子上。这可恶的磨坊里没传出一点危急或不安的声音。偷盗,如果真是偷盗的话,那也没有酿成犯罪。

皮埃尔完全保持着冷静,他命令说:

“维奥莱特,这里有两条路:我们身边的这条路临近河边,通往强盗放梯子的桔园。另一条路通往市镇。我必须跟踪那人,现在我还不能攻击他。首先必须认出他是谁,以及他要去哪儿。”

“我也是,我也想知道……”

“正是这样。你马上去那里藏身,藏到那棵树后去,监视着通往市镇的那条路。而我呢,我在这里等着。由于梯子在这儿,他从这里通过的机会更大些。快点,我掩护你。快,快,我给你说!他下梯子了,要上渡船了。”

维奥莱特稍有犹豫。皮埃尔发现她在哆嗦。

“勇敢些,我的小家伙!”他说,“必须这样。我们成为两个警察,再说,他什么都看不见。你在那儿离我只有十来米。你不能动!不得让他发现你!”

维奥莱特去了。皮埃尔藏在树后一动不动。这人刚过了河,又用肩膀扛起梯子。他是从皮埃尔这边的路走的。他走进桔园,好似回家一样……

他离那大路只有几米远……夜云不停与月亮捉着迷藏……看不清楚……皮埃尔焦急紧张,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他睁大愣愣的眼睛,看着这个男人。后者万万想不到在这棵树后,还隐藏着一位诚实的小男孩,那正义之感洋溢于表。

不必多想,应该趁着夜色辨认强盗的面容。当然可以看清他的身段与服装……

他来啦。脚步踩着沙子发出沙沙响声。他来了,就在那儿,在皮埃尔伸手便可抓住的地方。皮埃尔惟恐对方听到自己的急促的心跳声,因为这强盗在树旁四下打量了一会儿。这孩子认为自己已看到那金属般的目光,这目光正窥视着黑暗的四周……当务之急,必须认出这个强盗。在树叶之间,皮埃尔抑制住情绪,认真地打量着。

啊!……看看……这护耳的鸭舌帽子,不时会有月光照在上面;这件方格宽袖长外套,是穿在强盗修长的身材上的魔么?……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身服装?他像做梦一般飞快地在记忆中搜寻着这套与众不同的服装。

“但是……但是……啊!不会……但是……是的!”

是的。不容置疑。这鸭舌帽子与宽袖长外套是代·奥比埃先生在雨天出外打猎时穿的。这个身材也正和维奥莱特的父亲一样。

这人向前走去……他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小径苍白的月色之中。皮埃尔再也没跟踪他了。

这时维奥莱特首次擅自决定离开她的藏身点。她走过来。

“皮埃尔,”她说,“他从你身旁走过。为什么不跟踪他?”

皮埃尔淡淡地回答说:

“你,维奥莱特,你没有看见他?”

“啊!见到了。”

“你认出他啦?”

“没有!他离我有十多米远,而你?……但是皮埃尔……你去啊!怎么像尊雕像一样!”

“的确,维奥莱特,我害怕了,请你原谅。”

“害怕!你?……啊!……”

“对,害怕……你能理解。情绪激动,夜晚,还有那个可能杀死我们的人。我没勇气跟踪下去了。”

维奥莱特没有回答。极大的失望使她感到心情沉重。皮埃尔也会害怕!显然……她理解了……她谅解了。她心中的英雄刚才损失了不少形象。这就是悲哀。

“回去吧。”在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她开口说。

“好吧。不过,等那人走远点再说。”

“啊!皮埃尔,但是……你难道真成了胆小鬼?”

“不!哦!这事,不!……”皮埃尔粗鲁地大声叫道,“请再原谅我一次,我觉得不舒服……”

孩子们走回奥比埃城堡,只说了几句迫不得已的话。当皮埃尔确认没有别人之后,他才让维奥莱特踏上城堡的台阶。她略为冷淡地向他说声晚安,而他呢,头低低地,耸着肩,回到万佩尔庄园,没让维奥莱特识破他的花招。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残酷的夜晚。他渐渐地也是十分肯定地意识到这场面的残酷:这是他刚才亲眼目睹的场面。躺在床上,他辗转不眠,大汗淋漓。太阳穴隐隐直跳,在他灼痛可怜的大脑里浮现出的那些画面,就似演电影一般。他看见了。在这极端痛苦又无法释怀的情绪之中,他看见了这个头戴鸭舌帽,身穿宽袖长服的男人。一想到他那张脸,就连这个纯洁的房间也会充满恐怖。可怕的疑心病似破坏性病毒灼烧他的心一样,渗入了他的肌体。不!这太痛苦了。是维奥莱特的父亲!这位绅士,这位朋友,竟是强盗?

他是强盗,他不是强盗,这种内心斗争超乎寻常,有如恶魔一般在皮埃尔纯洁的心灵中翻江倒海。在一段时间内,他都很肯定,绝对肯定地认为代·奥比埃先生是清白无辜的……这个神奇的信任感将他从痛苦中拯救出来。忽然,那让人刺痛的痛苦的现实又将他推回到恶梦似的恐惧之中:亲眼所见……月光下那鸭舌帽与宽袖长服,即使再过一百年,他也记忆犹新。

好一段时间内,他认为自己疯了。他的痛苦已经超出人体所能忍受的极限。他本想逃避肉体的痛苦,进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幻之中……他的失望达到极点。这时眼泪出来了,好似暴风雨后有利于身心健康的细雨一样,解慰着这年轻痛苦的心灵。他这颗心灵独自地承受了过重的负荷,有喘息不过来之感。

“不!不!一千个不!”他心忖,“这不可能!我在做恶梦,梦见了地狱,才产生这种幻觉:维奥莱特的父亲不可能是个罪犯……应该,我绝对应该继续了解随后发生的事。”

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他好似感到有一缕有益健康的阳光。这是千真万确的。在经历过可怕的一夜后,黎明来了。一缕阳光照进房间,像照进他的心灵一般。

一大早,为了避开维奥莱特,他在吻别母亲后,便打算跑到磨坊去。

“你怎么啦,我可怜的小家伙?”母亲对他说,有点不快。“你脸色好白!哦!这就是你晚上玩得太晚的缘故。你纯粹是自作自受,我知道你熬过夜。接受这严厉的教训吧,亲爱的孩子,你不准再这样做了。”

她吻了孩子,原谅了他。孩子紧咬下唇,以免泄露出这伤害人的隐秘。

皮埃尔很快地来到磨坊。福莱特一副逆来顺受的痛苦表情。她坐在河边,好似在等她的小朋友。她好似更加苍老了,那双苍白的手交叉地放在瘦膝上,托着她那蜡黄多皱的可怜的脑袋。

“皮埃尔,”她淡淡地说,声音里毫无愤懑,“有人偷了我的财宝。”

皮埃尔只得装出惊讶的样子,听她讲出事情的全部经过。

“是的,今天早晨,”她说,“我发现玻璃橱窗开着,你们见过的古匣子不翼而飞。窗户的方框被撬了,窗户大开着。”

“小皮埃尔,”不幸的老妇人福莱特神情沮丧,“我非常痛苦。这只匣子在我眼里是最珍贵的纪念品。它一直是我的……”

她骤然停下来,叹息起来。

“夫人,里面有许多钱吧?……”

“是的,”福莱特非常漫不经心地说,“这些剩余的财富,我本打算在日后用来做善事。而且尤其……”

她停下话头,一会儿又接着说:

“我还有些树林、土地。这种偷盗行为并没让我太过痛苦,但是这种行为的动机则令我痛苦万分。”

“什么动机?”

“一些人的恶念,孩子,我看不惯坏事……啊!再说这个匣子!”她最后悲哀地说,“警察可能追得回来。”

皮埃尔蹦跳起来。

“警察!你报警啦,夫人?”

“还没有。我马上就会报警的。必须报警。你怎么这种表情,孩子?”

皮埃尔着急地说:

“啊!夫人,我恳求你,我恳求你,别报警!”

“为什么?”

“我还不能说。但是我敢肯定,肯定只有我才能找回来,找回你的匣子。你听清楚了吗,夫人,在……在……两天以后。对,就这样,夫人,两天。只给我两天时间,我恳求你!”

这早熟孩子的强烈反应令福莱特有点惊讶。但是她好似非常厌倦了生活,厌倦了一切,显得非常衰老与心不在焉,她简单地做了个模糊的手势。皮埃尔由此认为她同意了。

他立即谢谢她,火速离开了那里。

“福莱特今天早晨好似非常通情达理!”他心里暗忖。

他太年轻,显然不知道这种心态的好处。在他受到震撼的脑袋里,强烈的情绪冲动有时会有益于健康,而且近乎有治疗效果,能让共同的器官兴奋起来。

此外,他还有好些事情需要考虑。对他这副嫩肩来说,这种重担会压垮人的!他不仅仅要揭开偷窃行为的黑幕,而且还要争取时间来处理城堡主塔的扣押问题。

他知道,对维奥莱特的父亲来说,约定的时间马上要到了。一周时间过去了。也好,尽管他碰到小女伴时会感到尴尬,但是他仍旧向代·奥比埃家走去。他来得正是时候!

院子里,维奥莱特坐在界石上。拉齐比斯在她身边来来回回地撒欢儿,用魔鬼般的三角小脑袋拱着女主人的膝盖,想宽慰她,但是她的情绪一点儿没缓过来。她用围裙捂住脸,哭了。她哭得很伤心,用穿在身上的破棉布蒙住眼泪,让眼前这副场景好是可怜。

石阶门槛上,有两个男人等在门前。帕朗弗鲁瓦始终是奴颜十足,面露嘲讽,至于说布朗多,他那松软下垂的脸颊软软地下垂到肥厚的脖子上。自从上演了回音洞那一幕以来,他那潇洒的自信已经没剩多少。然而在贪婪的驱使下,他又按约回来了。

代·奥比埃先生亲自开门。维奥莱特捂着围裙哭得更凶了……执行要命的条款的时间到了,不是吗?

“先生,”帕朗弗鲁瓦嘀咕地说,满面堆笑,“我们来扣押……”

“表面上看应该这样。”代·奥比埃先生十分有礼地打断话头,目光清澈,嘴角露笑。

他用手指挟起一个信封交给帕朗弗鲁瓦。后者伸出那蜘蛛般的爪子。执达员摸了摸信封,神情怀疑地嗅了嗅。布朗多那陶瓷般的蓝眼瞟着信封。

帕朗弗鲁瓦打开信封,惊愕地数着。

“二万法郎!我们没话可说。这笔钱现在足以……”

“好,先生,”城堡主人略微高声地说,“我们两清了,也没什么可以留住你们的了。”

无疑,拉齐比斯来了脾气。它恼怒于女主人不给它一点抚慰,故而阴险地溜到布朗多身后,用那黑发棕肤的小爪子支撑起身躯。它贪婪地看着放高利贷者的那只肥手,旋而照着那肥手上狠地一抓,这一爪好似在说再见。愤怒的猫儿在他手上留下一道可观的伤痕。

“喂!喂,维奥莱特!”代·奥比埃先生大声地对她女儿说,而这时两个虚伪的家伙也连忙逃了,“你把头蒙在围裙里,这样是不礼貌的!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给你讲过,”他用谜一样的微笑补充说,“那只蓝得像天空的蓝鸟会来帮助我的!”

皮埃尔脸色苍白之极,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十七 英俊王子

相反,维奥莱特一点也不快乐。她急于想知道内情。

她向父亲跑去,其速度之快,惊得拉齐比斯耳朵低伏,惊跳到墙上,抗议并诅咒起来。它本来就被这乱哄哄的场面搞得怒气冲天。维奥莱特气喘吁吁地问:

“爸爸,你哪儿来的这笔钱,制止了这扣押行为?”

“我给你说,是从蓝鸟那儿来的。”

“不,爸爸,你开玩笑。我求你了,告诉我。”

“你真好奇,小女儿!总之,既然应该让你知道,就告诉你吧:今天早上,一个我不认识的农民来到前厅。由于离得远,我没看清楚他的长像。当玛丽亚来告知我时,他已经走了。他在托座上放了一个信封,也就是我给布朗多的那个。信中有张小笺,上面写着几个字:一个知名不具的负债人奉上。”

“一个负债人,什么意思?”

“就是欠钱的人。”

“有人欠你的钱?”

“不,这正是让我绞尽脑汁而不得其解的地方。啊!我已经将经过讲完了。”

“这事好古怪……”

“对,这时我想起了通吃叔叔。你知道……准确地说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的事情很说不清!他为人慷慨,对凡是前来求助的人,他都会慷慨解囊。一句话,他留下这些借账。如果一个匿名的负债人推迟了还债时间,这也是可能的。我会去找这个人。呀!现在吗,谁也想不起是谁。”

代·奥比埃先生好似被这个问题搞得心烦意乱,领着维奥莱特回到家里。

稍为不远处,皮埃尔独自留在那里,孤孤独独。他在河边高尚地让维奥莱特误认为他胆小怕事。从那时候起,他便意识到她用另一种目光在看自己。难得的是,不幸的小骑士对自己的勇敢与高尚果然能守口如瓶。他自认为是“多事先生”。

他心事重重地走了,担心不已。

“凡是前来相求的人”,“借账”,“匿名负债人”!这些用词太过实用,他在童话故事与骑士小说中都读不到的。在他眼里,这些词似乎很难理解,或者是空洞乏意。他机械地独自重复着这些字。

父亲对女儿作出的解释模糊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猛然间,不安,一种可怕的不安重新占据了他迷乱的心,其速度之快就如盖邮戳一样……耿耿于怀的感情让人感到阵阵刺痛,难以忍受。

“不,一千个不,”他暗自说,“代·奥比埃先生不可能是强盗。我的疑心病太可怕了。”

于是,耿耿于怀的感情恶魔般地回答说:

“对这种巧合,你作何解释?这两万法郎到得恰是时候,对此又作何解释?……这些钱怎么落到代·奥比埃先生的手里?要知道,他也清楚地知道福莱特的那只匣子盛满了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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