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两件衬衫绣着同样的姓名起首字母。”“他怎样过日子?”“嚯!差不多都
是在外面过的,三天两头不回家。”“星期六夜里他回家了吗?”“星期六夜里吗?
让我想想看……是的,星期六晚上他回了家,没有再出门。”“是什么模样?”
“说真的,我不知怎么说,他变化很大!有时高,有时矮,有时胖,有时瘦……头
发是褐色的,有时是金黄色的。我总是认不出他来。”加尼玛尔和福尔摩斯对视一
眼。
“是他,”侦探嗫嚅道,“正是他。”这位老侦探确实慌了一阵,从他打呵欠
和紧攥拳头直抽搐的样子可以看出来。
福尔摩斯尽管更有自制力,也还是感到心头一紧。“注意,”看门人说,“那
就是那姑娘。”果然,小姐在门口出现了,然后穿过广场。
“那是布莱松先生。”“布莱松先生?哪个?”“那夹着包的人。”“可他没
送那姑娘。她独自走向马车。”“哦!这个嘛,我从没见过他们在一起。”两位侦
探急忙站起身来。就着路灯的光线,他们认出了亚森·罗平的身影。他背向广场走
远了。
“您愿意跟哪一个?”加尼玛尔问道。
“当然是他!这是头大猎物。”“那么,我盯那位小姐。”加尼玛尔说。
“不必,不必,”英国人立即说,他不愿让加尼玛尔了解这个案子,“小姐嘛,
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别离开我。”他们不时利用行人和路边售货亭作掩护,
远远跟踪亚森·罗平。再说,这次跟踪很容易。因为亚森·罗平走得很快,没有回
头,他的右腿稍微有点瘸,只有受过训练的眼睛才看得出。加尼玛尔说道:
“他装瘸子。”又说:
“啊,要是能顺路遇到两三个警察,逮住那家伙多好!我们有可能被他丢下的。”
可是一直走到泰尔纳门也没见到一个警察。走过旧城墙,更不要指望有人来相助了。
“我们分开走。”福尔摩斯说,“这地方很冷清。”这里是维克托·雨果大马
路。他们各走一条人行道,沿着成行的树木向前走。
他们这样走了二十分钟,直到亚森·罗平向左转顺着塞纳河走为止。他们看见
亚森·罗平下到水边,在那儿耽搁了几秒钟,但看不清他的动作。然后,他又爬上
坡来往回走。他们紧贴着一道栅门的木柱。亚森·罗平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挟着的
包不见了。亚森·罗平走远后,又一个人从一幢房子的墙角走出来,在树木间穿行。
福尔摩斯小声说:
“看来,那人也在跟踪他。”“是的,我觉得见过那人。”跟踪又开始了,但
由于这第四者的加入而变得复杂。亚森·罗平顺着来路,穿过泰尔纳门,回到圣费
迪南广场那所房子里。加尼玛尔走到房门前时,看门人正在关门。
“您看见他了,对吗?”“是的,刚才我关楼梯上的煤气灯,他插上了房间的
门。”“他一人住吗?”“一人,没有仆人……他从不在这儿吃饭。”“楼里没有
便梯吗。”“没有。”加尼玛尔对福尔摩斯说: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在亚森·罗平的门口看着,您去找德莫尔街的警察分
局局长。我写个条子给您带去。”福尔摩斯反对道:
“要是他在这段时间里逃脱呢?”“既然我守在这儿……”“一对一,力量太
悬殊。”“可我不能闯进他的房间。我无权这么干,尤其在夜里。”福尔摩斯耸耸
肩。
“只要您抓住亚森·罗平就行了,人家才不管您是在什么情况下抓住他的。再
说,怎么!最多就是按按铃嘛。我们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上到了三楼,
看到楼梯平台左侧有一道两扇对开的门。加尼玛尔按了铃。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按一次,还是没人来开门。“进去吧。”福尔摩斯低声说。
“好,闯吧。”可是他们并没动,似乎仍未打定主意。他们就像那些在重大行
动之前优柔寡断的人,害怕行动,似乎突然感到亚森·罗平不可能在房间里,不可
能离他们这么近,就在这一拳即可打倒的薄门板后。他们俩对亚森·罗平这个魔鬼
太了解了,不相信他会傻愣愣地束手就擒。不会,一千个不会。他已经不在屋里了,
大概已从毗邻的房子,从屋顶,从他早就准备好的出口溜走了。
他们等会儿抓住的,又只会是他的影子。
他们俩打着哆嗦。从门内传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似乎划破了寂静。于是他们感
觉到,或者说他们坚信亚森·罗平仍在里面,同他们只隔着薄薄的木板,正在尖起
耳朵听,并且听见他们就在门外。
怎么办?处境不妙。他们都是吃侦探这碗饭的老手,十分冷静,但也不免有些
心慌,似乎都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加尼玛尔用眼角问福尔摩斯怎么办。然后,
他猛地用拳头擂起门来。
这时,他们听到门内的脚步声,再也不想掩饰的脚步声……加尼玛尔猛摇房门。
福尔摩斯用肩猛力一顶,把门撞倒。两人冲进室内。
他们立即停住脚步。隔壁房间传出一声枪声,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人体摔倒
的声音……
他们走进隔壁房间,只见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脸贴着壁炉的大理石板,身体还
在抽搐。枪从他手上滑落。加尼玛尔弯下腰,把死者的头转过来。只见那上面满是
鲜血。血从两个大伤口往外冒,一个在腮帮上,一个在太阳穴。
“认不出是谁。”“当然。”福尔摩斯说,“不会是他。”“您怎么知道?您
看都没看。”英国人冷笑道:
“您认为亚森·罗平会自杀?”“可是,我们刚才在外面认出他了……”“那
是因为我们愿意以为认出他了。这家伙搞得我们紧张兮兮,老是想着他。”“那么,
这是他的同伙。”“他的同伙不会自杀。”“那他是谁呢?”他们在尸体身上搜了
一番。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一只口袋里搜出一只空钱夹,在另一只口袋里,加尼玛
尔找到几个金币。死者的内衣没有任何标记,外衣上也没有。
屋里有一只大箱子和两只手提箱,里面只有一些衣物。壁炉上有一扎报纸。加
尼玛尔打开一看,全是报道犹太人油灯失窃案的报纸。
忙了一个小时,当加尼玛尔和福尔摩斯离开时,对这个寻短见的怪人,并没了
解到更多的情况。
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自杀?与犹太人油灯案究竟有什么关系?刚才他外出
时跟踪他的又是谁?这么多的谜……歇洛克·福尔摩斯垂头丧气地上床睡觉。第二
天醒来,收到一封快信,内容如下:
谨讣告:布莱松先生不幸逝世,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四由国家主持葬礼,敬请出
席。
亚森·罗平
二
“您看,老伙伴,”福尔摩斯扬着亚森·罗平寄来的快信对华生说,“这案子
让我恼火的,就是一直感到这魔头的眼睛在盯着我。我最隐秘的想法也别想瞒过他。
我好像是一名戏子,台上的每一步都被导演安排好了,去哪儿,说什么话,都是由
一个更高级的意志决定的。明白吗,华生?”如果华生不烧到四十到四十一度,不
昏昏沉沉地睡着的话,肯定会明白的。不过,他明白不明白,对福尔摩斯来说都无
关紧要,他继续说下去:
“我得打起精神,想尽办法才不致灰心丧气。好在对我来说,这些捉弄人的小
把戏像是用别针刺我,只会使我奋发。刺痛刚刚平息,自尊心的创伤刚刚愈合,我
就说:‘好家伙,你乐吧。你总有显形的时候。’因为,华生,亚森·罗平不正是
通过第一封电报,通过小昂里埃特由电报而生出的想法,向我揭示了他同阿莉斯·
德曼通信的秘密吗?您忘记这个细节了,老伙伴。”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脚步声
很响,差一点吵醒他的老伙伴。“说到底这还不算太糟!我尽管还没有摸清线索,
但我开始找到头绪了。我先在布莱松先生身上找线索。加尼玛尔和我,我们要去塞
纳河边,在布莱松扔掉包裹的地方见面。我们要弄清这位先生扮演了什么角色。余
下的,就是阿莉斯·德曼和我的较量。对手太弱了,对吗,华生?您不认为,我不
久就会弄清画册上那句话的含义,那两个单独的字母C 和H 的意思吗?问题的关键
就在这里,华生。”这时小姐走了进来,见福尔摩斯在指手划脚自言自语,便亲切
地对他说:
“福尔摩斯先生,您要是吵醒我的伤员,我可会骂人的。您别打扰他了。
医生要求绝对安静。”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只管打量她,像第一天见到她时那
样,对她无法形容的沉着感到惊讶。
“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啦,这么看着我?没什么事吗?不,有原因的……您
好像总是藏着什么想法……在想什么呢?请回答我。”她平静的面容,单纯的目光,
带着微笑的嘴巴,整个身姿,叉起的双手,微微前倾的上身都在问他。在她身上,
一切显得那么单纯,以致英国人觉得十分气恼。他走近她,低声说:“布莱松昨晚
自杀了。”她似乎什么也不明白,重复道:
“布莱松,昨晚自杀……”她脸不变色,不像在装假。
“您早知道了。”福尔摩斯气恼地说,“……不然,您至少也会吓一跳……
啊!您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其实,您何必装假呢……? ”他拿起刚才放在
旁边桌子上的那本画册,翻开被剪去字母的那一页,说道:
“您能告诉我,这儿空缺的字母该怎样排列,好得知犹太人油灯失窃前四天您
寄给布莱松先生的那字条是什么内容?”“怎样排列……布莱松……
犹太人油灯失窃……? ”她慢慢复述着这几句话,好像在琢磨其中的含义。福
尔摩斯坚持问下去:
“是的。您用的字母……就在这一页上。您对布莱松说了什么?”突然,她哈
哈大笑。
“哦!我明白了!我是盗窃犯的同谋!某个布莱松先生偷走了犹太人油灯,然
后自杀了。而我呢,我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啊!多有意思!”“昨晚,您到泰尔纳
大街一幢房子三楼,去看了什么人?”“什么人?
看我的衣帽商朗热小姐。难道她和布莱松先生是同一个人?”这一来,福尔摩
斯拿不定主意了。恐惧、高兴、焦急等等情绪,人们都可以装出来,但绝对装不出
无动于衷的模样,装不出心地坦然的开心的笑容。
然而,他还是问:
“我最后问一句:那天晚上,您在车站为什么要跟我搭话?为什么要我立即返
回,不要管失窃案?”“啊,您太好奇了,福尔摩斯先生。”她始终自然地笑着,
回答说,“为了惩罚您,我什么也不告诉您,而且,我去药房的时候,您得照料伤
员……
有一张处方得马上去配……我走啦。”她走了出去。
“我被耍了,”福尔摩斯嗫喘道,“我不但没有从她那儿问出什么,反倒暴露
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起蓝钻石案件,想起盘问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的情形。那
金发女人不也是这样平静?他面对的,难道又是一个受亚森·罗平保护、在他的直
接影响下即便身处险境也极为沉着的女人?“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听到华
生叫他,他走过去,俯身问:
“伙伴,怎么样?痛吗?”华生动动嘴唇,说不出话。最后,费了好大的劲,
才结结巴巴说道:
“不……福尔摩斯……不是她……不可能是她……”“您跟我胡说什么?
我跟您说:是她,我说!我只有面对亚森·罗平的女人,由他训练栽培的女人,
才会糊涂发傻……现在这女人知道画册的事了……我可以同您打赌,不要一个钟头,
亚森·罗平便会得到通知。不要一个钟头?我说什么话!是立即得到通知!什么去
药房,什么一张处方马上要配……哄鬼!”福尔摩斯立即出门,来到梅西纳大街,
看见小姐走进一家药房。十分钟后,她拿着几个小药水瓶和一个白纸裹着的长瓶出
来了。但是,往回走时,有一个人尾随她,同她说话。那人手拿帽子,一副卑躬屈
膝的模样,好像在求乞。
小姐停下来,给了他点钱,又向前走。
“她同那人说了话。”英国人寻思。
他这样想,与其说是确信,还不如说是直觉。不过这种直觉相当强烈,使得他
改变战术,放弃年轻姑娘,而去跟踪那乔装改扮的乞丐。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来到圣费迪南广场,那人在布莱松住过的楼房前转来转去,
有时抬头瞧瞧三楼的窗户,注意进楼房的人。过了一个钟头,他登上开往纳伊伊的
有轨电车,上了顶层。福尔摩斯也上了顶层,在那人身后稍远的地方坐下。旁边是
一位正在读报,被报纸遮住脸的先生。电车驶到旧城墙时,那先生放下报纸,福尔
摩斯认出他是加尼玛尔。加尼玛尔指着那人,跟他咬耳朵说:
“这就是昨晚跟踪布莱松的家伙,在广场上转悠了一个钟头。”“布莱松的事,
没有什么消息吗?”福尔摩斯问道。“有,今早有他的一封信。”“今早?那就是
昨晚投邮的。寄信人还没得知他的死讯。”“正是。这封信在预审法官手中。不过,
我记住了内容:他不同意和解,他什么都要。头一次拿到的东西和第二次得手的东
西。不然,他就要动手。
“没有签名。”加尼玛尔补充道,“您明白,这封信对我们没有什么帮助。”
“加尼玛尔先生,您的高见,我完全不同意,相反,我觉得这些话很有意思。”
“上帝啊,为什么?”“为我个人的理由。”福尔摩斯随便搪塞道。有轨电车在城
堡街停下,这儿是终点站。那人下了车,不慌不忙向前走。
福尔摩斯跟着他走,离得那么近,加尼玛尔都有些害怕:“他只要一回头,我
们就暴露了。”“他现在不会回头。”“您怎么知道?”“他是亚森·罗平的手下。
亚森·罗平的人总是这么走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首先表示他知道被人跟踪,其次
表示他什么也不怕。”“可是我们挨得太近了!”“还不够近,还不能防止他在一
分钟内从我们的指缝里溜掉。他太自信了。”“嗬!嗬!终于见到你们了。喏,那
儿,咖啡店门口,有两个骑自行车的警察。如果我决定要求他们帮忙,并靠近那家
伙,我倒想看看他怎样从我们指缝里溜掉。”“那家伙看见两个警察并不慌,是他
在要求警察帮忙!”“妈的!”加尼玛尔大叫一声,“他真是狗胆包天!”那人确
实走近那两个警察,当时他们正打算上车骑行。他跟他们讲了几句话,然后,猛地
跳上咖啡馆墙上靠着的一辆自行车,同两名警察一起,飞快地骑远了。
英国人哈哈大笑。
“哈!我早料到了吧?一、二、三,跑啦!谁帮他呢?您的两位同事,加尼玛
尔先生。啊,亚森·罗平,他干得不错!骑自行车的警察也被他雇用啦!我刚才跟
您说了,那家伙太沉着了!”“那又怎样?”加尼玛尔气恼地叫道,“那又该怎样?
说风凉话还不容易?!”“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们要报仇的。眼下,我们得
找几个帮手。”“福朗方在纳伊伊大街街尾等我。”“好,您顺路叫上他,然后来
会我。”加尼玛尔走开了。福尔摩斯则循着自行车辙往前走。路上尘土很厚,有两
辆车装的是有条纹的外胎,因此车痕尤其清晰。不久,福尔摩斯发现车轮印把他带
到了塞纳河河畔,那三个人转到了头天晚上布莱松去的那个方向。
因此,他一直来到他同加尼玛尔藏身的栅门旁。他看出不远处地上有一些交错
的带条纹的轮迹,表明那三个人曾在这儿停留过。正对面,有一小块突出的陆地伸
进塞纳河,顶头泊着一条旧船。
布莱松就是在那儿扔的包裹,确切地说他是让包裹落下去的。福尔摩斯走下岸
坡,发现坡势平缓,河水低落,很容易找到那个包裹……除非那三个人抢在前面找
到了。
“不,不,”他寻思,“他们没有时间……最多一刻钟……可是,他们为什么
从这儿经过呢?”有一个人坐在小船上钓鱼。福尔摩斯问他:
“您没见到三个骑自行车的人吧?”钓鱼人做了个手势表示没见到。
英国人固执地说:
“可是……有三个人……刚才在离您两步远的地方停留过……”钓鱼人把钓竿
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在一页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给福尔摩斯。
英国人身子一震。他一眼就认出手上那页纸中间写的,正是画册上被剪去的字
母:
CDEHNOPRZEO —237 炽热的阳光照在河面上,那男人又钓起鱼来。他头戴一顶
宽边草帽,上衣和背心折好放在身旁。他专心致志地钓着。钓竿上的浮子顺流漂浮。
过去了一分钟。紧张的一分钟,静得可怕。
“是他吗?”福尔摩斯想,心情十分焦灼,几乎是痛苦。他蓦地悟到了真相。
“是他,是他,只有他才能泰然自若地待在这儿,毫不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
…再说,除了他,还有谁知道画册的事呢?阿莉斯已经让人捎口信告诉他了。”英
国人忽然感到他的手,他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手枪,他的眼睛紧盯着这人的背,盯
着他脖子稍上一点的部位。只要手指一勾,这场惨剧就结束了,这位不同凡响的冒
险家的一生就可悲地结束了。
钓鱼人一动不动。
福尔摩斯紧握手枪,真想开枪了结。但同时这种违背他本性的行为又让他觉得
恐怖。这人必死无疑,事情一了百了。“啊!”福尔摩斯心想,“但愿他站起来…
…但愿他自卫……不然,就该他倒楣……还有一秒钟……我就开枪……”但是,他
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加尼玛尔带着几名侦探来了。
于是,福尔摩斯改变了主意,他猛地冲过去,跳到小船上。由于他用力过猛,
缆绳被拉断了。他扑到钓鱼人身上,双手箍紧他。他们一起滚进舱底。
“这又怎么样?”亚森·罗平一边挣扎,一边叫道,“这证明了什么?
我们两个,一个把另一个逼得没有还手之力,那才叫赢!可现在,您不知道拿
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拿您怎么办,我们就像两个傻瓜抱在一起……”两条桨滑进
水里。小船随波漂流,岸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亚森·罗平继续说:
“天啊!事情这么复杂!您是糊涂了吧……? 这把年纪还干这种傻事!
您真是个大孩子!真倒楣!”他终于挣脱出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怒不可遏,准备不顾一切,把事情了结。他把手插进口袋,
马上骂了一声,原来,亚森·罗平已把他的手枪摸走了。
于是,他跪下身来,企图捞回一支桨,把船划向岸边。与此同时,亚森·罗平
也拼命去抓另一支桨,要把船划向河中间。“别拿……别拿。”亚森·罗平说,
“再说,这根本没用……您要是拿到桨,我也不会让您划的……换了您也会这样做。
在生活中,大家都是努力……没有理性,既然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的……听着,您明
白,命运……对,命运决定让它的老朋友亚森·罗平……
胜利!时运偏爱我!”确实,小船在慢慢驶远。
“小心!”亚森·罗平大声叫道。
岸上,有人在用手枪瞄准他。他低下头。一声枪响,在他们周围激起水花。亚
森·罗平哈哈大笑:
“上帝原谅我,这是加尼玛尔朋友开的!……加尼玛尔,您这一枪开得太糟了。
您只能在正当防卫的情况下开枪……难道可怜的亚森·罗平让您发了狂,竟忘记了
自己的职责……? 呀,又来了!……可是,倒楣的家伙,您会打中我亲爱的大师呀。”
他躲在福尔摩斯身后,面对加尼玛尔说:
“好,现在我平安无事了……瞄吧,加尼玛尔,对准心脏!……再高一些,…
…往左……没打中……真笨……再来一枪……? 可是您发抖了,加尼玛尔……要镇
定,不是吗?冷静点!……一、二、三、开火!又没打中!难道政府把儿童玩具拿
来给你们当手枪?”他拔出一把又大又长的左轮手枪,瞄也不瞄,甩手就是一枪。
侦探忙用手按着帽子:一颗子弹把它穿了个洞。
“加尼玛尔,您觉得怎么样?啊!这可是名牌。先生们,再见吧。这是我尊贵
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大师的枪。”说完,亚森·罗平手一抡,把枪扔到加尼玛
尔脚下。福尔摩斯忍不住微笑,流露出欣赏的神气。多有生气!多么自然!多么潇
洒!显得多么快活!好像危险的感觉反而给他带来肉体上的快乐,好像这个奇人的
生活目的,就是寻求危险,然后以排除危险为乐。
这时,两边河岸上聚集了许多人。加尼玛尔和他的手下在岸上追着随波摆荡、
缓缓漂去的小船。亚森·罗平被捕已是不可避免,确凿无疑的事。
“大师,”亚森·罗平转身对英国人大声说,“说实话,就是把南非德兰士瓦
尔的金子都给您,您也不会让出位子吧!因为您坐的是头一把交椅!
首先比一切都要紧的,是序幕……然后,我们一下跳到第五幕,就是亚森·罗
平被捕或者逃脱。因此,亲爱的大师,我有个问题要问您。为了避免模棱两可,您
只需回答‘是’或‘不’。不要再管那案子了,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弥补您造成
的损害。再迟我就无能为力了。您同意吗?”“不。”亚森·罗平皱起眉头。显然,
福尔摩斯这样执著使他不快。他又说道:
“我坚持要您退出。这样做更是为了您而不是我。我坚持要您退出,因为我确
信您会第一个为您的卷入而后悔。最后问一遍:‘是’,还是‘不’?”“不。”
亚森·罗平蹲下去,移开舱底的一块木板,磨蹭了几分钟,福尔摩斯不知他在干什
么。然后,他站起身,坐到英国人身旁,说出以下这番话:
“大师,我想,我们来到这条河边,理由都是一个:打捞布莱松扔掉的东西,
对吧?至于我,我本来约好几个伙伴,正准备——我这身简单的衣服可以证明——
在塞纳河底作一番小小的探测。我的朋友来通知我,说您来了。
不过,我对您说实话,对此我并不感到惊奇。因为,我敢说,您的调查的进展,
我每个钟头都得到了报告。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在米里约街,只要发生任何一点能
使我感兴趣的事,一个电话,我就很快了解到了。您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说
到这儿,他打住话头。刚才他移开的那块木板浮起来了,木板周围直冒小水柱。
“见鬼!我不知刚才是怎样搞的。不过,我完全有理由想到这条旧船的舱底会
有漏洞。大师,您不害怕吗?”福尔摩斯耸耸肩。亚森·罗平继续说:
“因此,您会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我预先得知您追着要与我斗,我越是避开,
您越是渴望,所以,确切地说,我乐于跟您斗一场。斗的结局是确定的了,因为我
手上有所有的王牌。我要让我们的会面尽可能引起轰动,以便使您的失败尽人皆知,
让以后什么德·克罗宗伯爵夫人或什么德·安布勒瓦尔男爵再也不敢企图把您搬来
跟我作对。再说,亲爱的大师,别望那边……”他又停住话头,半握拳头,像望远
镜似地放在眼前,观察两岸的动静。
“嗬!他们租了条好船,一条真正的战舰,正使劲划哩!不要五分钟,就会划
过来,我就完了。福尔摩斯先生,给您一个忠告:您扑到我身上,把我捆起来,交
给我国的司法当局……你喜欢这方案吗……? 但这方案有个条件,就是在那以前,
我们不能沉到水底。如果要沉,我们就只剩下准备遗嘱的时间了。您看呢?”他们
四目相视。这次福尔摩斯明白了亚森·罗平刚才干了什么:原来他凿穿了舱底。水
在往上冒。
水浸没他们的靴底,盖过他们的脚背。但他们岿然不动。水没过他们的踝骨。
英国人抓起他的烟荷包,卷了一支烟,点燃。
亚森·罗平说:
“亲爱的大师,从我上面的话里,您只会看到我无奈地承认,我对您无能为力。
我只接受我胜券在握的战斗,躲避我没有选择场地的战斗,其实是对您屈服。是承
认福尔摩斯是我唯一害怕的敌人,是表明只要福尔摩斯拦我的路,我就不安。亲爱
的大师,既然命运让我有幸与您对话,那么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话。我只有一点遗
憾,那就是,我们不得不双脚泡在水里谈话!……
我承认,这种情况有失庄严……我说的什么话?脚泡在水里……? 不如说屁股
泡在水里吧!”确实,水已漫过他们坐的凳子。小船也越来越往下沉了。福尔摩斯
镇定自若,嘴上含着烟,似乎在凝望天空。面对这个身处险境,被人包围、受警察
追捕却仍然快快活活的人,他绝不能流露出丝毫慌乱。怎么!他们似乎都在说,谁
会因为这芝麻小事而慌乱?不是每天都有人在河中淹死吗?这样的事值得注意吗?
他们一个侃侃而谈,一个沉思默想,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们的自尊
心暗地里在激烈较量。
再过一分钟,他们就要沉入水下。
“要紧的是,”亚森·罗平说,“弄清楚我们是在司法当局那些第一流好手赶
到之前还是之后沉入河底。关键就在这儿。因为,小船沉没是肯定的事了。大师,
立遗嘱的庄严时刻到了。我把我的一切财产遗赠给英国公民歇洛克·福尔摩斯,条
件是……啊!上帝呵,他们来得真快,这些司法当局的好手!啊,这些好汉!看见
他们真高兴。划桨的动作多么准确!哟,是您,福朗方队长?好家伙!搞来一艘战
船,这主意真绝。福朗方队长,我会向上司举荐您的……您想要勋章?当然……说
好了。您的伙伴迪约齐呢,在哪儿?
在左岸,那百来个土著中……? 即使我没有淹死,我也会在左岸被迪约齐和他
那帮土著逮住,或者在右岸被加尼玛尔和纳伊伊的居民抓住。真是左右两难啊……”
河水卷起了漩涡。小船跟着转了起来。福尔摩斯不得不抓住摇橹子的铁环。
“大师,”亚森·罗平说,“请您脱掉上衣,这样游起来方便些。不脱?
不愿意?我就穿上上衣。”他穿好上衣,像福尔摩斯那样扣得严严实实,然后,
叹气道:“您是个多么厉害的人啊!可惜在一件事上那么固执……诚然,您已作了
努力,但都是白费气力!真的,您糟蹋了您的才华……”“亚森·罗平先生,”福
尔摩斯终于说话了,“您说得太多了,您过于自信,过于轻率,常犯错误。”“一
针见血。”“因此,刚才您不知不觉就给我提供了一个我正需要的情况。”“怎么?
您需要了解一个情况,可您不跟我说!”“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从现在起,三小
时内我将向德·安布勒瓦尔夫妇揭开谜底,这就是唯一的答复……”福尔摩斯还没
把话说完,小船突然下沉,把他们两个也带了下去,旋即又露出水面,但已翻了个。
两岸先是一阵惊呼,然后是一片不安的寂静,跟着突然又响起一片呼声。有一名落
水者露出水面。
他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是个游泳好手,他甩开长臂,劈波斩浪,游向福朗方的小艇。
“福尔摩斯先生,加油,”福朗方队长大叫,“有我们在这儿……别泄气……
一会儿再去管他……我们会逮住他的,来吧……福尔摩斯先生,再使点劲……抓住
绳子……”英国人紧紧抓住递过来的绳子。但是当他爬上船时,身后有个声音在喊
他:
“亲爱的大师,谜底,您当然会知道的。但我吃惊的是您竟然还没猜到……再
说,猜到了又如何?对您有什么用?只是证明这一仗您打败了……”亚森·罗平一
边说话,一边爬上扣过来的船底,骑在上面,舒舒服服地坐着,一边庄重地打着手
势,一边继续发表演说,似乎希望说服对手。
“亲爱的大师,您得明白,没有办法,绝对没有办法……您会觉得自己陷入困
境……”福朗方瞄准他:
“亚森·罗平,投降。”“福朗方队长,您真没教养,打断我的话,我刚才说
……”“亚森·罗平,投降。”“见鬼了,福朗方队长,人只在危险的时候才会投
降。现在您不会断定我有丝毫危险吧!”“最后说一次,亚森·罗平,我命令您投
降。”“福朗方队长,您根本不打算杀我,最多只打算伤我,因为您怕我逃跑。万
一失手,打到了致命的地方,怎么办?不要开枪,想想您将来会悔恨的,可怜的人!
想想您会受悔恨的折磨……”枪响了。
亚森·罗平晃了几晃,有一阵子抓住船帮,然后松手跌落水中不见了。
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六点整,歇洛克·福尔摩斯穿了从纳伊
伊一家饭店老板那儿借来的一条太短的长裤和一件过窄的上衣,头戴鸭舌帽,贴身
穿一件带丝腰带的法兰绒衬衫,如事先说好的那样,准时来到米里约街的公馆。他
让人进去通报,就走进小客厅,准备面晤德·安布勒瓦尔夫妇。德·安布勒瓦尔夫
妇进客厅时,看见福尔摩斯正在来回踱步,一身打扮是那么滑稽,他们好不容易才
忍住没笑。福尔摩斯心事重重地,伛着背,像木头人似地从窗前走到门旁,又从门
旁走到窗前,每一次都走那么几步,在同一个地方转身。他停住脚步,拿起一件小
玩意,无意识地端详着,然后,又继续踱步。
最后,他在他们俩面前站住,问道:
“小姐在家吗?”“在家,同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男爵先生,我们将进行
的谈话是决定性的,我希望阿莉斯·德曼小姐参加。”“难道,最终查明……”
“先生,请稍稍耐心点。我将尽可能确切地把事实摆在你们面前,真相就会在这些
事实中水落石出。”“好吧,絮扎娜,你愿去……?”德·安布勒瓦尔夫人站起身,
几乎马上便带着阿莉斯·德曼回到房间。
小姐比平时显得苍白一点,站在那儿,靠着一张桌子,甚至连唤她来的原因也
不问。
福尔摩斯似乎没瞧见她,猛地转向德·安布勒瓦尔先生,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
:
“先生,经过几天调查,尽管某些事一时改变了我的看法,但我还是要对您重
复我最初的话:犹太人油灯是被住在公馆里的人偷走的。”“罪犯是谁呢?”“我
知道。”“证据呢?”“掌握的证据足以使罪犯无法狡辩。”“那还不够,应该让
罪犯把东西归还我们……”“犹太人油灯吗?它已在我手中。”“蛋白石项链呢?
鼻烟盒呢……? ”“蛋白石项链、鼻烟盒,总之,您第二次失窃的东西都在我手中。”
福尔摩斯喜欢这种戏剧性情节,喜欢用这种稍嫌生硬的方式来宣布自己的胜利。
确实,男爵夫妇好像一时惊住了,好奇地默不作声地注视着福尔摩斯,这是最
好的赞扬。
接下来,福尔摩斯详细叙说了他三天来做的事情:他先说起如何发现那本画册,
把被剪下的字母组成的话写在纸上;接着,又说起布莱松如何到塞纳河畔扔东西,
然后回寓所自杀;最后便谈到他福尔摩斯如何同亚森·罗平较量,小船如何沉没,
亚森·罗平下落如何。等他说完,男爵低声说道:
“您只用告诉我们罪犯的名字。您指控谁呢?”“我指控剪下那些字母,用它
们与亚森·罗平通信的人。”“您怎么知道这个人是同亚森·罗平通信呢?”“从
亚森·罗平那儿得知的。”他递过去一张湿漉漉的、皱巴巴的小纸条。就是亚森·
罗平在小船上从记事本上撕下的那一页。
“请注意,”福尔摩斯得意地指出,“他并不是被迫把这张纸条给我,从而露
出马脚的。他只是顽皮,却给我提供了情况。”“给您提供了情况……”男爵说,
“可是,我一点也看不出来。”福尔摩斯用铅笔把这些字母和数字重写了一遍。
CDEHNOPRZEO —237 “怎么?”德·安布勒瓦尔先生说,“这不就是您刚才给
我们看的那些字母吗?”“不。要是您把这些字母翻来覆去排列,就会像我一样,
一眼发现它们同原来的不一样。”“哪点不一样?”“多了两个字母,E 和O 。”
“的确,我没看出来……”“拼出r épondez(回答)之后,还剩下C 和H 两个字
母,加上E 和O ,您将发现只能拼一个词,这便是ECHO(回声)。”“这是什么意
思呢?”“这是指《法兰西回声报》,是亚森·罗平的报纸,是他正式的喉舌。
在这份报上,他保留他的‘联系’专栏。请答复第二百三十七期《法兰西回声
报》的通信专栏。这就是我寻找的谜底。亚森·罗平是那样随便地告诉了我,我就
到了《法兰西回声报》的编辑部。”“您发现了什么?”“我发现了亚森·罗平和
……他的女同谋之间来往的全部细节。”于是,福尔摩斯把七份报纸摊开,翻到第
四版,标出下面七行字:
1.亚·罗,妇女祈求保护。540 。
2.540 ,等候解释。亚·罗。
3.亚·罗,受压制。敌人。完了。
4.540 ,写地址。将作调查。
5.亚·罗,米里约。
6.540 ,公园,三点。紫罗兰花。
7.237 ,星期六,一言为定。星期日上午,公园。
“您把这些叫做来往细节!”德·安布勒瓦尔先生叫道。“上帝啊,是的。您
只要稍微留意,就会同意我的意见。首先,一位代号540 的女人要求亚森·罗平保
护,亚森·罗平的回答是要求解释原因。女人便回答说她被一名敌人压制,无疑就
是布莱松。如果无人援助她,她就完了。可是,亚森·罗平还心存戒备,不敢与这
位陌生女子会晤,要求告知地址,提出要作调查。
这位女子犹豫了四天——您注意日期——最后为事件的发展所迫,受布莱松的
威胁,终于说出了自己所住的地方米里约街。第二天,亚森·罗平说他三点钟去蒙
索公园,请陌生女子带一束紫罗兰花作联络暗号去见面。从那时起,他们的通讯停
了八天。因为亚森·罗平和这位女子不再需要通过报纸联系,他们可以直接见面或
通信了。计划已经拟定,为了满足布莱松的要求,那女子要盗走犹太人油灯。只剩
下确定下手的日期了。这个女子出于谨慎,用剪下的字母贴成便条寄给亚森·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