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在人毫无察觉的时候飞逝, 陆霓和蒋垣结婚的第七年,小风都大学毕业了,她来找陆霓。
她工作遇到了点困难, 想寻求一点建议。两条路摆在她面前, 一份大厂的offer,几十万年薪;或者回家考编,生活稳定,没有职场危机。
她很纠结, 一面想趁年轻拼搏一下多赚点钱, 为家人提供更好的生活,另一面又想照顾奶奶。奶奶年龄大了,以后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钱可以再赚,但是时间不会回来。
她问陆霓, 姐姐, 你说我应该怎么选?
陆霓比她大十几岁, 但却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抉择, 她在毕业的时候不需要考虑任何人,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来。
陆霓不理解,表情也淡,小风以为陆霓仍然对她奶奶有意见。她奶奶的确算不上多善良的老太太, 比如,当初是想让哥哥上学让她辍学。
但是许多事论迹不论心, 这些年奶奶对她非常不错,照顾她,无论晚自习多晚,家里永远有热腾腾的饭菜。
小风说:“我奶奶就是嘴不好, 思想也被上一辈固化了,其实她对我还是很好的。她以为哥哥会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但其实我也可以。”
陆霓反而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如果不考虑现实问题,你在哪里比较开心?”
“我怎么能不考虑现实问题呢?”小风说:“现实成山,已经推到了我的面前。”
她表情有点沮丧,把自己窝在了沙发里。陆霓拍了拍她的脑袋,起身去冰箱里给她拿了冰激凌,“不是还有你哥哥吗?小小的人,不要有那么多烦恼。”
小风接过了冰激凌,说:“的确。但是哥哥不会说话,性格又孤僻,将来我家的责任肯定是要在我身上的。”
“你这是要当顶梁柱了?”
小风刚吃一口就被呛住了,不好意思地道:“我还不够格。”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手机电脑,各种电子产品,化妆品包包都是哥哥给买的。哥哥对她太好了,好得她都愧疚。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响动,陆霓以为是阿姨买菜回来了,东西太重,就去帮忙开下门,但回来的人显然不是阿姨。
这个家的男主人站在门口,亲了女主人好一会儿,揽着她的腰,伏低了身体,舌尖尝到了她嘴里的冰激凌,很凉,也很甜腻。
“咳咳。”陆霓艰难地推开了他,“稍等稍等。”
蒋垣一边解手表一边笑,“这么有礼貌,是什么意思?”
陆霓说:“家里有客人。”
而客人已经尴尬得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埋头苦命挖冰激凌吃,蒋垣看见了,脸不红心不跳,客气地招呼了客人几句,上楼换衣服了。
陆霓跟小风说:“留下来吃饭啊,烧芥末虾给你吃,晚上我开车送你回学校。”
芥末虾的诱惑很大,但是小风不想留下来吃晚饭,因为蒋垣回来了,她每次来,都是趁蒋垣不在家,偷偷待上半天和陆霓说点话立马就走了,神不知鬼不觉。
她说:“姐姐,我约了同学吃火锅,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赶紧溜了。
陆霓收拾着茶几上还剩下大半盒的冰激凌,无奈地摇了摇头。
蒋垣已经冲完凉,换好了衣服下来,问:“那小孩儿呢?”
“被你吓走了。”她佯装生气。
“你把人叫回来,我走?”
“行了吧。”
蒋垣坐在沙发上,身体带了点沐浴后的水汽,凉凉的,显得很清爽,陆霓没忍住摸他的手臂。他比前几年瘦了点,但更结实了,骨骼血管在皮下也清晰起来,陆霓又摁了摁突出的血管。
她有点奇怪,蒋垣招人怕了。
实际上,蒋垣看上去比陆霓温和很多,从来不发脾气,反而是陆霓经常性脸色冰冰的。但是那小孩儿反而喜欢跟陆霓亲近,不喜欢蒋垣。
“你要知道,女人和女人,天生就容易结成同盟。”蒋垣解释。
“是同性与同性之间就会结成同盟吧?”
“未必是这样。”
蒋垣把忙碌的陆霓拉到自己身边,他们坐着讲了会儿话。蒋垣前两天去上海参加一个会,说周一回来的,可今天才是周五。
陆霓已经习惯了他的不守时,他这人非常不喜欢住酒店,无论多晚结束的工作,只要能买到机票,当晚就离开也时常有的。
“怎么又提前了?”
“主要的事忙完了,周末的行程是去浙江参观,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打球喝酒。”他又问起了:“那小孩愁眉苦脸的,找你什么事?”
“毕业了,不知道是该留在这里还是回去陪伴家人。”
“她家还有个奶奶是不是?没什么好选的,工作几年攒点钱,把她奶奶接过来。”蒋垣记得陆霓提过对方家里的情况,“以后医疗方面也更方便。”
说起来很容易,有个但是,“老年人更留恋故土。”
其实在陆霓看来,这算是甜蜜的烦恼,任何一种选择都不会太差。小风是个很棒的小孩,相比她哥哥,蒋垣似乎也更看好她一些。
四年前,小风来北京上学,拿着她奶奶给陆霓准备的特产来敲门,陆霓很惊喜,走的时候,给她准备了一个红包。
小风连忙拒绝了,说:“姐姐,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只是想跟你分享这个喜悦,你对我的帮助从来没有白费。”
陆霓给她拿学费已经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感谢却连绵了一年又一年,好像永远都断不了。
陆霓解释这个红包只是礼物,就像她的家长不也会给她红包吗?小风这才接受,然而隔了一个月,又像小松鼠似的,给陆霓送来更多东西。
当时蒋垣在家,她送来的核桃和枣子,他剥了一颗,说比在超市里买的更好吃,你奶奶剥核桃肯定很辛苦吧。小风在陌生地方不知怎么放的手,也自然了一点,说还好。
晚上,夫妻夜聊的时候,蒋垣就跟陆霓说,这个小孩子的身上很有韧性,跟她小时候有点像。
“你之前还说她哥哥跟我很像,我发誓,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
“她哥比较愣,她是聪明版的你。”
陆霓听到蒋垣这样说想,心中后知后觉地高兴,或者是成就感,有个本来就优秀的小孩子,因为她而变得更好。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些年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心胸,更开阔了。
又是一年盛夏。
这一年的夏天比往年更热,陆霓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居家办公。蒋垣经常不在家,小风过来陪了她一段时间,还是决定回老家,陆霓没有阻止她。
然而没过几天,家里就又热闹起来。
小龙登门了。
小龙来找陆霓,是想让她帮忙劝妹妹,不要回家去,就留在北京。小龙的手语打出了残影,一复杂陆霓就看不懂了,她说:“你别着急,我把她叫过来聊一聊。”
陆霓把小龙留下来。
就这样,蒋垣回家就看见了这根竹竿子,竹竿子也看他。蒋垣摇了摇头,他前两天没休息好,右边眼睛血液循环不怎么好,总是痉挛。
小龙已经27岁,褪去二十岁的青涩稚嫩,看人的眼神也不仇视了,他像一汪安静的湖,更多是隐忍和沉默。
晚上吃饭,陆霓招呼大家上桌。
四足鼎立。
气氛还算融洽,兄妹两个总不能在别人家的饭桌上打起来,吃完了饭,小风主动去洗碗,小龙凑到陆霓跟前说,你跟她说,她听你的话。
陆霓说:“她应该听自己的话。”
小龙又说: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陆霓:“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不已经在打工养她了吗?她也想为家庭担一份责任,有什么错?”
陆霓坐在躺椅上晒月光,小龙仍旧习惯蹲在她腿边,因为夜色太暗了,他坐的距离她远一些,陆霓就会看不清他的手势。
小龙说,我打工养她,是希望她能在这里过开心的生活,和大城市的女孩子一样,每天都漂亮,无忧无虑,谁让她回去苦大仇深去了。
小龙是个好哥哥。可陆霓想说,无论做哪种选择都有可能后悔。但是她没有这么说,因为提前剧透人生并不仗义。
她岔开了话题,转而问小龙:“咱们好久没见,你自己呢,最近谈恋爱了吗?”
小龙又一个字都不说。
陆霓捏了下他的肩膀,不似少年时期那么单薄了,有紧实的肌肉,似乎也更高了点。但是在陆霓面前他依然很乖,她想怎么捏,他就给她捏,眼睛亮亮闪闪的,逆来顺受的样儿。
陆霓只是捏了一下就把手收回来了,再多就是揩油。小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
小龙很沉迷种植园的工作,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很快乐。前两年园区里搞直播,他因为这张脸火了一把。陆霓一点儿都不意外,这小哑巴在花店工作的时候也因为长得太好看被人表白。
陆霓拿这事儿调侃他,小龙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想把自己的脸划烂,不想自己那么好看。这么残忍的想法,搞得陆霓很想打他。
他说,别人关注他并不是因为好看,好看的人太多了,因为他是个哑巴,才显得与众不同。
陆霓再次问:“谈了吗?”
他说,没有。
他不想说自己,只想说妹妹,他是绝对不会让她回去的。陆霓还没说什么,小风就冲了过来,说你不要烦陆霓姐姐了,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谁的话都不会听的,我有自己的想法。
小龙的手势再次划得飞快,看得出来他很生气,陆霓就有点看不懂了,一脸茫然,她看向妹妹的反应,结果妹妹干脆捂住了眼睛……
这有点狠,亲兄妹才是知道如何制裁对方的。
小龙把她拽过来,扒开了她的眼皮,强迫她看自己,两个人直接扭打了起来。
陆霓看乐了,她早已不是二十岁的年轻,现在只会觉得一切都很可爱,困难抉择可爱,执拗想法也可爱。
在她面前打架的小动物特别像两只袋鼠,你一拳我一脚,打累了各自蹲在一角,先休战。
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陆霓笑了起来。蒋垣这才从屋子里出来,给两人分别发了一只冰袋,小龙别扭地接过来敷在脸上。
蒋垣对他说:“上去聊聊?”
他把小龙带去了楼上书房,小龙依旧沉默,等过了一会儿蒋垣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个不会说话的。
于是先开口道:“妹妹不理解你的用心,陆霓姐姐也不帮忙,是不是觉得很沮丧?”
小龙看着他,点了下头。
蒋垣说:“人是永远无法用言语去真正说服另一个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逻辑,除非把你妹妹绑在这,倒是可以达到目的。”
小龙比划了手,蒋垣看懂了: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想为妹妹好,想让她拥有在你看来更好的前途,这本身没有错。但什么是好,你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把小龙给问住了,他又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知道,不如听听我的想法?”蒋垣说:“你想让你的妹妹以后都不再吃苦,其实不用劝她任何话,只需要给她做万全的准备就可以了。”
小龙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更强,无论她走那条路,回头还有你来接兜住她。你是男人,也是哥哥,肩上的责任当然是最重的。首先要学会解决问题,不是给家人制造问题,让她为难。”
……
*
楼上好一阵儿没动静。
陆霓在楼下都打了个哈欠,但是她并不困,时间还早着,她准备去散步消食。
她等了好一会儿,小龙先下来了,过了几分钟蒋垣也下来了,他走到她跟前,问:“要去走走吗?”
真是心有灵犀啊。
两人走出了家门,留两个小的打扫院子。
他们住的地方附近很静,车子从马路上轧过去,能听见好长一阵风声,也能闻到尘土的味道。
她还是喜欢安静,就像现在,风,土,树叶汇集的声音很妙。
陆霓还听见了树上的蝉鸣,白天会吵得没法午睡,但晚上就还好。她好奇问蒋垣:“你跟他说得明白吗?”这两人的脑电波从来就没对上过。
蒋垣点了点太阳穴,“嘴不行没关系,有脑子就行。”
“所以,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给人当了下爹。”他自嘲地笑了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讲大道理,再开口都会觉得自己装,但看那小孩儿的反应,似乎被唬住了。
陆霓时至今日,仍旧觉得蒋垣这个人很神奇,他的游说能力,就算是歪理邪说,也会被他包装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好久没有见你这么严肃了。”
“能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二十几岁的小男孩儿身材很好,是不是?”现在竟然也会说27岁的人是小孩儿,他们在这个年龄,分明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足够多的大风大浪,果然岁月不饶人。
面对蒋垣的揶揄,陆霓亲了他一下,“不知道啊,你的二十岁我也没享受到,挺想知道的。”
蒋垣冷笑了一声。
陆霓说前面有个小市集,咱们去逛逛吧。
全国的夜市卖的东西都差不多,这个地方他们已经逛了没有十遍也有七八遍了,陆霓也不买东西,纯看,走到头买了一根盐水老冰棍。
付钱的时候,老板问:“只买一根儿吗?”分明是两个人。
陆霓说:“我们俩吃一根就行了。”
“两块五,扫这里。”
蒋垣说:“你迎风吃凉的,不会肚子疼吗?”
“会啊,所以只买了一根儿,我吃不完你来吃。”
于是两人分食着,又说起了那俩小孩子的烦恼,陆霓问:“你是会羡慕年轻,还是觉得他们幼稚。”
蒋垣说:“我会客观看待,因为我现在很好,也在期待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