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霓从来没有希冀过她的婚姻是美满的, 所以面对一点不如意,她也不觉得失望。
人太贪心就会什么都没有,她要适应。
春节过后, 陈延果然忙起来, 他手里的几个项目关乎升职问题,每天勉强回家睡个觉,除了在床上,陆霓几乎见不到人。
但陆霓还在闲着, 陪郑明华应酬了许多人情往来, 郑明华说,现在带着她认识人,以后就需要她独当一面了, 做他们家的儿媳这是日常。郑明华还送了她一套珠宝,物质在最大程度上安抚了陆霓。
这是郑明华第一次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大概率是才认定了陆霓这个儿媳, 对她近期的表现也满意。
于陆霓来说也是初次体验, 但不像礼物, 更像是拿到季度奖金,她不表现出喜悦,也没推辞。人家给什么就接什么,何必推脱, 换而言之这是她劳动换来的。
郑明华问了陆霓的打算,她才透露年后有创业的想法, 郑明华和陈延的态度一样却又略有不同,她希望陆霓和陈延能够尽快添丁进口,春节期间已经有意无意多次提起喜欢小孩子,只是碍于面子, 没有明确跟陆霓说。
有些事情陆霓可以妥协,有些却不能妥协。
“陈延这两年事业比较关键,我不想影响他。”陆霓第一次拿陈延当借口。
“他工作忙归忙,不影响的,生孩子他需要出个什么东西?”郑明华说:“虽说爸爸也重要,但怀孕育儿主要还是妈妈来。”
陆霓说:“妈妈,我还是要工作的,您也不希望养家的重任全都落在陈延的身上吧,他的压力太大了。”
郑明华怕陆霓不知道他们家的实力,暗暗强调,“陈延也不需要养家,咱们的家底子还是可以的。”
陆霓笑笑,“我会多照顾家,这一点你和爸爸不用担心。我只是不喜欢坐享其成,只是两人一起奋斗才会有未来。”
陆霓的话说到了点子上,是好好过日子的态度,让郑明华十分受用,她并不真的在乎陆霓工作与否,但结了婚就得有成家的样子,年轻人不能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说哪里的话,妈妈只是怕你累。该享受就享受,不要把日子过得苦了。”
陆霓看清了本质,这是一个半新半旧家风的家庭,怪不得陈延不喜欢。但是陈延的父母足够有钱,一切缺点都会无伤大雅。毕竟出去工作的话,也会遇见莫名其妙的老板和甲方。
陈延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陆霓很快选定了花店的位置,地段好自然租金不会便宜,再加上水电人工等运营成本,陆霓的手里有些资本,但租这么好的地方压力还是很大。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定下来了,生意一定是最重要的。
她和黄海冰又再次联系上,希望得到对方的帮助。黄海冰怕她玩票,到时候一摊子不好收拾,因为陈延家给的诱惑太大,而工作又太辛苦。既然有了捷径,又何必走弯路。
陆霓跟黄海冰说,我不是一个喜欢解释太多的人,因为撒谎太容易了,但时间也会证明一切。
黄海冰什么都没说,只看着她,走的时候丢下忠告:“人与人的立场不一样,每个人对你都会有索取,因此说的话也不一样,希望你是真的聪明,能够判断出什么对自己是恒久有用的。”
走上社会每个人都戴上面具,每个人对她都有索取。包括她的丈夫,陆霓当然知道。
陆霓的花店在春天开张,春寒料峭,但是在不久的时间里,冰雪一定会融化的,真正的春天也一定会到来。
*
蒋垣捏着写给许杰的信,不知不觉已经写了两页纸,他感觉到自己很啰嗦,像个词不达意的笨拙书生。
太多了会给对方施加重量,太少又不足以表达出自己心中所想。
晚上,表妹过来拿东西,看见桌上两对手表,便问:“怎么这么多?”
“是两个朋友结婚。”他说。
表妹笑着调侃道:“感觉到岁月不饶人了吧,你的朋友一个个全都结婚去了,你可怎么办哟?”
“什么怎么办?”
“你知道的,我妈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指望着你为蒋家开枝散叶,发扬光大呢。”
人总是越老越封建,也或许是内心的想法从未改变过,只不过是个人光环和财富掩盖了糟粕。但蒋垣并不是个习惯反驳别人的人,他只会顺着对方的想法说,“开枝散叶就别指望我了,靠你比较有希望。”
表妹说:“我又不是蒋家的人,还是个女的。”
“都是血脉关系,话不要说太早,时间会证明一切。”蒋垣缓慢地道:“将来,我也未必会结婚。”
表妹并不能判断出蒋垣这话是否是真心话,还是一句自嘲,“不是吧,你难道没有喜欢的人?”
喜欢也未必要和婚姻挂钩。
蒋垣但笑不语,时间是最好的判官,未来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既然不结婚,你还送这么贵的礼物?收不回来怎么办?”表妹拿起桌上的手表,劳力士满钻,“你朋友条件怎么样,这么贵,人家收起来会不会有心理压力?”
蒋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表想起了许杰。她收到这样的礼物,还有这样一封沉重的信,会怎么想?会不会吓到?而他只顾着表达自己的歉意,让自己心安理得。
在表妹要拿走的时候,蒋垣走了过来,说:“不用了。”
“嗯?”
“我自己回去一趟。”蒋垣在瞬间想通,然后做出了决定,“都是些过去的朋友,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还是见一见,说清楚的好。”
蒋垣在这年的二月份回来参加谭恺的婚礼。婚礼地点并不在北京,而是在三亚,还是冬天,北方太冷了。
蒋垣在那一两个月里,总是被“结婚”这个字眼困扰着,看着匆匆忙忙走进婚姻的新人,他想到许杰,却无法琢磨她的心境,因为完全不了解现在的她。
整个婚礼他都心不在焉,谭恺的朋友中,有人是从鹤通出来的,认识陈延,之前和他同组工作过。
对方和他讲了许多陈延的事,内容和他之前听到的差不多,陈延的风评很好,至少在外人看来挑不出任何缺点。蒋垣对陈延这个人的兴趣不大,但他也算符合许杰的选人标准。
通过陈延这个线索,他拿到了许杰的联系方式。
三亚回北京的飞机上,他一直在看许杰的资料,也难怪他之前找不到她,什么东西都变了。但无论如何迁户口,改名字,身份证号码不会改变。
蒋垣记得许杰身份证最后一位并不是确切的数字,是X,很少见,陆霓的也是。还有她的这张脸。他盯着这张蓝底的证件照,就好像与她对视。
陆霓已经从上一家公司辞职,简历的背后用回形针夹了她现在花店的地址,还有联系电话。
蒋垣回到家后并没有立即联系陆霓,明明元旦时他是立即飞过来的,但真要见到,他心里又有那么点排斥,也很难说清楚是不是害怕她跟以前大变样。
她的花店距离他家并不远。
蒋垣在北京待几天还有别的安排,比如他父亲的案子,在他心里并没有结束。人一旦沉浸到往事里,情绪总是低落,他也一直抻着自己不见人。
家里长时间没人住,很多东西都没有,那天早上,他起床后晨跑顺便去趟超市,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直到那家叫立体主义的花店,突然闯入了他的视线里。
花店刚开门,几个店员在里面忙碌,客人很少。他在马路对面,正准备离开时,看见店门口停了一辆车,她从车里走了下来。
*
陆霓的店开起来没有要陈延的任何帮助,是她自己全权负责的。已经知道他并不在意自己的事情,只要陈延给她钱,为她提供生活保障就可以了。
那天,陈延在家休息,整天都没见着人。春节时两人因为几句话不怎么愉快,陆霓对他有些意见,就这么一直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陈延并不担心,两个人恋爱的时候不是没吵过架。他知道陆霓的性格冷淡,又较为孤傲,但她这个人在感情里不拿乔,也不爱翻旧账。自己递个梯子,她就顺势下来了。
许是项目完成的好,陈延的心情不错,一个人在家打游戏,抽烟,放纵得像过单身生活,还看完了她最爱的《重案六组》,老剧的确有意思。
他甚至发现了一个细节,陆霓喜欢这部电视剧的最大原因,是没有主角团的家长里短剧情,连人物背景介绍都没有,只有快节奏的案情主线。这种剧情几乎看不见了,现在的电视剧为了拖时长,恨不得什么料都加进去。
陆霓喜欢干脆的东西。陈延的智商和情商永远都是在线的,他能在鹤通升职这么快,必然没有明显短板,但很多时候,对于很多事,他只是懒得做懒得想。
家是给他休闲的地方。
傍晚,陆霓还是没有回来,陈延一个人待得无聊,不耐烦了,便打电话给陆霓,“在哪呢?”
“在忙。”陆霓的声音冷淡。
“你能忙什么?”他继续挑衅。
“跟你有什么关系?”陆霓说:“你要没话说我挂了,还有事。”
“我怎么没事了?”陈延坐在她书房的椅子上转了转,“你在跟小姐妹逛街?卡有没有刷爆?
“你没收到通知吗?”
“要不要我去接你,顺便买单?”
听到钱,陆霓说:“行啊,你来吧。”
陈延挂上电话笑起来,小样,钱还不能拿捏你吗,总不能一直被吊着。他恶作剧地书房里抽烟,这是陆霓绝不允许的事,出门前,还把她的视频观看历史全都删了。想想她回来,冷着脸刺挠他,他就高兴。
陆霓给陈延一个地址,是在他公司附近,那个地方也有商场,陈延就顺理成章以为她在逛街,到的时候才看见是一家临街花店,他走了进去。
陆霓在店里,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搞了半天,你就买花?”
“你是没睡醒吗?”陆霓看了他一眼。
陈延再次看向门头,重新整理思绪才反应过来,“你把店开起来了?”
他的表情里也难掩惊讶,距离她通知他才几天,陆霓解释:“工装时间都非常短,十几天就算长工期了,所以不算快。”
陆霓把陈延介绍给同事,互相打过了招呼,陈延仍然意外陆霓的动作太快了,他并不反对她自己做生意,但这种事么,还是要仔细规划得好。
陆霓约了产品设计师在隔壁咖啡馆谈事情,还有待开发的周边产品和包装物料,她不准备统一采购,应该有自己独特的设计。陈延在旁边听着,感觉出来有些麻烦。
她跟设计师谈完需求,对方带了合同来,当即交定金,陆霓把陈延叫过去,抬了抬下巴。
陈延不明所以,陆霓说:“付钱吧。”
陈延看着她。
陆霓也看着他,眼睛睁得挺大,她没有跟他客气:“不是担心我的卡刷爆了,要来给我结账么?”
于是陈延掏出信用卡付了钱。他拿的是主卡,还有张副卡给了陆霓,没有限额,她每个月刷完陈延来还。但是家庭开支以外的大额消费,陆霓自己不刷,让陈延刷,让他出血的时候有点感觉,不要再惹她。
设计师走了以后,陈延收了卡,问:“还有别的吗?”
“想花钱还怕花不出去吗?”
“倒也是。”
“有肉疼的感觉吗?”陆霓问。
“这才哪到哪儿?”陈延笑了,也不知道真大方还是装坚强,“小看你老公的实力了吧?”
陆霓无语了。
陈延的手再次搭在了陆霓的身上,下巴也磕在她的肩膀上,亲昵的架势:“我小气,我肉疼,这样你满意了吧?还生我的气吗?”
陆霓还是那句话:“我没有生你的气,事情那么多,谁有功夫管你怎么想?”
“对,就是不太想理我。”
陆霓没继续说话,陈延这人也挺油盐不进的,少爷财大气粗,还皮糙肉厚,一点钱伤不到他分毫。
她给自己点了份甜点,坐在窗边慢慢打发时间。
陈延静了静,说:“我为那晚的话跟你道歉,不是看不起你搞事业的意思,是我不想你嫁给我还要辛苦。你看我这不也没阻止么?”
陆霓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这次明显没有被他的糖衣炮弹哄骗住。
“霓霓。”陈延语气温和地叫她,过了会儿,再次开口:“还记得咱们婚前说的话?我们在法律上建立了关系,不是为了闹别扭的,是为了更好。你能管我,我也能管你,才是家。”
“你说的管,是什么意思?”
陈延说:“既然选择结婚,到底和单身不一样了,家里家外总得有主次。我是个男人,年龄和履历都到了,竞争残酷,我升不上去就得给别人垫背。你总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废物吧?你的面子往哪搁?”
“所以,这两年请你多担待,辛苦一下照顾家里。”
陆霓听他说话其实很想笑,但又因为这句话听着太像人话了,语气诚恳,陆霓没有笑,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陈家事情不少。他的父母就他这么一个儿子,生他的时候已经高龄,算是老来得子,把他惯得非常自我,要什么给什么。
陈家不缺钱,也习惯拿钱解决问题。现在他最需要 一个妻子,全身灌注在他身上,在他父母身上,这是花钱请保姆无法替代的。
“相对的,我也一定会给你补偿。”他又说。
这哪里是道歉,分明是他亮出铭牌了,他的需求就这些,也需要她的付出。但是很多事情的本质,看破不能说破,否则就没意思了。
陆霓说:“我现在才懂你跟我求婚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陈延在桌子底下牵住了她的手,又说:“霓霓,你没发现自己对感情很消极吗?吃喝玩乐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多少人求之不得,你这样是怕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吗?”
难道他能保证他们一辈子不会分开吗?
陆霓点点头,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陈延便没再说什么。
距离下班时间还早,陆霓给自己的同事点了咖啡,让店员送过去,之后她又和陈延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空气中飘着咖啡香,暖气很足,让人昏昏欲睡。
陆霓问陈延要不要喝咖啡,陈延说:“我昨晚熬通宵了,今天早上三点才到家,你没发现吗?再喝我直接猝死得了。”
“那你还不回去睡觉?”
陈延不回答,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假寐,外面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这人长了一张玩咖脸,皮肉紧紧贴合,多余的弧度都没有,看着就花样多又冷漠。陆霓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也是很少遇到能把自私和索取说得如此坦荡的人了。
“明年,你要是升不上副总,咱们这条口头契约就算完。”陆霓说:“我不会再帮你顾家,你该干嘛干嘛去。”
陈延猛然睁开眼。
“你没说错,我的确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废物。”她也坦白,“否则我要你干什么?不如去找个更有钱更有地位的,一步到位。”
陈延坐直了身体,抬起手去摸她的脸,陆霓不喜欢在公共场合亲密,要扭开的时候,他直接掐了过来,在她的唇上亲了亲,“别说,你这副样子,真挺带劲。”陈延喜欢她这样一心向钱的样子。
“不要亲我。”陆霓煞风景地说:“外面有人。”
*
陈延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接受了陆霓开创事业第二春的事实,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跟陆霓说这个地方距离他们公司写字楼很近,两条街的距离。
陆霓看向了那幢高耸的写字楼,透着冰冷,她从来都不喜欢在那样的地方工作,所以也从来不是她的选择。
她说:“那你平时下班过来接我,很方便了。”
“我在公司的情况下可以,但多数时候都在外面,下班也没个准点儿。很遗憾,你还是自己回家吧。”
“以后这种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的事,你可以不用告诉我。”陆霓说:“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
陈延白天一整天都没有吃饭,陆霓找了个附近的地方,是一家朝鲜料理。陆霓说她也是刚发现的,这几天一直和同事过来吃,味道很好。
陈延在这几年了都没发现,公司有食堂,也没听同事说过,两人进去坐下,他拿过菜单,顺势开口,说自己不习惯韩餐,口味要么太甜要么太辣。虽然他是北方人,但口味却是偏清淡的。
服务生站在旁边等待,一脸不高兴,给他纠正了一下,“先生您好,我们不是韩餐馆,我们老板是中国人,朝鲜族的。”
“不好意思。”陈延浑不在意地道了声歉,却没有多少歉意,连眼睛都没抬,继续翻着菜单,
等服务生走了,陆霓说:“如果我被误认为是外国人,我可能也会不开心,你不要瞎说话。”
陈延看着她的表情,对自己的行为不置可否,但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把菜单递给了她:“你来点吧。”他对这家餐馆实在没什么兴趣 ,既然陆霓要吃,他陪着就是了。
陆霓要了一个炭火烤肉的套餐,她希望服务生帮忙烤肉的时候,把烧红的碳掉到他胳膊上,烫死他算了。
这顿饭结束时,陆霓去付的钱,外面太冷了,陈延去把车开过来,让她在里面等一会儿。结果结账要排队,饭店的收银系统坏了无法自动生成账单,服务生拿着计算器飞快地摁着。
排在陆霓前面的是个男人,穿着黑色大衣,个子很高,都看不到脸。
陆霓也并没有去看对方的脸,她正低头跟陈延发消息,陈延已经把车停到路边了,再多停一会儿该开罚单了,陆霓预估时间不够,让他开去前面绕一下再回来,陈延说贴就贴吧。绕一圈不知道要多久了。
前面的食客正在跟友人说话,他的朋友先出去了,说在外面等他,里面太挤了,他说:“好的。”
陆霓看了眼他的后背,这人的大衣是很干净的那种纯黑色,纤尘不染,一根毛发和线头都没沾,这在冬天十分难得,陆霓的脸在口罩里笑了下。
听见她给陈延发语音,那人好心问她,要不让她先结,陆霓说不用了,谢谢。
很快她也结完了,那几个男的还站在门口说话,陆霓裹上围巾,快步走向路边。陈延果然没有把车开走,好在交警还没过来,陆霓坐进车里,说:“快走!”
陈延笑她:“怎么做贼似的。”
“被贴条就麻烦了。”她说。
“这么胆小?”无非是罚点钱,他问:“从来没违法乱纪过?”
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或许是无心之失,陆霓听着,又想到了那份判决书。她觉得陈延不会扒得那么仔细,也没人能知道她的一切动因了。
但是陆霓却没有否定,她淡淡地回了句:“杀人放火都做过,现在上岸了,你想品鉴一下我的心狠手辣吗?”
陈延笑了笑,拨动着档位,把车开出去。
*
蒋垣和谭恺,以及别的几个朋友站在饭店门口,除了祝贺谭恺新婚快乐,又多寒暄了几句。每个人的脸都被炙烤得有些红,被冷风吹过又正常了。
谭恺问蒋垣什么时候走,蒋垣说下周,已经定好了机票。
“把航班信息发给我,到时候我去送你。”
“这么客气干什么?”蒋垣说:“我自己走就行,你忙你的。”
谭恺说:“跟你比我这才哪到哪。你不远万里飞回来参加我的婚礼,我真的太感动了,都没指望你这个大忙人能来。”
蒋垣笑着道:“我本来也没打算来,这不是回来要办别的事么,顺便喝一顿你的喜酒。毕竟礼都送到了,也不能让你小子占太多便宜。”
“那我可不管,论迹不论心,我是收到祝福了。”
几人讲完话要散场,但晚上也没别的安排,就提议去下个地方再喝点酒,这顿没尽兴。蒋垣婉拒了这个提议。
“你孤家寡人一个,这么早回去干什么?”才九点。
“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他这样说,朋友便也没再挽留,纷纷跟他告辞。他没叫车,步行着回家,顺便醒一醒酒。这段路他走的时间有点长,到家已经十点了。
脱下大衣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头疼没有缓解,不知道是喝酒的原因还是冷风吹的,他又去行李箱里找药。常年出差的人,都会在行李箱里准备多种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屋子里没有开太多灯,再疼他也不慌不急,也能心平气和地等着药物慢慢发挥功效了。
他决定不跟许杰见面了。
原来相逢不相识,竟是真的,不,许杰并没有看见他,只是认不出他的背影,也听不出他的声音了。
在今天之前,他曾多次在心里演绎和许杰见面的场景,他应该找一个恰当的地方,让她不要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感到突兀;甚至,他应该在她丈夫在场的情况下见一见她,解释清楚关系。
只是不凑巧,在今晚,许杰被突然送到了他的面前。他甚至找了那个排队的时机,和她搭上话,让她先认出他来,就自然多了,不会害怕。那么他会顺理成章地也认出她来。
但是他预设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只是专心地和她丈夫讨论停车的问题,不会给多余的人一个目光。
冲动这种东西其实很虚幻,就像雾气,会被瞬间击溃,只需要一口气。
在经过无数的情绪撕扯过后,理智最终告诉他,不要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私欲去打扰她的生活。是的,善良本身也是一种自私的欲望。
药效终于发挥,他的头渐渐不疼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了,打开电脑,检索了隆强地产的消息,信息繁杂,多是广告。这家地产公司年初有两个楼盘开盘,销量很好。
蒋垣看出来了,这是虚假繁荣,一二线城市房价居高不下,下级城市的房价也紧随其后,现在人口正在往大城市迁移,小城市的住宅却越盖越多,有价无市,只能笼络想投机的人。
这个公司背后的老板是金隆。这十年里他发展得很快,一个事故责任都要推脱的包工头,摇身一变成了赫赫有名的地产商。
蒋垣看出房地产市场的盛头没有多久了,那么他的时间也没有多少了,人的机会总是不多,能否抓住也是一瞬间的事。
蒋垣把那对手表留在北京的家里,存了陆霓的联系方式。他现在的公司在中国没有业务,但是过不了两年,还是得回国活动。
回去的时候,他便跟蒋成敏的那位旧友联系了,对方叫管志坚,是鹤通的合伙人。蒋垣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
管志坚约了蒋垣喝茶,有意招揽,蒋垣很清楚他绝不是看重自己的所谓能力,这个世界上许多人的做事水平都是大差不差的。是看中了他有做电池项目的经验,和人脉网,鹤通在国内要转型了。风投公司的嗅觉,总是比普通商人要灵敏。
但是这一次,蒋垣和管志坚没有谈拢,管志坚没有给蒋垣一个满意的职位。
管志坚说:“ 高台也是一块一块砖垒起来的,你这样年轻,何必这么心急?有我在你背后,可以保你在鹤通晋升无阻。”
“我理解你的意思,也相信你的承诺。”蒋垣说:“但我要得到,就一定得是最大的权力,这点好处没办法诱惑我。”
管志坚觉得奇怪:“你姑姑对我说你的性子温吞,好说话。我怎么感觉恰恰相反?”
蒋垣笑道:“性格和野心没有任何关系,野心只和欲望有关。”
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两方都有自己的目的,蒋垣没有表现出着急,他知道管志坚也有自己的私心。但唯一的默契是,他们都没有告诉蒋成敏。
*
陈延的晋升比他自己预测的要快,在这一年的年底,他就拿到了副总的头衔。
职级上去,随之而来的是办公室升级,他直接搬到了老秦的对面,和老秦等于一个职级。
秦峰笑呵呵地恭喜他:“陈延,你说该不该谢谢我这个师傅,如果当初不是对你严格要求,你能有今天么?”
陈延说:“行啊老秦,你希望我怎么谢你?请你吃饭还是喝酒?要不要再给你点个公主陪着,你最喜欢的。”
陈延是当着众人的面说的,老秦的面子挂不住,老男人开口总是扫兴,苦他已久,众人哄堂大笑。
“呵呵,下次的。”
老秦回到自己办公室甩上门,骂道:“什么东西!我风光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写实习报告呢。”
陈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看见老秦在里面摔杯子,他乐得笑了声。他表现得不在乎,不代表他没有野心。
这天陈延快凌晨才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房子黑漆漆的,以为陆霓已经睡着,毕竟很晚了,往床上一摸,是空的。书房也没人。
陆霓竟然还没回来。
他心里有点空,也有那么些失望,坐在阳台抽烟,他等了很久,才听见门口传来响动,陆霓终于回来了,他听见她换鞋的动作很慢,洗手也很慢,树懒一样,干什么都是慢吞吞的。
但是陆霓回到家,并没有像他一样,第一时间找自己,她既没有注意鞋柜里他的拖鞋不在,也没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陆霓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屋子里一直没有开灯,陈延就这么观察着她。
他们结婚才一年,有些细微的变化,陈延察觉出来了,却又是一些不值得拿出来说的细节。
陈延有时候很想问她,是不是他给她的生活不够好?她年少时最需要的就是钱,却求之不得,为了钱受过委屈也做过极端的事。
他现在把这一切都给她了,可以过安枕无忧的生活,到底还需要什么呢?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陆霓也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而已,她就回卧室,抓紧时间洗漱,但也没有上床,而是去了书房,重新坐在书桌前整理课件,她下周要去上海,跟品牌合作一个项目。
陈延把烟抽完,升职的那点微弱的喜悦差不多也冷却下来了,早就是囊中之物,他本来就不算高兴。陆霓在专注地做事情,并没有注意到他。
书房也只开了一盏台灯,她是真的不爱开大灯,小小的身体缩在那。
陈延旋开门,从背后抱住她。滚烫的气息把陆霓吓了一跳,她几乎尖叫出来,又被捂住了嘴,陈延说:“别叫,楼下要来找了。”
陆霓看清是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延放开她,坐在椅子上,身体软得没骨头似的,看着她惊魂未定的脸,懒洋洋地笑了下,“回来半天了。”
“怎么没声音?”陆霓责怪地看他,“也不叫我?”
“欣赏你的日常起居,陆女士。”
陆霓听到这个称呼,知道他要阴阳怪气了,转换话题:“你还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觉?”她知道陈延应酬必喝酒,胃就不太舒服。
“你是装的吗?”陈延感到奇怪,他不在家的时候,她连一个关心的电话都不打;人只有在她面前时,她才会嘘寒问暖。
“我装什么了?”
“没什么。”他就是觉得没劲。
陆霓收拾了桌子上的东西,开始赶人:“不早了,那就去睡觉吧。”
“你总是这么急干什么?”陈延拉过了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有件事跟你说。”
陆霓坐在他身上不自在,扭动了一下,“有话快说。”
“你老公荣升副总。”他近距离看陆霓的脸,她的眉眼是缓慢绽放的,笑开了,像悄然的花,“高兴了?”
陆霓表现出高兴,在他的脸上亲了亲,“很好。”
“就奖励这个?”
“你还要什么?”
“你说呢?”陈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陆霓其实不太懂男人为什么会把女人的亲热当做奖励,但是既然他喜欢,她这样做也不损失什么。她抱着陈延的头,亲了下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很烫,眉骨高,眼窝深,她的嘴唇流连了会儿精致的眼睛,去亲他的嘴唇。
他的唇形也是好看的,就是显得太薄情了。她也会可惜,为什么他的性格是这样,为什么不是完美的呢?陆霓亲吮着,尝到他嘴里浓烈的烟草味,舌根下都是苦涩的。
她不喜欢烟,会折损她的寿命,她想长寿些,最好青春永驻,到最后守着他的万贯家财,孤独终老。
□*□
陈延把她抱起来去了卧室,放在床上,欺身上来笼罩着她,“霓霓。”他这样叫他的名字。
“做什么?”陆霓不太明白。
“没什么,叫你一声而已。”陈延觉得失望,是因为他知道陆霓很爱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同样也看出来她正在收回、冷却这种情绪。她是个吝啬的人。
没多会儿,他就从她身上退下来,就算她不嫌弃,陈延也会觉得自己太脏了。这间卧室是最干净的地方,他穿着外面的衣服不想弄脏。
“你睡觉吧,我去洗澡。”陈延说。
陆霓坐在床上待了待,说实话,她最大的感觉是累,累就很难调动起起来,给伴侣提供情绪价值,她怀疑自己刚刚表现的不够高兴。
身上似乎沾上了脏东西,她也去冲了个澡,主卧的浴室还响着水声,陆霓拿了毛巾直接走进去了,陈延转过身来,陆霓安静地坐在马桶上看他。
两人相视一笑,面对她直白地窥视,陈延无奈道:“盯着我干什么,没见过吗?”就算是夫妻,这样还是太露骨了,她看他的某个东西,像是在观赏展品。
陆霓的性格里,偏偏有一根反骨,就是要这么直且倔,还有点呆,看不懂别人的脸色,只顾自己的感受。她像个不懂人事的小孩子。
她说:“不能看吗?”
“先出去。”
“你的身体哪里我没有看过?”她这样说,想到什么又补充,“也摸过,不都是属于我的吗?”她不知道这样说准不准。
反正是把陈延逗笑了,自己的妻子说这样的话,不在他的接受范围内,他有点不高兴:“跟谁学的?”
“这用学?”陆霓轻蔑地笑了下,“难道不是事实吗?”
陈延没法再说她,因为他好像窥见了她的真性情,就是那根反骨,像漂亮的彩衣扒开的一道缝隙。是了,一个那么会报复别人的人,怎么会是逆来顺受的呢?
陈延快速冲完水,扯了浴巾出来,过来抱住她。
一条浴巾裹住了两个人,陆霓环抱住他的腰,他们没有任何隔阂,“你刚还不是生气了,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恭喜你?”
“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有什么值得恭喜的?”陈延又笑了,他发现自己还挺好哄的。
“升职也是小事吗?我也与有荣焉啊。”陆霓仰头笑着说,用鼻尖蹭蹭他的下巴,“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好为你庆祝。”
“没什么好庆祝的。”陈延还是这样说。
“为什么不庆祝,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吧?”她想再蹭一下他,但是他的胡子太扎了,她的额头都红了,“陈延,我很高兴,因为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是一个共同体啊。”
陈延也没让她再蹭,反手把她抱上了盥洗台,陆霓拿起刮胡刀,刀片款的,顺手就帮他刮掉了小胡茬,再用湿纸巾一擦。
意识到不对,想挽救,就代表还是爱的。
陈延在这一刻,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陆霓爱的反应,他弯腰过来亲了她,问了句:“还扎吗?”
陆霓摇摇头,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后来只感觉到他的吻细细密密,点点丛丛,一路向下,跪下来分开她的膝盖。
他万分细腻地亲着她,层层叠叠,他并不急,甚至调笑着形容为桃核,很鲜艳,很漂亮。就像陆霓说的,自己完全是她的,那么她也都属于自己,每一个地方。
陆霓的手指抠着大理石边缘,身体是沉重的,往下滑,而灵魂却没有重量往上飘忽,画面过于靡艳,看一眼就会爆裂。
陈延却在看她,第一次这种角度观察她,嘴唇殷红,下巴很尖,颌面收窄,垂眸看人的时候带着不屑,即使他现在跪着为她做这样的事。陈延觉得这样的她是最漂亮的,或者换个词,迷人。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储水的气球,越撑越薄,也越透明,时时刻刻紧着她,他并不收敛,最后在一个毫无察觉的瞬间爆裂。
她的手心汗湿,从台面上落下来,整个身体都被那份感受淹没了。
最后她什么也不剩下,陈延起身接住了往下倒的她,抱她回房间,喊她的名字:“霓霓?”
陆霓什么也不想说,蜷缩着身体,把脑袋贴在他肋骨那片,温热的地方,能听到他的心跳。陈延侧躺在她身边,还在看她,也在欣赏自己的硕果。这是他征服下来的。
陈延之前听他爸说,其实真正位高权重的人,多数是不快乐。陈延总是嗤之以鼻,老头子自己什么都有了,又回过头来告诉别人得失心别太重。陈父还说让他记住奋斗的感受,人生最有奔头的时候,就是在这个阶段里,要细细品味。
以为自己得到了、即将成功,远远比切实得到了、已经成功开心多了。
陈延现在体会到了,他爸没有骗人。还有上升空间的事业。在以为已经失去的时候,仍有陆霓源源不断投射过来的心意。
陈延一遍遍抚摸着她颤抖的后背,直到把她安抚温顺了,不抖了,再把她圈进怀里抱住。
陆霓在他怀里也感觉到熨帖,感觉足够了,她不想再多要了,喊了他一声:“陈延。”
“我知道。”他贴住她耳朵,嘘了一声:“就这样睡吧。”
*
陈延升职,对陆霓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的薪水翻倍了,陈延从不是个在金钱上吝啬的人,作为他的妻子,她是经济上最大的受益者。
他要更加忙碌,不太回家,不理会父母的唠叨和需求——他以前也不会。陆霓的责任并没有变大,她也已经习惯了。
这一年小龙来到了陆霓的身边,他和别的员工并不一样,陆霓只觉责任更大。花店开业的这近一年,生意尚且算处于平稳,线下实体并不好,想要盈利则困难重重。
陆霓除了生意,又和人合伙做项目。她的朋友要为自己的品牌打响名声,接了个网络节目的工作,邀请了陆霓,并且付一笔费用。
元旦前,陆霓推掉了陈延父母的聚餐邀请去了上海,她心里有点愧疚,即使时间匆忙,还是给陈延父母买了礼物。
上海的节日气息要比北京重很多,圣诞节的氛围还没过去,元旦的厚重已经迎面而来。陆霓在奢侈品专柜买完东西,和朋友逛了会儿外滩,那里有许多等待跨年的年轻人。
朋友是个男性,开玩笑说:“这大街上走在一起的全都是情侣,只有咱俩不是。万一被无人机拍到,被熟人看见,还以为咱俩出轨了。”
陆霓说:“赚钱搭子,也是很好的搭子。”
“你老公元旦应该放假了吧,怎么没有陪你?”朋友其实想说,这个点不在陪你,你要防止他去陪别的小妖精。
陈延出差去了,上周就没在家,给她放了礼物在家里。陆霓这才想起来,四天前是她和陈延的结婚纪念日,当时她还以为那是陈延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本来就忘记了,那就是新年礼物,三个重要的节点放在一起,也太为难已婚人员了。
“陆霓,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浪漫?”朋友吐槽她,“才结婚一年而已。”
“我本来就不怎么过节,是变有钱以后才有这个意识的。”陆霓说:“当然也是为了生意。”
“要小心,当你的精神世界没有对浪漫的期待,肉||||体也正在消亡。”
“这句话听着不错,可以做slogan。”陆霓笑着道。
她在江边走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人潮拥挤,没有风的味道,只有各种香水或者体味,纷繁复杂。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类似的穿搭,高个子,陆霓稀薄的想象是陈延从天而降,或者忽然出现在酒店门口,给她一个惊喜。但是她也很清楚这种概率为零,所以她是真的没有期待。
她人生第一个可以称之为元旦礼物的东西,是一双雪地靴,还有一罐在车站机场随处可见的太妃糖。
是一个陌生人送给她的。
那个人匆匆地闯入她的生活,也匆匆地离开,太短暂了。她统一地不对任何东西抱有期待,也不会希冀这辈子还会再见到对方,所以把他归纳为陌生人。
*
蒋垣这一年来上海出差,当地的朋友陪他出来,上海是个跟北京,纽约,完全不一样的城市。
他们吃完饭在外滩散步,马上十二点了,等待新年的来临。他只是这样走着,便看见了许杰和一个年轻男人相携迎面走来,蒋垣怔怔地站在她对面,他一动没动。
她依然没有看见他。
她太专注于自己脚下了,是个连走路都不会把目光停留在陌生人脸上的人。
对岸的大厦外墙亮起了倒计时,所有人都停下来,驻足等着零点。蒋垣和朋友说,就在这里吧,不要往前挤了,朋友说行啊。
陆霓站在江边,身体靠着栏杆,朋友过来抱了抱她。
“新年快乐啊,陆霓。”
“新年快乐。”她的脖子上围了条大红的围巾,她笑得很高兴。
他们身边都是陌生人,是可以拥抱的朋友。但是朋友和朋友也是不一样的,你说对吗?许杰。
蒋垣看着陆霓直到她拍照结束,才跟身边的好友说:“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