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做生意, 什么样的事都能碰到。难缠的客人屡见不鲜。
男客人上午买了花去告白,结果失败,就想来把花退掉但更大的原因是想撒气。这是稀松平常的事, 要实在难缠, 陆霓也会选择少赚点钱,省了麻烦。
客人骂她算老几,竟然还能强买强卖,这是霸王条款。
陆霓说, 让他去投诉, 不要说告到消协,就是为了这么点破事儿打官司,她也不怕。她倒不是算老几, 因为鲜花这个品类就是售出概不退换,这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里的条款, 也是赋予她作为商家的权益。
一群人吵吵嚷嚷, 蒋垣就坐在咖啡馆门口, 他的脸上挂了极淡的笑, 不知道是被逗笑还是怎么。掰扯半天,只有她把事情说清楚了,真是不容易啊。
客人恼急了脸,又指着陆霓的鼻子改口说别跟他扯什么法律, 信不信让她的店在开不下去。
站在陆霓后面的男孩子一听也急不可耐,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我开门做生意, 从来不怕事,真想看看你准备怎么让我开不下去。”
很平直的声音,也没有语气,蒋垣听见这句话再次看过去时, 陆霓拦住那小男孩犹如摁住一只弹簧,她的目光也很直,是他过去很熟悉的凝视,很多记忆一下子纷至沓来。
那个客人和她对视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丢下一句“我不跟你一个女的计较,”就离开了。
店内重新归于平静,陆霓带小龙去了咖啡店,他的脸刚刚和客户厮打的时候有些擦伤,陆霓一边给他处理,一边安抚:“我没有帮你追究客户的责任,因为你也动手了,这件事弄到警察那里大概率也是不了了之,无非是让你们互相道歉,甚至让你退一步。你能理解我吗?”
小龙点了点头。
陆霓见他给了回应,又说:“但你毕竟是因为工作受的伤,作为老板,是我没有保护好员工。这样,我补偿给你一千块钱,再加两天带薪假如何?你在家好好休息,或者出去玩一玩。”
小龙总是不敢看陆霓,跟她对视就害羞,只能偷看。这个时候的陆霓还没有学会手语,他拿手机打字给她看:我是咱们店里唯一的男的,应该保护你们女孩子的,我太没用了。
陆霓没看完就笑了,她用手指戳偏了小龙的脑袋,说他:“什么男人保护女人,小小年纪别学那种陈词滥调,我比你大,就让我照顾你,等有一天你比我强了,你再来照顾我,好不好?”
小龙听进去了陆霓的话。
陆霓一直对着他笑,像对小孩子那样,小龙便用力地点了下头来表决心。
陆霓给小龙点了咖啡和蛋糕,让他脱离工作的环境来缓和情绪,等他休息好了,又让他带几杯咖啡给同事们,她说:“店里的姐姐们今天帮了你的忙,好好感谢人家,就说是你自己想这么做的。”
她手把手教他与人相处,小龙对陆霓的感激已经通过眼神奔涌而出。陆霓摆摆手,让他走,小龙问:你不回去吗?
陆霓说:“我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
这些天,陆霓的情绪不算高,她缓慢地体会着婚姻的真相。人生就是个爬坡的过程,不可能永远在向上,总会下坡。
蒋垣就在她后面,他嗅到她长发上的香味,他再次清楚地看见28岁的陆霓和18岁的许杰不一样的处事方式,她变得和她姐姐一样,包容且平和。
他自己时常不理解,为什么会对许杰这个人念念不忘,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她就想帮助她呢?后来他给自己的解释是:也许爱人的本质是怜悯。你总是怜惜她不该是这样的人生境遇。
现在他改变了想法,爱的本质应该是慕强。即使你知道她内里的破碎,但她现在是强悍的。她现在风轻云淡地坐在这里,和你一样,但只有你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她一定有着比你更快的脚程。
蒋垣的注意力不自觉被她吸引过去,他心里的一片森林,有不安的猛兽。
他的情绪有些微妙的冷,像阴雨天,找不到源头。可能是嫉妒,也可能是埋怨。
他没有见过她和她丈夫相处是什么样子,但不止一次看见她和别人,她总是对身边的人都那么好,一定对她丈夫更好。
但对他不太好。
明明那年,她在嘈杂的人群里一眼就记住了作为陌生人的他。现在他们近在咫尺,数次擦肩而过,她却看不到他。
蒋垣坐在店里把咖啡喝完,他们背对着背,陆霓侧头看看夕阳,轻轻地喟叹了一声,蒋垣先离开了咖啡店。
陆霓回到家里,陈延离开的时候说晚点就回,但是他一整晚都没回家,陆霓在卧室里看见了他的外套,估计白天回来换了衣服。
隔天陆霓出差,走之前发微信跟陈延说了声。
陈延没问她去哪,他大概懂得,陆霓这行偏技术类,总是要上进修课,好像化妆美甲之类,也总会请日本美业的老师。
陆霓这次并不是因为工作的事,她只是单纯不想待在家里出国待了一周,也处理好了自己的心情,陈延以及这个家,对她的用处还是很大,感情也尚且不算破裂,远远不到离婚的程度,她只需继续尽妻子的职责就好了。
回来后的某一天,陆霓收到了自己在旅行途中寄回来的明信片,是她在越南的一家咖啡馆写的。
她把明信片放在书桌上,陈延回家也看到了,问她:“谁寄给你的?”
“你不认识上面的字吗?”陆霓反问他。
“我怎么会知道?”陈延觉得好笑,“也没个落款。”
陆霓的意思是,他难道不知道那个字迹是自己的吗?明显陈延不知道。他知道她五官和身体的诸多细节,每一个痣长的位置,她做家务有多利索,但不认识她的字迹。
陆霓笑了笑,“是我自己写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
陈延隐约能回忆起来是哪个前段时间,他说:“出国怎么没跟我说?”
“看你忙,没事儿。”陆霓很快把明信片收到抽屉里,并且转移了话题。
其实上次的架没有吵完,陈延借口出差,也是怕陆霓再旧事重提,找自己的茬,毕竟她上次对自己的指控罄竹难书。但事情过去一个月,竟不了了之了。
陆霓走出了书房,去厨房准备晚餐,陈延坐在她的椅子上,开着门,看着妻子为自己忙碌。这样舒心的家庭氛围是他想要的,不用他操一点心,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觉她变得冷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