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说不出陆霓的变化, 但是潜移默化这个词的威力有多大他是清楚的,人都是社会产物,但都不想被驯化。陆霓是, 他更是。
他不想浸泡在这种慢性毒药里, 逐渐丧失对生活的感知。
生活当然是累的,即使他从未缺过钱,也没有被谁夺走过尊严,但是应付细碎的人际关系乃至父母, 伴侣, 都已经让他疲倦厌烦。
陆霓在厨房做饭,她把门关上陈延就听不见炒菜和抽油烟机的声音了,等陆霓出来喊他吃饭, 陈延没有反应。
“吃饭!”
陈延不知道想什么出了神,还是没听见, 陆霓走到他身后, 拿抱枕往他肩上砸了一下, 说:“你耳朵落门外了?”
陈延这下听见了, 他缓缓把椅子转过来,看见陆霓不快的脸色,站起来扶住她的双肩,“你喊我了?”他没有任何歉意, 酒楼恩客一样,逗弄地笑了笑。
陆霓不解, 他第一次就听见了,非要她开骂才舒服?
几个月后,陆霓收到了邵勇的死讯,这对许拦来说一定是晴天霹雳, 陆霓终于松了一口气。
其实邵勇去坐牢她仍不能放心,因为陈延也知道了。死人什么也干不了,她才能真正的高枕无忧。
尽管许拦和许梅也知道她过去的事。
邵勇是个能豁得出去的人,这样的人要么暴富要么锒铛入狱。许拦不行,她就是个披着老虎皮的猫,害怕了只会哈气,那个废物再恨她也不什么都做不了。至于许梅,作为家庭的老二从小就是隐形人,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陆霓想起了陈延,关于她的过去,他那次之后再也没有开口问过她。在一年前,陆霓会很庆幸陈延的识趣,因为她如果不是不得已并不想对他撒谎。
但是现在这件事也变成了他们的隔阂,陈延不问,是因为他不想给自己徒增烦恼,而非体贴她的处境。
陆霓觉得这是很不好的习惯,人一旦多疑,就会拧巴,也会被黑洞吸进去。她要接受现实,人都是吝啬的,每个人吝啬的东西不一样,多数人是钱,而有些人是爱,耐心,专注。
钱对陈延来说不是稀缺的东西,而陆霓因为前半生的贫困,被他的慷慨迷惑,才有关于爱的感知。
*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年底,诸多节日凑在一起,陆霓的店里接了很多活儿,她近两年的经营,终于积累了稳定的客源。
因为人员不多,很多事情陆霓只能自己做,她准备开第二家店,需要的资金很多,只能在前期多攒一些。
她顾着赚钱的这头,必然要短了顾家的那头。
那天晚上,不,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陆霓带着一身倦怠回家。在客卫冲了澡,准备回书房待几个小时,回卧室肯定会打扰陈延睡觉。
等她洗完出来,就看见陈延穿着睡衣坐在客厅,陆霓问他:“你被我吵醒了?”
陈延回答:“打游戏到现在。”
陆霓看见陈延拿着手机,还在开游戏的界面。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曾经交流过彼此的兴趣爱好,陆霓属于没有专门兴趣的那一类人,工作是什么她就对什么感兴趣,陈延说自己学生时代爱玩端游,有点鄙视手游,大概游戏圈就是有那么一条幼稚的鄙视链。
后来,即使他们结婚了,也再也没有过类似的闲谈了。
陆霓因为往事笑了一下,陈延终究是被工作挤到个人时间所剩无几,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陈延自然不知道陆霓在想什么,他看着她质问:“你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我怎么样?”
陈延说:“我最近不在家,你都是早上才回来吗?”
“只是这阵子有点忙。”她刚想说以后不会了,但是没有说出口,她三两句把陈延敷衍了:“我要睡觉了,你有事明早再交代。”
她进了书房,陈延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
他在外面呆了一周,累得要死,回家就想放松,可还要面对冷锅冷灶,陆霓的电话也打不通,他都不知道组建这样的家庭的意义在哪。
陆霓睡到上午十点,她起床的时候陈延还在家,但是他什么也没干,依旧在打游戏,陆霓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觉,或者在等着找她的茬。
见陆霓出来,陈延继续昨晚的话题问她:“店里很忙?”
“单子有点多,都是老客户。”陆霓说:“忙完年底就好了。”
陈延说:“不是忙完年底就会好了吧,是忙完这个节点,还有下一个节点,永无止境。”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延沉吟了片刻,“你有没有考虑过,把店转让出去,零售的生意现在并不好做,尤其是个体户,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大财,没有必要耗下去。”他更想说,看不上也不缺她那三瓜俩枣。
陆霓的想法是,你怎么知道我发不了大财呢?你并不了解我的想法,但是这些话她没有必要跟一个不愿意听的人说了。
“转让出去,我做什么呢?”
“在家做全职太太,不行吗?”
陆霓坐在沙发上发散地想了下这句话,最近郑明华把陈延叫回去了一趟,她问:“是你妈妈催我们生小孩吗?”
“你想哪里去了,要不要孩子,谁也做不了我的主。”陈延说。
既然排除了外因,那就是陈延自己的想法,这真是比郑明华催生还要糟糕的走向。她说:“我不喜欢在家躺着,但如果你一定要我专职照顾你也可以,毕竟你养家,你说了算。”
陈延看着她。
“我会变得更加无趣,每天挂在嘴边的就是柴米油盐,哪个商场打折,无聊的时候会查你的手机,监视你的每一个异性好友。你希望我变成那样的人吗?”
陈延听出了她拒绝的态度十分坚决。甚至,陆霓看穿了他最隐秘的心思。人总是经不起细瞧的,因为很容易看出来慷慨的谦谦君子其实是个混蛋。
最后,陈延说:“这只是我的建议,听不听随你。”
陆霓十分温婉的样子,“老公,谢谢你的理解。情况只是暂时的,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很虚伪,陈延笑了笑,没有拆穿。
他们都看见了,婚姻如石头一般从山体滚落,中途碰到结节缓冲几下,但碰撞是无济于事的,阻止不了大势所趋。
*
年后,蒋垣从老东家辞职,要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办事。
管志坚再次约了他,饭桌上谈了很多未来,也许了诸多好处,但是蒋垣一时之间还没决定好往哪走,鹤通并不在他的选择里。
管志坚跟蒋垣说,这个点儿公司还没下班,要不要过去看看。蒋垣还没答应,管志坚就交代司机往公司开了。
晚上九点,大厦灯火通明,两人从电梯上来直接进了办公室,多数人还都在开会,没什么好参观的,蒋垣没待多久就走了。
出来的时候碰见了陈延,身后跟着个年轻的女员工,小跑着跟他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知道陈延这个人的时候对方还是个总监,现在已经升了副总。
亲密关系是十分微妙的,即使是在公众场合,一两个小动作就能看出来。处处都不对,最浅显的一点是,他或者他的男同事,和女同事单独相处不会关门。
陈延瞧完了那个实习生叙述工作,跟看小品似的,但因为对方长得还算养眼,所以他不讨厌,过了会儿就让她出去了。他的抽屉里有客户送的礼物,什么东西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转手递给了对方。
过了会儿老秦进来,给他八卦道:“刚刚大老板来过了,还带了个人,神神秘秘。”
陈延说:“是么?”他刚刚好像看见了,倒是没注意,但是他福至心灵道:“我听说老大要走,你怎么想?”
老秦此地无银,“我可什么都没想!”
“得了吧。”陈延哼了声,“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么?惊弓之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倒大霉了。”
老秦不想承认。
陈延劝他:“淡定点吧,心态不行,大运来了你也接不住。”
老秦一直想上去,等了好久,如果现在的老大走,就算论资排辈也该轮着他了,他势在必行,就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蒋垣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猜测竟成了现实。
他找人查了陈延,查到他和那个实习生共进晚餐的饭店,他数次送对方回家,还有意义不明的礼物。
收到照片以后,他答应管志坚入职鹤通。而真正地站在许杰面前,和他想象的一样简略。
“你好。”
“你好。”
许杰看着他,有些恍惚,但是她把自己的意外藏得很好,没叫任何人发现。她平淡地和人聊着天,适当寒暄过后,又一个人站在角落盯手机。
前一天她才收到丈夫出轨的短信。她这样情感极端的人,会恨自己还是陈延呢?
蒋垣站在会场里面,看着她,短短的一段距离却隔了这么多年。心中有细微到不能轻易被察觉的酸涩和痛,也许只能怪命。
对她太吝啬了,走了这么长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都算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上岸,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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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条线,以及收费部分写到这。
下周更福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