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殿。
宋夏至正好奇地打量陈蓉和孙文元, 看了好几眼后又将目光移到了吴工匠以及他的娘子身上。
老实说,他们几个人的人生都有一种共性,那就是在最开始都得了太子殿下的指点帮助。
虽说后来他们越走越顺与他们本人的性格和能力也脱不开干系, 但是若无太子殿下,他们是肯定走不到今日这个成就的。
陈蓉不必多说, 新墨竹纸直接将她的春色纸坊推到了大众面前。
吴工匠一开始名声不显,也不想显什么名声。
但随着太子殿下做出的新东西越来越多,这太子殿下背后的人也渐渐流传开来。
太子殿下召人赏赐没什么遮掩, 吴工匠也就走到前台。
他的手艺很好, 闲暇时也从不藏私帮着指导,自然而然地混成了匠人中相当有名气的存在。
而他的娘子黄娘子,更是凭借着新式纺车一举成名, 尽管后续有人渐渐回过味来这纺车的背后或许是太子殿下,跟她关系不大。
但她后续甘愿前往边疆偏远之地传授种棉花的经验,呆了好几年等棉花业初初稳定下来才回长安。
一时间什么质疑都没有了, 更不用说近几年黄娘子也不闲着,在原有的新式纺织工具的基础更进一步,不断和大伙尝试改进,如何又不叫人钦佩。
孙文元,于冶铁一道有自己的新得,更不用说他是最早做水泥生意的那一批人,名声自然也大得很。
一个个的虽然都无甚高的出身,但他们在各自的领域皆是闪闪发光, 得很多百姓喜欢。
宋夏至一边想着一边点点头, 她自己也不差嘛。
最年轻的医学博士, 教导了不知多少的护士,吐谷浑之战时还上了前线做军医, 一手护理之道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杏林史上青史之上,必是会留下她这精彩的一笔的。
所以此时此刻的宋夏至更是好奇太子殿下将他们聚拢一处想要做什么。
偏生殿下也不知在内殿做什么,许久了也不出来。
宋夏至百般无赖之下试着同其他人搭起了话。
虽说他们或多或少都是为太子殿下做活过的,但他们的行业各不相同,平日里接触的机会很少。
上一次相处还是在太子大婚,但那时重点是太子大婚,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
结果大家的性子都很好,宋夏至的热情很快打破了这一殿的安静。
她年岁最小,说话做事也相当讨喜,没一会几人便熟络起来。
李承乾整理好被苏文茵抓得皱巴巴的衣襟后走入外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宋夏至挽着陈蓉的胳膊,孙文元同宋夏至说着话,吴工匠笑到在黄娘子怀中,黄娘子动作夸张地比划,似乎在和陈蓉争论什么。
这一瞬间,李承乾有奇异的感觉。
就好似是多年以前他播下的种子经过精心呵护终是长成了绚烂的花朵,正散发着阵阵幽香,叫人心情愉悦。
所以李承乾并没有着急打断,反而是打断顾十二刚要开口的通报,静静地站着看了好一会。
直到宋夏至不经意地朝外瞥了一眼,才发觉不知到了多久的太子殿下。
宋夏至惊喜,小跑上前,礼做得不太标准,他毕竟们与李承乾的关系在私下从来都是轻松又随意的。
“殿下殿下,我方才和陈娘子商议,现下大唐彻底重开西域商道,生意多得不得了,出来做纺织女工的娘子越来越多,因着做工受伤的娘子也不少。”
“我和陈娘子想着能不能简化一下护理的手段用在她们身上,帮着减缓一下做纺织女工的损耗。”
李承乾点点头,招呼众人坐下:“都由你们,不用事事与我讲。”
“这些年来你们不都是自己琢磨着过的吗?”
宋夏至托着下巴:“殿下还真是,除了最开始的指导庇护,放手还真是放得果断。”
李承乾脱口而出:“这不是信任你们的能力吗?”
这话一出逗笑了众人。
李承乾环顾四周:“孙公怎么没来?”
孙文元收敛笑意,叹气道:“长安城郊临时有一户贫苦人家生了大病,病情罕见求到了孙公跟前。”
“孙公二话不说就跟了过去,叫我来告诉殿这回只怕是来不了了。”
李承乾沉吟。
是一波三折叫人感慨。
宋以前,中医的发展虽然缓慢,但一直是有进展的,甚也有了大概。
但是在宋以后,科举儒学纸张的
但官就那么多,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口号便应运而生。
这是一件有利有弊的事情。
大量儒生的涌入催生了医学教育行业的需求。
所以过去略显混乱的医学标准用药标准有了朝廷牵头的统一修订标准,过去不外传的医方也显露于世人跟前。
这对医学的传承来讲是极好的。
但凡事过犹不及,医学在儒学的影响下已经不单单是纯粹的医学了。
本该是务实的医学朝着务虚的道路越走越远,阴阳五行天人合一逐步融入医学乃至“鸠占鹊巢”,形成了中医中一个著名的派别——儒医。
从务实变得玄学,不得不说实在是相当遗憾。
李承乾倒是不担心这个,他的科学早就披着儒学的外表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就算日后医学再如何走偏,也不至于如后世宋朝一般走向纯粹玄学的道路。
他最担心的反而是解剖的相关事宜。
这方面想要在古代推进,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李承乾并不清楚医学,只是靠着现代教育体系的兜底对人体和医学有着最粗浅的了解。
但是唐朝中后期并非没有人体解剖的雏形,固然这事惊世骇俗,甚至称得上是违反律法,但是想要推一推并非没有可能。
在这个时候,李承乾无比感谢自己的身份,能叫他做事的阻力少上很多。
今日孙思邈不在,他得再寻个合适的机会与孙思邈和李世民商议商议。
再如何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贯穿了千年的话语,解剖……放在当下必定会激起不小的反对。
这种事情在彻底做出决定之前还是不要拿出来说的为好。
故而孙文元话落,李承乾面上并没有其他表示,只说自己知道了。
孙文元也不在意,陈蓉与宋夏至见状道:“不知殿下今日叫我们齐聚东宫是有何要事?”
吴工匠和黄娘子跟着点头,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李承乾。
李承乾半点不着急,看了他们几人一圈后才道:“先与我说说当下民间的各种情况吧。”
这句话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顾十二皱眉:“殿下,您不是一直买着各地的月报看消息吗?对民生也是多有关注,问这个做什么?”
吴工匠与黄娘子心直口快:“是啊,我们知道的还不一定有殿下多呢。”
李承乾却摇头,语气平静:“不,我想知道的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民生。”
“我也不是要你们仅仅与我说情况,我还会隐瞒身份与你们亲自走一遭。”
众人惊诧。
陈蓉想着往日李承乾的作风,迟疑开口,酝酿了好半天的措词:“殿下莫不是想要知道我们这些行业当下的情况?”
陈蓉造纸制墨甚至活字印刷都有涉猎,在读书方面的相关行业可以说是都有参与。
宋夏至一心追求医道护理,但是对平常医学知识的宣传她也从不落下,月月都会去附近的村子花时间讲明白最简单的知识。
于护理一道,渐渐有了产业的雏形。
孙文元,他不仅是当下做制水泥制得最好的商家,更是握着一手冶铁技术,回长安后指导了许多铁匠。
人又机灵讨喜,帮着李世民与大商家间做捉钱令史牵线搭桥。
为朝廷聚拢了不少钱财。
不论是在宫中还是在民间,他的名声都是不错。
吴工匠与黄娘子更不必多说。
两人一个是匠人,士农工商四个字里占一个工。
一个追求纺织一道,是男耕女织中不容忽视的织一道。
纺织的产业相比过去,随着工具和作物的发展,已是有了不小的变化。
可以说,他们五人所擅长的都是最基础的行业。
也是一个时代变化中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是最重要的存在。
听闻陈蓉这话的李承乾心中暗叹她的敏锐。
尽管他们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们的所作所为会带来什么,但局中人懵懵懂懂却也能察觉到一丝“不对”。
“是的。”
“不论好坏,你们不用隐瞒。”
任何时候都需要实地调研。
李承乾光明正大地承认了这点,又厚颜无耻地借着古代人与现代思想有着隔阂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而肆无忌惮掺杂自己的私货。
黄娘子听着,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叹气:“新式纺车的推出叫更多的大商人推出了新的工坊。”
“看起来是好事对吧?”
这话一出那看来重点是落在不好上了。
李承乾并没有什么意外的。
黄娘子边说边打量李承乾的神色,见没有什么不对,终是过往与李承乾相处积累下来的信任占上风:“刚开始也确实是好事。”
“棉花,效率高的纺车,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每一样都是新商机,前景很好,每一样都需要更多更多的人来填补做工。”
“可是,商人再如何赚钱,短时间内商人的地位低这是事实。”
“过程中遇上的苦难……”
“他们……他们缺少足够的替他们说话的人。”
李承乾眉心一跳。
这一点,恐怕需要更大的利益来潜移默化改变世人的观念。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还有呢?”
黄娘子干脆也不犹豫了,竹筒倒豆子般语速飞快:“还有,帮着主家种地要受迫害,在各个工坊里做工的郎君女娘的日子也渐渐不好过了。”
“新式纺车效率极高,一家一户的完全比不了。”
“尽管这些年经过我们的改进价钱已经便宜了很多,但对于一般人来说,小规模能做,但做大了,不进工坊做工,还是需要几户人家一起出钱买下一架。”
“只能自家用用,跟正经工坊完全是比不过的。”
“所以工坊就越来越……”
“总之最近几年做工的郎君女娘的待遇是越来越差了。”
“但好歹能混口饭吃能养活自己。”
李承乾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随着经济的变化,最初的便利诞生过后,配套的苦难也将随之而来。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到近现代若要对比,是进入革命新时代的外国工人受的到压迫痛多,还是古代底层百姓受到的剥削痛苦多,不好说。
尽管他知道,就当下的情况,跟这些根本不沾边,连新的群体的萌芽都还不明显呢。
只是纯粹的商人重利。
但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也是要走上那样的路子的。
李承乾有时候觉得自己虚伪极了。
一边口口声声为了百姓,一边推动默许社会的发展变化,他可相当清楚这在将来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的手段再温和也无法掩饰,他在这件事上注定是……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李承乾笑了笑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起身:“陪我出宫去看看吧。”
总是要实地调研的。
他想要为另一个在数百年乃至千年后会诞生的新的群体提前留下些东西。
少走点弯路,多好。
宋夏至等人跟在李承乾的身后,皆没有异议。
众擎易举,从来都是要靠着大家的力量。
不过这一回,他可不仅仅要带着他们,还有一些与他关系不错的大臣和二代们。
至于用什么理由“忽悠”他们回应他们的疑问,一个太子这么关心这种事情做什么,那答案可是多了去了。
***
灵州。
这场招抚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月了,终是马上便要结束了。
李世民这段时间不单单是忙着试探各部族的实力和态度,更多的还是用着自己强大的人格魅力折服更多的部族首领。
这一点,也只有他这个前天策上将后天可汗能做到了。
李世民并不吝啬释放自己对这些外族人的善意。
李世民从来不觉得给足足够的利益和足够的情绪价值是两件矛盾的事情。
而在后者上,李世民向来有足够的精力。
随时随地向他人释放善意,李世民向来觉得不累也不难。
于寻常人而言,这其实是一件相当难的事情。
正是如此,不过小半个月,李世民便和一众部族首领混得亲如兄弟了。
这下子是再也没有人奇怪长安的胡人将领究竟是为何对李世民忠心了。
在最后的一次聚会上,李世民高举酒杯一饮而尽,终于是有些醉了。
李世民拖着微醺的语调,倒是显得格外风流潇洒了。
“今日之盛,当留于青史。”
“我有诗一首,以记此事。”
众人欢闹。
李世民踱步,仰望璀璨星空。
薛延陀终究是顶不住压力,同意了他那近乎无赖的要求。
“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
作为前东突厥势力下最强大的部族,他们的低头称臣,如何不算是雪耻呢?
历史在这一刻奇妙得没有改变。
这首诗不论是在前世还是今生,所表达的豪情从来未变。
拔灼死死咬着牙,不情不愿道:“臣等请愿,请天可汗于灵州立碑,刻下今夜诗句,以记今次之事,流传后世。”
这是为了让李世民放松警惕,他们迟早是要将今日的屈辱全数讨回!
拔灼在心中对自己说。
李世民微微侧首,看穿了拔灼所有的野心和不甘,但他没有停顿,哈哈大笑。
“好!”
就在这时,有亲卫不动声色上前对着天子密语。
“禀陛下,长安密信,太子……似有结党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