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的生死越多, 情绪的波动也越小。
这个道理放在很多医者身上都成立,孙思邈也不难免俗。
只是在这个基础上,孙思邈比之寻常的医者多上几分悲悯之心。
他所撰写《千金要方》的初心就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
帮助更多的人……
可那个小孩, 他却还是没能救回来。
孙思邈长叹一口气。
少时他无能为力。
可等到了多年后,等到了他医术更加精湛之后, 却还是没能迎来一个完满的结局。
失落这个意味的词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了。
可这一回,他却并不想掩饰这份心情。
所以在李承乾见到孙思邈第一面后他就知道, 那个小内侍还是说得轻了。
孙思邈这表情, 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承乾抿唇:“人力有极,孙公莫要自责。”
孙思邈摇摇头:“不是的,其实……”
孙思邈不再说话了, 他沉默许久。
李承乾见状将人引入内殿屏退宫人内侍,如此,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李承乾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 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直不错。
所以他选择单刀直入。
“您想说什么?”
“我观您似乎一直欲言又止,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孙思邈终于开口:“殿下应是也知晓一点的吧?”
李承乾点头:“是,听说是相同的病例,所以孙公才如此遗憾。”
孙思邈叹气:“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因为相同的病例救不回来,我不会懊恼到现在。”
“做医者这么多年,人力有极的道理我比殿下明白。”
“那个小孩还没死,但已是强弩之末,我留下的药最多只能帮他撑上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必死无疑。”
“眼睁睁看着却救不回来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我最遗憾最失落的, 不过是本该一字。”
本该?
李承乾当即反应过来, 有些不敢置信:“本该可以救回来?”
孙思邈的目光有些散,似乎是在回忆往昔。
“殿下想要听一个故事吗?”
他少时医术就很好了, 虽然年岁小,但是来寻他救命的人并不少。
那个人是他第一个没救回来的人。
其实他送来时已经晚了。
家里穷,没办法靠着一代又一代模糊的经验,家人上山采药,都试遍了病情还是越来越严重才送到他这边来的。
孙思邈觉得这个人的病症有点奇怪,至少用那个时候现有的医药体系完全不管用。
后来没救回来,除却时间不够病例太新,还有个原因,那就是那个人的家人不懂药学知识胡乱尝试,其实是加重了那人的病情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孙思邈萌生了撰写医书科普最简单草药药理知识的想法。
还有……想要解剖人体的想法。
当初死的那个人的肚子明显有不正常的鼓起,皮肤下还有异常的胀起的脉。
如果能剖开来看一看,一定能叫他知道更多的病例信息。
说实在,做一点简单的缝合和开骨开肉的治疗并不少见。
虽然不接受的大有人在,但至少这种做法是有流传在民间的。
而解剖尸体,这个做法甚至于在仵作行业都是很罕见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并非一朝一日就能改变。
并且解剖尸体的做法,在寻常人的心理这是叫人死了都不得安宁,想想就知道这其中的阻力有多大。
所以孙思邈从少时萌生这个想法开始,就一直将其埋在心底,谁也不说谁也不透露。
他自己也一直在犹豫在纠结,也曾向去世的人的家人商议,给足了钱财后才尝试解剖到一半,那家人就后悔了。
孙思邈至今都忘不掉那家人痛苦的神情,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孩子残缺的尸体,崩溃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了。
孙思邈难得陷入了踟蹰。
而这一踟蹰,就踟蹰到了现在。
直到这个相似的病例出现,孙思邈才发现自己这么些年来钻研的医术还是不够。
单纯的药理医术还是不行。
所以如果能解剖开来看一看,至少会有新的方向。
从回忆中挣脱,孙思邈对上李承乾明显讶异的目光。
“这个想法我一直没与任何人讲,可是殿下,直到我认识了你。”
“如果真有的想法甚至于支持我……”
“那么那个人,
李承乾的惊讶渐渐淡去,他很难语的心情。
他们两
“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
也?
孙思邈猛然反应过来,可还未等他说什么,耳边李承乾的声音再度传来。
“孙公以为我前几日寻孙公是为了什么?”
“正是为了解剖一事。”
“我知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所以也只有你有可能接受。”
李承乾长舒一口气:“其实不瞒孙公,我很早之前就在好奇人的内里了。”
“人的内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知道了这一点就有很多病都能找到新的解释方向了?”
李承乾前倾身子:“孙公,你愿意陪我赌一场疯一把吗?”
孙思邈被李承乾此刻眼眸中迸发出来的惊人光亮所吸引。
他很想不管不顾说一句好,但是理性还是拉住了他的感性。
他的嗓音艰涩:“这般冒天下大不韪的事情……”
“这般违法律法之事……”
“殿下,你是太子,你不该同我瞎掺和的。”
李承乾满不在乎:“我掺和的事情还少吗?”
“而且我不觉得这是违反律法。”
“唐律对毁尸是有重罚,但你我行事能称为毁尸吗?”
就好比后世的大体老师,这些遗体分明是做出了最伟大的贡献。
“如果能为此帮助到更多人能叫医学的发展更进一步,这又何称侮辱呢?”
“他们的名字分明也是该被记在史册之上的。”
孙思邈脱口而出:“可是这不一样!”
“尸体解剖殿下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就算是我,一步踏错也会将我前半生积累的声誉全部毁掉!”
李承乾没有受孙思邈突如其来的情绪激动影响,依旧平稳地说着自己的理由。
“我的想法很纯粹。”
“只有更多地了解人的内里,才能更好地救助更多人。”
“这是我格物的一部分,同样也是你助人的一部分。”
面对李承乾的平静,孙思邈感到十分无力,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那殿下就在幕后好了。”
“殿下能支持我能替我想办法就够了,不要站出来,不要站出来面对世人。”
李承乾没有反驳这句话。
孙思邈能明白的事他自然也能明白。
他的身份不一样,在这件事上如果他高调出面,面对的指责诋毁将会比其他人多出百倍千倍。
李承乾笑笑:“可是我若真的想帮你,又如何能做到天衣无缝呢?”
孙思邈语气严肃:“那就让他成为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也好过殿下直接站出来。”
这一点倒与李承乾所预想的大差不差。
只要他给自己留下余地,他就永远有借口为自己辩解。
这一点算是孙思邈与李承乾达成了共识。
那么还有一件事,孙思邈道:“陛下呢?”
“殿下趁着陛下离长安做下这样的决定,陛下和如何想?”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说在和李世民坦白之前他还担心这个问题,那么在坦白之后,就真的再无顾忌了。
孙思邈见李承乾不说话,不免又叨叨:“就怕有人会直接状告陛下,叫陛下与殿下见生了嫌隙。”
虽然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有些人不会说得太直白,但不代表不会向李世民告状。
李承乾眨眨眼,话题一转:“孙公觉得宋夏至宋小娘子如何?”
“她算是你半个徒弟,你们也一同在疗养院做‘夫子’,你觉得她如何?”
孙思邈虽然不解其意,但出于对李承乾的信任选择按捺住自己的担忧。
“她很出色,一开始虽然是做护理的,但是在药理医理方面也算是有天分。”
“她从我这学了很多,学得也很快,独当一面完全是足够了。”
李承乾勾唇:“我知道了,所以如果叫她与你学学解剖的相关知识,她是不是也能很快上手?”
孙思邈微怔:“殿下要这么说,确实。”
“她最熟练的是护理的活,后来还跟着上过战场随军,从军医那也学了很多。”
“她见过残肢断骸,也见过破肉见骨的伤口。”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宋夏至确实是能很快上手。”
李承乾不置可否,反问:“那你呢?”
“孙公,你说你曾经试过解剖,虽然最终没有继续下去,那关乎解剖的流程或者要注意的事项你也该是清楚明白的吧?”
孙思邈轻嗯:“那次虽然半途而废,但是我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全部感受与做法。”
“如今我的医术更加精进,殿下所提出的护理也给我颇多灵感。”
“我在心中演练过数次,相信能给出一个更加完满的计划。”
“但说到底还是需要实际上手尝试。”
李承乾并不意外孙思邈的答复。
“其实你们可以先用小鼠亦或者白兔上手试试。”
“那个显微镜,你们也可以用起来。”
“你们用显微镜来观察记录会更加准确详细。”
“至于其他,真正用尸体来世……你这我来想办法。”
“只要砸得钱够多……总会有人愿意的。”
孙思邈敏锐地觉察到李承乾话中的“你这”。
“我这?殿下你的意思是……”
李承乾轻笑:“孙真人试解剖,这桩事可是瞒不过天下人的,我也不想瞒。”
“相反,我还会叫我的格物报去刊登去讨论。”
“届时我虽不表态,但一定会有告我的密报再送到我阿耶手上。”
结党可以说是没证据,但这个轰轰烈烈的“解剖闹剧”呢?
阿耶总不能视而不见了。
“所以喽,这段时间我要叫宋娘子跟在你身边紧急学习相关知识。”
“就叫宋娘子与状告我的密报一起,去到阿耶眼前吧。”
孙思邈一字一顿:“你要做什么?”
李承乾语气轻快:“等着看呗。”
“这么精彩的关乎医理关乎格物的讨论,可不能仅仅局限于长安啊。”
***
灵州。
宋夏至跟着朝廷驿站的队伍,一路快马赶路终是与上个月长安朝廷的政务与状告李承乾胆大妄为的密报一起,来到这个风刮在脸上都生疼的灵州。
宋夏至抹了抹沾满尘土的脸,笑着对身侧护送她的东宫侍卫道:“总算是到了。”
“听闻陛下这几日都在府衙查账册,咱们走吧。”
府衙。
李世民最近几日在寻常官员眼中倒是凶戾得很,一下撸了好几个官员的官服,眼瞅着还远远没有结束。
大伙一天天的都害怕得紧。
李世民特意嘱咐了无事莫要打搅他。
谁料在这一日,他收到了来自长安李承乾的来信以及一个活人。
“你是说……解剖?”
宋夏至仰着脑袋坐在李世民的旁侧,听到李世民的反问用力点头。
“是啊解剖,最近长安月报格物报都刊登了孙公将要解剖尸体的消息。”
“有人说他公然违反唐律,该被拉下去活生生绞死。”
“可也有人说,孙公放出来的消息是用钱财悬赏,是用还未下葬的尸首,是公平的交易。”
“不是盗墓也不是开棺取尸,似乎也不算违反唐律,只是于人伦道德上确实叫人难以接受。”
“有人说那这算不算侮辱遗体呢?又有人站出来反驳这不算。”
“毕竟孙公的说法是用解剖来为医学的前路探一探方向,这是好事。”
“哎呀,反正我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过孙公到底名声在外而且又和皇家亲近,一时间还是没人敢轻易动他的。”
宋夏至胡乱地挥手,她最不明白的就是这种律法和引经据典的吵架。
“为着这个,在我走之前长安可是吵得不可开交。”
“格物科学派也就新儒学派,与旧儒学派之间的嘴仗可不要太多。”
“而就算是新儒学派自身内部,也意见不一。”
“要不是孙公的名声在外,只怕大家说话会更难听。”
“报纸上天天都是大家的吵架,可热闹了。”
“连带着报纸都卖得更好了。”
小姑娘一说起话来就有些没完没了,话题从东偏到西,再从西偏到东,颇有止不住的架势。
李世民不想打断小姑娘的热情。
小姑娘风尘仆仆,独自一个人从长安跑到灵州,她心中也只有一个他是最值得信赖的存在。
他一面耐心地听着一面消化着宋夏至所说的解剖。
更准确的说不是宋夏至所言的解剖,而是李承乾送来的书信中的对解剖的详细解释。
李世民需要缓一缓。
尽管知道李承乾曾经所处的时代与他们这里大不相同,但骤然见到解剖,这个还是太刺激了些。
但李世民很快就无奈地笑了笑。
还缓什么缓呢?
他连李承乾那推翻皇权的想法都能接受,这解剖相较之下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殿下才会派我过来。”
“陛下觉得如何?”
咳咳。
李世民方才想事情太过投入,现在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眸,他完全答不上来如何不如何。
宋夏至看出来了李世民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她好心地再一次询问。
“殿下的说法是叫陛下先知道此事,不用陛下大张旗鼓,只要陛下暗中配合我的行动即可。”
“我与孙公关系如何天下皆知。”
“孙公在长安在太子面前试解剖,我就在灵州在陛下跟前验解剖。”
李世民这会是认真听了。
但他没有马上回复,反而是似笑非笑地从一堆来自长安朝廷近期动向和政务的文书中翻出了一封密报。
多么眼熟。
李世民隐约记得不久前他“似乎”处理过一桩一模一样的事情。
李世民挑眉,拆开密报,果不其然。
臭小子,将人小姑娘直接送过来,直接将他拉上“贼船”。
狐假虎威,借着他的威望堵这些不满太子的大臣的嘴。
他还能觉得如何?
这小子,一天天跟在他身边,做的都是什么先斩后奏的事情。
下意识忽略自己少年时期做下各种先斩后奏事情的李世民暗道:也不知道都是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