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毫不觉得李承乾是跟自己学的李世民还是耗费了好长的时间, 才因着宋夏至日日叽叽喳喳的每日科普慢慢接受了解剖的言论和事宜。
就算是李世民曾自嘲自己都能接受皇权覆灭又怎么接受不了一个解剖,但是解剖毕竟是马上要直接摆在眼前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不过李世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除却官场上的吏治整顿,在他默许之下, 由宋夏至添油加醋,一份份探讨长安孙思邈要做解剖事情讨论的月报接连发出。
宋夏至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高调打出孙思邈弟子的称号, 说是要来灵州宣扬一下这解剖。
这下子灵州民间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宋夏至身上, 偏生她做的护理救过不少上战场的府兵。
灵州本就偏边疆,往前外出征伐出过不少府兵,一时间反对的声音没有完全压倒宋夏至, 为她说话的人不在少数。
舆论的走向与长安的情况大差不差。
灵州热闹极了,所以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人注意到,若非宋夏至背后没有李世民的默许, 这种消息又怎么会被传得沸沸扬扬。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关乎解剖的争议也越来越大,民间已经有隐隐的说法要找天子评判。
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闹上他跟前,要他评判了。
这一切都在李世民的预料中。
但李世民却没有在这一刻推波助澜纵容舆论的发生,因为他收到了在宋夏至之后来自长安的第二封书信。
一封关乎新技术的书信。
……
这是一封关乎新技术的书信。
一直停留在原地久不进步的打制玻璃技术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李承乾手上正拿着一块透明小板,对着日光一闪一闪的,晃花了他的眼睛。
其实对于解剖,李承乾虽然早早就提出可以运用显微镜来与解剖配合。
但是在实际上手过后, 才发现现下显微镜还是太过粗糙。
而最大的问题不过就是出在镜片的选择。
好的白水晶可遇而不可求, 用白水晶做镜片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且太贵, 用得起人寥寥无几。
可若是有了更加透明清晰的玻璃出来……
这不仅意味着效果更加出色的显微镜,而且还意味着能降下价来, 让更多的人用得起。
让更多的人用得起,也就意味着在解剖这方面能叫更多人忽略掉舆论争议,让更多人去关注人的内里。
想到此处,李承乾握着透明小板的手紧了紧。
身旁的李丽质盯着透明小板,轻声感叹:“真是漂亮,透明剔透,比之我们科学院最开始做的琉璃制品品质好上太多。”
李承乾笑笑,将透明小板放到李丽质手上:“琉璃……我倒觉得叫玻璃更加合适。”
“往前琉璃多带色彩,而这个透明琉璃却比之白水晶都不逊色。”
“玻,天然水晶。”
“这透明琉璃不就如天然白水晶一般吗?”
李丽质好笑:“行行行,就依你的意思。”
“棉花玻璃……大兄怎么这么喜欢改名字。”
“怎么上一回给我阿耶赏我的小马驹取的名字倒是土气非常?”
“富贵,嗯,听着像小狗的名字。”
李承乾轻咳,强行转移话题:“所以这是科学院众人联合匠人一同做出的?”
李丽质拉着他的袖子穿过几道拱门,将他带到了挂着科学院牌匾的一处后屋。
不过说是后屋,照着李承乾在心中计算着方向,这走的实则已经出了国子监的方向。
科学院位于国子监的中心,这后屋倒是偏僻。
可很快李承乾就知道这所谓后屋为什么要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了。
他目瞪口呆:“科学院什么时候搭了个‘窑厂’?”
李丽质哼笑:“你那个时候老是在外跑自然不知道,这可是我同阿耶据理力争过来的。”
“这里不大,就是个叫大伙验证想法的地方。”
“这就算是如此,我可也是贴了小半年的食封进去呢!”
李承乾啧啧称奇:“所以这就是你们研究新式玻璃的地方?”
说着他走进这个小窑厂,入目的就是早就不知道改良过多少次的炉子与风箱。
李丽质跟上来道:“这一点倒是要多感谢大兄了。”
“琉璃,哦不,玻璃。”
“制,是根本不行的。”
“最初为了制作火药,大兄最早推出了
之利器,阿耶下令重视,器具经过这么多年的改良,烧制玻璃已是远远足够。”
李承乾最初做这些时倒是没想到后续居然还能方便烧制玻璃。
不过这,关联着方方面面,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送上惊喜。
想到此处,李承乾摩挲着腰间的白玉莲佩。
这几日他日日都会抹血在这上头,解剖之事事关重大,若是能有青天站在后世的视角来指点,肯定是能顺利许多的。
可惜他运气不好,直到今天都还没能把人召出来。
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兄在发呆吗?大兄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李承乾无奈:“在你心中我还真是万能的不成了?”
“我于烧制玻璃一道懂得不多,估摸还没全程跟进的你懂得多。”
李丽质憋笑:“所以我才想要在大兄面前炫耀炫耀嘛!”
笑完李丽质拖长语调撒娇:“大兄快问我。”
李承乾哭笑不得:“好,我问我问,不知你们又如何改进了这玻璃的做法?”
李丽质得意洋洋:“为了更好的澄清效果,除却芒硝,我们还加入了炭粉。”
“果真是一杆见影。”
“光光是芒硝,实则效果一般,做出来的玻璃杂质有,做出一个品质足够的,不仅要运气而且费时间。”
“但是加上炭粉就完全不一样了。”
“效果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最初只是有学子提出炭粉往往有吸附杂质的作用,以此推想,没想到放在烧制玻璃上效果也如此好。”
李丽质说得头头是道,一点都不像先前她说的那样,于这一道理不清楚。
看来这段时间她是下了苦功夫去学习的。
但是很快她又皱起了脸:“就是我们用来盛放烧制玻璃原料的坩埚不太耐热。”
“不论是瓷还是陶,到最后都很容易开裂。”
终于讲到了李承乾稍稍了解的方面。
“试试石墨如何?”
李丽质一愣:“石墨?”
“水经注有言石墨可书,又燃难尽,亦谓之石炭。”
“这不多用来写字的吗?行吗?”
李承乾揉揉李丽质的脑袋:“行不行的,你是科学院的夫子,你来问我?”
“格物科学的精神呢?”
李丽质嘟囔:“那好吧。”
不过李丽质话落又故作委屈地瞧着李承乾,语气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可是为了这个玻璃,我不知道在这上头投了多少钱去。”
“小半年的食封投了下去就做了这个器具俱全的小窑厂。”
“更不用说这玻璃需要一次次尝试……”
“大兄,作为兄长,你是不是该表示点?”
李承乾无语:“变着法子向我讨钱呢?”
“你是不知道我这边还有一个格物报要养呢。”
李丽质鼓起脸颊。
“不过,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个人。”
“孙文元。”
“这人靠着水泥可是赚得彭满钵满,于烧制一道也懂得更多。”
“钱和人,你都可以讨要过来。”
李承乾好整以暇:“这玻璃肉眼可见在未来有着巨大的利益,孙文元骨子里也算是个商人。”
“这份利益摆在他面前,他会来帮你的。”
李丽质撇嘴:“大兄可真是,这前期的大量砸钱就被你轻飘飘带过了。”
“孙文元好不容易赚了钱就被大兄骗了过来,唉。”
李承乾脸不紧不慢:“过了这村没了这店啊。”
李丽质当即咳嗽几声,没有一点犹豫:“大兄说得对,我无条件拥护大兄的任何决* 定。”
虽然他们在开玩笑,但是李承乾的话却是没有作假的。
这一点李丽质和李承乾都知道。
透明玻璃的商业潜力有多大,他们相当清楚。
这要是做出来,可就是一项全新的产业,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人。
而最先入场的那一批商人,也将会收获巨大的利润。
且李承乾明白孙文元的性子。
他这个人看似玩世不恭,但不论是水泥还是冶铁他都做得非常认真。
一旦他感兴趣了,他不会在乎付出多大的代价,只会尽心尽力把事做好。
而玻璃,李承乾有自信孙文元会喜欢的。
显微镜的改进有了着落,解剖被炒得沸沸扬扬,接下来就该是他的任务了。
想到前几日与长安城郊那户人家的对话,李承乾笑了笑。
其实一开始李承乾想的是寻一些贫苦人家讨要去世不久的遗者。
虽然李承乾不认为钱能摆平天下事,但是这种事情却不一样。
结果还未等他找到合适的人家,因着解剖的争论传遍长安,那户孙思邈没能救回来的人家想方设法搭上了他派出去寻找解剖人选的手下。
后来他亲自去了一趟。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孩子的阿耶阿娘。
他们的目光悲切。
他们的身躯瘦弱。
但李承乾却觉得他们有着这世间最最闪耀动人的心。
他们说,如果孙公想要,就等他们的孩子彻底咽气后拿他们的孩子去试吧。
他们知道了孙思邈过去的遗憾,那这个遗憾为什么不能终止在当下呢?
他们的孩子死了,但是他们依旧感激孙思邈的努力。
他们贫穷。
他们无能为力。
他们拿不出什么。
唯一能拿出来的也不过是他们孩子的遗体罢了。
为孙思邈,也为日后再也没有如他们孩子一般的可怜人。
李承乾忽然有些难受。
肩膀之上仿佛沉甸甸的,那是他避不开逃不掉,也愿为之一生奋斗的责任。
李承乾兀自陷入在莫名的情绪中,还是李丽质随口的一句嘟哝拽回他的神思。
“哦对了,前些天兄长来信了,那时候大兄正在宫外和宋夏至他们一道。”
“这段时间我又忙,现在才想起来与大兄说一声。”
李泰?
“兄长说他到了江南道,南边的风景和人都和长安完全不一样。”
“他说他这一路上看到许多民间的事情,才发现原来从前书中所讲,长安的官员口中所讲,与真实所见的不太一样。”
“后来他问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就把解剖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虽然大兄在明面上极力撇清自己的关系,但那只是骗骗外人。”
“我虽然不太能接受大兄和孙公的做法。”
“其实也不是不大能接受,就是,就是我需要使劲啊,也需要这解剖能明确对医学的发展有好处。”
“不过这一切还是需要先做了再说。”
“所以,我还是支持大兄的选择。”
“既然大兄想造势,那何不让他帮一把?”
李承乾猜到了自家妹妹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不其然。
“虽然如今有水泥道有月报,但这番讨论想要传到江南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何不借着魏王李泰的势呢?”
***
江南道,苏州。
李泰苦恼地看着跪在他跟前的少年:“你不必如此,我早就吩咐了官员彻查此案,你先起来……”
少年哽咽:“可是阿娘的死因未定,又该如何、又该如何彻查?”
李泰安慰的话到嘴边猛然顿住。
他想到了那封出自李丽质之手的信。
李泰骨子里是有些离经叛道的,所以他接受起解剖来格外快,也不觉得这是违反唐律。
剖骸析骨,可窥五内之玄机,佐岐黄之术,其功至伟。
还有一句话,李泰眼眸微眯。
亦能令亡者陈其状,俾仵作断死因,如鉴照形,毫厘不爽。
断死因吗?
丽质和大兄不正是要叫那解剖之名传遍天下的吗?
李泰轻声道:“我有一个办法,但得看你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