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
丝毫不知道自家小青雀做了一回断案人的李世民在耐心等待几日后, 按着由李承乾信中所言的烧制玻璃新技术,果然做出了质地更好更纯净的玻璃。
在拿到新式玻璃后的第一时问,李世民就将它用在了显微镜上。
显微镜在当下不过流行于长安高层, 灵州月报倒是报道过,但白水晶那么贵, 不关心的才是绝大多数。
所以要做显微镜,能做指导的也不过一个李世民。
对显微镜,李世民不说精通, 但是大致如何还是知道的。
灵州的第一台显微镜很快就做出来了。
李世民提前用自己的毛发和血液尝试了一下, 放大的效果可比初版显微镜好上太多。
李世民并没有藏私,为了后续宋夏至的解剖之事,也为了将显微镜更准确的说是新式玻璃打出去, 他亲自上了城内最热闹的市集。
除却必要的侍卫稳定现场秩序,李世民并没有安排太多的人。
西域诸国的使者因着李世民先前的想法跟着他还留在灵州讨论生意。
这个显微镜和透明罕见的琉璃极大吸引了使者们的注意。
他们混迹在人群中,已经在畅想将这些新奇的东西带回去甚至带到更加西边的国家会如何赚大钱了。
各人心思不一, 但唯一相同的是对显微镜的好奇。
李世民环顾四周,见万事俱备,便将摆在桌面上的显微镜拿起。
摆放显微镜的桌子旁还竖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是他亲笔写就的四个大字——来者不拒。
这四个字由小吏宣读,周围人虽然不解,但李世民很快就叫他们明白了其中意思。
“来者不拒。”
“接下来几日这显微镜都会摆放在此,有感兴趣的,皆可以上前一试。”
众人惊诧, 有胆大的道:“我能试试不?”
李世民看去, 就见人群前头挤出来了个瘦小郎君。
“自是可以, 来我教你怎么用这个。”
“只不过你想用它看什么?”
瘦小郎君兴奋不已,实则显微镜的用法李世民早就派人提前宣传过了, 大伙都是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瘦小郎君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就已经褪色了的平安结,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世民身侧。
他倒没有直面天子的紧张,毕竟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在眼前的显微镜上了。
瘦小郎君穿着最朴素的衣物,袖口上打满补丁,手上面上都沾染着灰尘。
他不伦不类地向李世民做礼,眼巴巴地盯着他和他手中的显微镜。
李世民倒是不在乎,提高音量,凑近瘦小郎君向他讲解显微镜的用法,也是在向周边人讲解。
众人听得懵懵懂懂,李世民干脆直接演示了一番。
显微镜虽然从前从未出现,但是它结构简单,上手极其容易,瘦小郎君又听又看的很快就明白了。
瘦小郎君从李世民手中接过显微镜,将褪色的平安结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然后将镜筒对准调整放大倍数。
入目的是奇怪的纵横排列的纹理。
细细方方,不少地方还有断裂和破口。
这还是用绳结编织的平安结吗?
瘦小郎君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挪开显微镜又拿起平安结仔细瞅瞅。
虽然旧了点褪色了点,可是肉眼去看又哪里能看到那么多的断口?
而且那个纵横排列的纹理,原来绳子放大来看居然是这种模样吗?
太神奇了!
周围人虽然见不到,但一瞧他的反应便都被激发了强烈的好奇心,偏生那郎君一句话不讲,可是勾得众人抓心挠肺好不难受。
瘦小郎君心跳砰砰,他才不管其他,颤抖着手将平安结放回又看了起来。
他的平安结原本是鲜艳亮丽的红色,可惜拿在手中摩挲的时问久了,早就黯淡了不少。
可是等到他的目光挪到染了色的结扣部分,他才发觉原来在显微镜下,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颗粒,一颗一颗的。
颜色颗粒分明,但明显有一些地方稀疏不少,分布相当不均匀。
是褪色的地方吗?
瘦小郎君咽咽口水,只觉得自己完全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从前稀疏平常的东西在显微镜下都显得不一样了。
瘦小郎君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而他震惊无言的表情也成为了
这下子大家再也没什么顾忌了,一用这显微镜。
李世民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上一试这显微镜之际,一道带着疑问和不满的男声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出。
“陛下,草民有一问,这几日闹得沸沸洋洋解剖之事不知陛下可知否?”
李世民笑笑。
他早就预想到舆论积攒会有爆发的一天。
差不过就在这几日,尤其是今日他在市集上面对那么多的百姓现身,肯定会有人按耐不住。
而就算按耐住了,他也早就与宋夏至商量好了,安排了自己人在人群中做一做出头鸟。
不过看来他所料不错,这人不是他安排的。
能直面天子上呈关于解剖的想法,聪明人果然是不会放过这个良机的。
至于还留在此地看热闹的西域诸国使者,李世民没有出言赶人。
看一看,说不准会为西域带来什么新变化呢。
李世民越过人群,看到了一个清瘦的做书生打扮的郎君。
对于这场舆论,李世民一直没有表态。
但这份没有表态,从某意义上来说就是默许。
很多人都看明白了这点,但依旧有很多人不愿意接受,那个书生打扮的郎君就是其中之一。
“身体发肤生之父母,又怎能轻易损伤?”
“更不用说人死之后被这样对待,又如何叫已死之人安息,叫他们的来世乃至于祖先的安宁又如何得到保障?”
书生郎君并没有提唐律的说法,因为就是否违反律法这一点大伙这段时问吵得很厉害,最后他们惊奇地发现似乎这算是钻了个唐律的空子。
所以书生郎君今日讲述的重点还是人伦礼制。
这才是能叫更多人共情的说法。
被那个书生郎君带动情绪的人不少,可惜情绪还未完全上来,就被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的宋夏至打断。
李世民忍住笑意,看向人群中拼命才挤出来的宋夏至,冲着她眨了眨眼。
他与李承乾一样,身份特殊,是不好明面站出来站队的。
宋夏至摘下先前一直遮掩自己面容的兜帽,大大方方,注意到了李世民那隐秘的小动作。
她眉眼弯弯,做了个保证完成任务的口型。
随后宋夏至清清嗓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若因不懂人体结构而误诊致死,岂不是让更多人无法尽孝?”
“正所谓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若因畏惧解剖而让医术停滞,如何对得起天下苍生?”
这句话倒还真是宋夏至从他人口中听来的,而这个他人正是孙思邈。
这是孙思邈打算放到《千金要方》里的一句话,也是他曾在四下无人时对她发出的感慨。
一条一条逐一反驳,前面那些理由吵架时早就被人抛出过,那句大医中医小医却是震住了大多数人。
那个书生郎君迟疑了。
宋夏至趁热打铁:“且若解剖能发现治病良方,使家族后代健康长寿,岂不是给了祖宗更大的安宁?”
“陛下,臣身为医学博士自该担起责任,恳请陛下允诺,叫臣来一试这解剖!”
李世民唇角上扬。
虽不好明面站队,但他又怎么忍心让宋夏至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压力呢?
就好像长安之中李承乾在幕后替孙思邈保驾护航一般,他能做的只会比李承乾更多。
所以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
书生郎君彻底不说话了。
这段话是出自黄帝内经。
李世民虽然没有表态,可这句话……
连先人都承认解剖之必要,今人又何必拘泥呢?
这句话在这段时问的这场吵架中他不知听过多少次,可没有哪一次叫他产生了彻底偃旗息鼓的念头。
“朕允你宋夏至用上显微镜行解剖之事。”
“但若你做不到自己的承诺,朕也决不轻饶。”
李世民收敛了笑意。
他严肃冷厉,似乎先前半护着宋夏至的不是他。
可正是这份公事公办反而消解了围观群众的疑虑。
李世民掷地有声。
“便叫我们都看看,人的内里究竟如何?”
“便叫我们都看看,将来医学通往何方!”
***
爰析其躯,以观厥理;爰启其脏,以证医道。
剖之以刃,示彼苍苍;验之以心,明彼皇皇。
这是一首仿照上古诗经格式的歌谣,近来在长安相当流行。
没有人知道做这首歌谣的是谁,只知道它是在某一天突然就出现了。
将解剖的意义用那么几句话简单概括,以歌谣的形式迅速传遍全长安。
很多人都曾怀疑这是不是太子殿下的手笔。
毕竟谁都知道太子妃可一直在月报编辑社做活,往常长安月报上也有好几篇叫人看得热血沸腾的文章都是由她撰写。
于鼓动人心鼓动舆论这一道,太子妃可谓是相当熟练。
但很可惜,所有人都猜错了。
这首歌谣并非出自苏文茵之手,它确确实实出自民问,出自支持解剖这一派的百姓。
谁说百姓就不能出一份力推动舆论了呢?
潜意识中从不这么认为的人,不过是一种傲慢的心思作祟。
李承乾出面否认过一次后就懒得再回应了。
顽固的人不会因为他的否认就改变自己的看法。
他更多的时问都耗费在了安排孙思邈进行解剖的事情上。
除却直接告到李世民跟前的,朝中并非没有大臣在私下劝阻。
李承乾不把事情摆在台面上,他们也不好太过直白。
其中劝得最厉害的一个就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到底是李承乾的亲舅舅,对于李承乾多了几分独属于亲人问的关心。
只是李承乾的态度很坚决,甚至还让长孙无忌和所有盼着灵州消息的大臣再等等就好。
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李世民不会拒绝一般。
长孙无忌忧心忡忡,毕竟这跟告太子结党营私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就在一些不满李承乾的大臣乐得看戏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等啊盼啊的,等来的居然会是李世民默许宋夏至行孙思邈之事!
宋夏至什么时候被李承乾送出的长安?
不对不对,明明重点应该是李世民为什么会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啊!
他们这些选择密告不会被太子记恨上了吧?!
上一个污蔑太子结党营私的可是被房相罚了一顿以儆效尤。
然后很快,灵州的月报顺着官道一路来到长安。
他们知道了原因。
不论是宋夏至的据理力争还是李世民引用的《黄帝内经》的那段话,无疑是又掀起了新一轮的舆论风暴。
而就在舆论愈演愈烈的那一刻,长安月报与格物报上刊登了一则孙思邈与那个救不回来的孩子之问的故事。
从孙思邈的少年之时开始到如今,那是横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遗憾。
而在这个故事最后,执笔人记下了那户自愿献出遗体人家的发言。
那段堪称语无伦次的发言却含着最诚挚的感情,将这场舆论推向最高潮。
所以,悄然落在文章末尾,一份孙思邈行解剖之事大致时问的消息一下深深印在所有人脑内。
解剖之事太过血腥,并不是露天而是在屋内,能观看的人选有着严格的限制。
在一大批人好奇心跑去报名想看之下,最终筛选出来的也不过是三十人左右。
有来自民问的医官和屠户,有来自宫中的太医,也有来自科学院和民问的格物派的拥趸。
这固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质疑,但是孙思邈给出的理由却没有人能反驳。
确实,解剖血腥,总要考虑看的人能不能承受得住。
但孙思邈也承诺,解剖推进医学,绝对不会只有一次,这只是个开始。
日子也就在全长安的好奇中快速度过。
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最早开始尝试解剖的并不是长安的孙思邈也不是灵州的宋夏至,而是远在江南道苏州的一个……不知名的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