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的李世民, 长安的李承乾,苏州的李泰,这三地都在他们的默许下行了解剖之事。
单单只是解剖就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但显然他们三人都不满足于此。
李承乾拿出了“民声”,李世民拿出了政策, 李泰拿出了自己写文章的本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一时间大众的关注点也就不仅仅局限在解剖上。
就好像李承乾最初推出格物论,从一开始只是对理论的争吵, 到最后格物的思维方式渐渐渗透到唐朝百姓的方方面面。
新的思想新的变化, 从来不是大破大立就是润物无声。
而恰好,当下的大唐属于后一种。
宋夏至在那场解剖过后,又在灵州留了几日, 与那日观看解剖的医士讨论。
灵州到底不比长安繁华,偏远了些。
所以尽管官办医学院在灵州也有那么几家,但论起医学理论的发展还是稍稍落后的。
但正因为此, 他们在亲眼目睹人体的内部结构后反而能很快地转变自己的思想。
他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一些医书上的错误,兴高采烈地围着宋夏至,日夜赶工,终于做出了一幅虽然粗糙但是五脏俱全的人体内部图。
更不用说配合显微镜,能看到更多肉眼不可见的人体内部结构细节。
这幅图替代了市面上的医书,成为这段时间灵州最火热的存在。
除却这一幅图,宋夏至也没有藏私。
解剖的手艺和要点,她都全无隐藏地讲出。
李世民也给了最为积极的几个医士便利, 许了他们几具尸体日后练手观察。
他们本就是在官办医学院学习, 由着他们学到后再将其传播是最方便的。
毕竟宋夏至不能长久地呆在灵州, 他李世民同样不可能在灵州一直滞留。
故而,某个清晨, 李世民一行人异常低调地出了城门,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他队伍中的西域商人需要新的交易渠道,他队伍中的宋夏至也需要再接再厉在一个新的地方将新的医学知识传扬开去。
那他李世民呢?
他还有许多事需要去做呢。
就是有点……不对,是很想很想观音婢了。
李世民笑笑。
而这一段他不在长安的空档期,既是他对李承乾能力的磨炼,也是他在刻意纵容李承乾权势的壮大。
希望待他回到长安之后,能瞧见一个更好的太子。
……
“我想,陛下回到长安之后,肯定是希望瞧见一个更好的太子的吧?”
东宫。
苏文茵笑着推开想要凑上来亲她的李承乾。
“结果陛下一回来,勤政的太子瞧不见,反倒是瞧见了一个色急的太子,这可如何是好呀?”
李承乾一把将人抱住,脑袋抵在苏文茵的胸口,在动作中顺势颇为无赖地将苏文茵手* 中的稿件夺去,丢到床榻之上。
“我这段时日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还不许我向你来讨讨动力吗?”
苏文茵亲亲男人的鬓角,不知是李承乾话中的哪一个词语戳中了她,顿了会才轻声开口。
她的语调中带上了丝不易察觉的羞意,这放在在李承乾跟前向来主动大方的她身上可是相当罕见的。
“咳咳,高明……”
李承乾一时半会沉溺在温柔乡中没听出来苏文茵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语气,只是窝在她的怀里闭上双眸:“你说,我听着呢。”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二人岁月静好。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他们呼吸声交缠,近到他们心跳声交织。
苏文茵忽然什么都害羞都没有了。
她微微侧首,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声音道:“我虽不知道高明缘何一直对十八岁那么敏感……”
“但是,高明最近几月忙昏了头,我却一直都记得高明对我的承诺。”
苏文茵明显感受到环在她腰间的那双独属于男人的手紧了紧。
是在紧张吗?
苏文茵哭笑不得。
真是奇怪,怎么在那种事情方面,她与他就好似是颠倒了过来。
“我的年岁早就够了,高明。”
李承乾的耳根一下就红了。
他和她都知道这个十八岁意味着什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苏文茵,我想我爱你。”
“我很爱你。”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苏文茵听懂了,她眉眼弯弯:“所以现在我能叫高明帮我一个忙吗?”
李承乾的脸烧得更热了,他从苏文茵怀中仰起脑袋,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我的荣幸。”
闻言苏文茵的眸底忽而闪过一丝狡黠理整理下个月长安月报的稿件了。”
李承乾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下意识轻“啊”出声,看向苏文茵的
么,高明不愿意吗?”
李承乾:……
行吧,他算是看出来了,小姑娘在。
李承乾坐直身子,任劳任怨地从床榻上扒拉起来方才被他潇洒一扔的稿件。
不过也是,那种事情那么直白地说时间约定,咳咳,至少于素了两辈子的李承乾来说还是太过奇怪。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就好。
“我记着长安月报稳定下来后你就很少那么忙了,这个月是怎么回事?”
既然不能想那档子事,那李承乾只好压住胸膛的躁动,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苏文茵蹭着蹭着蹭到了李承乾的身侧,抱住了他的胳膊,将自己的下巴搭上去。
“还不是高明你那格物报的民声?”
“这短短几日,你那格物报就卖得要比我们长安月报好了,我们当然是不能落后的。”
“更不要说长安里头,自办报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什么故事报坊市报什么诗报商报,种类多得很呢。”
“我可不得有危机感吗?”
苏文茵轻哼:“我这不是联合编辑月报的成员商量,看能不能添上一块议政版块。”
李承乾一面看起稿件一面捏捏小姑娘气鼓鼓的脸颊:“议政?”
“这是不是过了?”
苏文茵摇头:“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这个不过就是收集学子的想法,用好理解的方式来说的话,有点像策论。”
“对国事对政务提出自己的想法来写文章。”
李承乾沉吟:“原来如此,就像是马周吗?”
苏文茵眼眸一亮:“对,就是马周。”
“马周当初是替常何写文章才在陛下跟前出头的。”
“虽然现在有科举,但科举的发展也是要时间的。”
李承乾接口:“如果能有一个渠道给天下学子,叫他们的文章能直接被陛下看到直接被朝中的文武百官看到……”
“那样就不会再错过下一个马周了。”
李承乾说完又在脑中过了几遍这个想法,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不过你们不担心这到后来不会成为投机取巧之人的捷径?”
苏文茵点头:“这个问题我们早就想过。”
“可是,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苏文茵板着手指头:“或许日后科举发展得很好,凭借科举已经足够选拔出优秀的人才,月报议政成为历史。”
“或许日后连科举都没有了,会有一个更加公平的选拔方式。”
“谁知道呢。”
“月报议政有利有弊,难道不是要看用的人如何用吗?”
“如你如陛下,想要投机取巧的,能躲得过你们的眼睛吗?”
“是有真学实才的马周还是沽名钓誉的士子,很好分辨。”
“可要是用的人过得糊涂日子,就算是再好的东西也是无用。”
小姑娘说的话掷地有声,像个勇往直前的女战士,倒是无形中冲淡了李承乾的忧虑。
李承乾忍不住笑:“是,你说的对。”
苏文茵扬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与你说话的人是谁,可是鼎鼎有名的苏文茵呢。”
话落,小姑娘飞扑到他背上,搂住他脖颈,紧紧贴着他。
“不过说起来,这次由解剖拉开的舆论风波,我是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的落幕会是这样完满。”
苏文茵双腿盘上李承乾的腰,彻底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而且你还不知道吧?”
“因着这次长安月报的新版块,我做了很多调查。”
“高明,已经有人将解剖也用上了格物的理论去思考去观察。”
“格物从来都是重实证的。”
“你用长安笑笑生这个身份出的新书《格物论》中就讲得很明白。”
“我从前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弄出一个新儒学跟旧儒学对抗,做出新的发明发现为什么一定要包裹上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呢?”
“这多难也多累啊。”
苏文茵指尖不安分的摩挲着男人脖颈处裸露在外的皮肤,她继续道:“可是我看啊看啊,我才发现,原来这个由格物做基地的新儒学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
“我虽然说不上来详细,可我就是能感觉出来,这个新儒学所能带来的或许会是很‘可怕’的东西。”
这种科学思维润物无声的普及无疑是件好事。
就算日后李承乾离世,但科学格物精神不辍,便永远会有后起之辈为国为民。
可是,苏文茵就是从这件理应是好事的背后读出了一丝不安。
因为……自从她知道了李承乾就是长安笑笑生后,她就从他的新书中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李承乾掂了掂小姑娘,将她更加稳妥地背在背上。
“可怕吗?”
苏文茵迟疑着点头,然后,她看到了李承乾面上露出了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但我却觉得美好极了。”
“文茵,那个我们看不到的未来,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未来。”
“别害怕。”
苏文茵被他的笑容所感染,一时间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好半晌,她鬼迷心窍地轻轻吻上男人的耳垂。
“陛下知道吗?”
这话问得不明不白,可李承乾却听懂了。
“你觉得呢?”
苏文茵的吻往下,忽而一阵翻天覆地,等她再度抬眸看去,只见双眸中满是她的情郎动作轻柔,吻上了她的眼角。
苏文茵觉得自己不需要李承乾的回答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陛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陛下还是默许了李承乾的所作所为。
这一刹那,她莫名想起了她和陛下初次见面的那天。
她的阿娘难产,兵荒马乱之下,那个人一出现就安抚了所有人。
她的阿娘生死不明,但是他没有将她做小孩糊弄,反而是以平等的姿态与她讲明利害。
然后他便用着温柔的语气安慰她。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天子,他所默许的未来一定就会如李承乾所言的那样,会是很好很好的。
苏文茵笑了笑。
她握紧男人的手,与他共赴欢愉。
***
立政殿。
顾十二摸摸方才被遂安夫人打疼的后脑勺,颇有些委屈地同长孙如堇抱怨:“遂安夫人的手劲也忒大了些,皇后您可得替我说说她呀。”
遂安夫人不慌不忙:“那我也不能同你一样做个没眼力见的,打搅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好事。”
提起这个顾十二一下就心虚了。
倒是从刚开始一直笑着看他俩吵嘴的长孙如堇有一瞬的惊讶。
关于太子太子妃的那档子长孙如堇和李世民曾经隐晦地询问过,一开始李承乾还寻各种理由敷衍。
结果他自从坦白身份来历后也就不隐瞒了,直接说了原因。
长孙如堇与李世民虽然遗憾,但一天到晚盯着自家儿子床榻上那点事算怎么回事。
所以他们二人也就心照不宣地不再提。
虽然东宫一直无后这桩事还被一些大臣提起过,但李世民每次都是打着哈哈混了过去。
这不废话,连床都没上过哪来的后。
想到这句李世民在她跟前的抱怨,长孙如堇唇角扬起。
说起来,不想还好,这一开始想倒是念极了二郎。
长孙如堇莫名想到了李承乾与苏文茵在宫中成婚的那一夜。
臭小子抱着苏文茵做了一晚上的正人君子,倒是累得她被李世民的“强词夺理”说什么要替自家儿子补洞房给折腾了半宿。
如今却是颠倒,她念着李世民。
臭小子倒是抱着自个儿的娘子过得快活。
长孙如堇轻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这确实是好事。”
“不过十二也不是个莽撞的性子,想必他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吧?”
说起这个,顾十二终于丢掉了心虚,理直气壮起来:“自然。”
“只是殿下……嗯,所以只好先将事情与皇后讲上一讲了。”
“我大兄,顾重林又回来了!”
长孙如堇瞬间正色。
顾重林,就长孙如堇知道的,上一次他带回鸟粪石后就与李世民私下谈论了很久。
谈论了什么呢?
航线、贸易、海外新的国家以及水师操练。
所以那次过后顾重林再离大唐,几乎没有人知道,跟着他一道离开的还有一队伪装成商人的士兵。
那是一队自武德年间就跟着李靖攻打过江淮的老兵。
是有水上作战经验的老兵。
他们自愿前往。
如今终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