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二和遂安夫人安安静静地走出立政殿, 结果前脚刚迈出后脚两人就嘟嘟囔囔地小声吵嘴起来。
“我早就不知道与你说过多少次,在殿下跟前做事谨慎些谨慎些。”
“偏生你小子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看, 今儿个不就险些出事?”
遂安夫人看着委屈巴巴的顾十二就止不住自己的嘴,眼见二人已经不在长孙如堇跟前, 可不是得好好说一说顾十二。
顾十二有些尬尴。
其实他在替李承乾做事的时候向来是谨慎的,只是外人不知道东宫太子太子妃实际的情况他们这些“内人”还能不知道吗?
这不是太子殿下为了养身体与太子妃根本没同床过,这么久过去, 他早就生出惯性思维。
哪里又能想到太子殿下这一开窍就那么一鸣惊人, 平日里瞧着就是温婉内敛的太子妃居然也纵这太子殿下。
顾十二抬头看看太阳晃眼地挂在天边,有点刺眼,好半晌才嘀咕:“这还是大白天, 我确实没想到殿下原来在那档子事是那么性急。”
遂安夫人:……
顾十二这话一出遂安夫人诡异地沉默下来。
遂安夫人掩唇轻咳:“殿下年岁不大且先前又一直没碰过那事,一朝开荤,少年郎君如此倒是常事。”
然后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 看天看地看远方,就是不说……
哎,等等。
远处朝他们走来的那个人怎么越看越眼熟,这不是此刻理应在东宫和苏文茵温存的李承乾吗?!
两个人同时一怔,随即笑得一个比一个殷勤。
“殿下殿下,今日的晚膳要不要我吩咐小厨房做些补气血的?”
——这是顾十二,对那事从来只有嘴上花花,真论起来因为内侍的身份他还不如遂安夫人, 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有在吃食上讨一讨太子殿下的欢心。
“殿下怎的不多陪陪太子妃?”
——这是遂安夫人, 一眼就看出李承乾眉梢眼角的春风得意, 又念着李承乾和苏文茵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生怕李承乾不知轻重。
李承乾脸皮倒是厚得很:“文茵很好, 就是最近月报和宫中的事务太多,事后她睡着得很沉。”
李承乾一本正经:“我不忍打搅,本是打算再看看这段时间的政务,后来不见你们二人才听说你们是去寻我阿娘了。”
“我知道你们无事是不会随便寻我的,尤其是十二最近很忙,一直被我派着去宫外和宋夏至他们调查各行各业的情况。”
“顾重林?还是宋夏至他们那边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李承乾说着说着成功把眼前二人的想法带偏,这下子是没有心思想他东宫“内事”了。
顾十二用力点头:“宋娘子他们那里暂且无事,主要是阿兄回来了。”
“阿兄催得急,殿下那又,咳,所以才先与皇后讲明。”
“只是……”
顾十二嘶声下意识地凑近李承乾低声道:“只是我觉得这次阿兄回来怪怪的,神神秘秘的,说是有要事但又不肯与我讲。”
“海上不就那么点事情吗?”
遂安夫人一把将人拉过来敲了敲他额头:“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顾十二撇嘴,看了一眼李承乾,发现他微微蹙眉,好像是因着他的话不知在思考什么没注意到自己,就没想那么多,这才敢小声“抱怨”。
“夫人放心好了,就算我闻到了殿下身上的女人香也不会乱说出去的。”
“夫人别敲了,再敲下去人都要变蠢了。”
遂安夫人面无表情,还未说些什么,就见从立政殿的方向跑来了个小宫女。
顾十二显然也瞧见了,他默不作声逃离遂安夫人的魔爪后才喃喃:“这不是皇后身边的人?”
遂安夫人动作一顿,眼前的李承乾早就匆匆离去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眨眼只瞧得见个背影。
那小宫女倒是明显惊讶,显然是没有想到这刚出立政殿没多久就撞上了要请的人。
顾十二探出脑袋,摸摸自己白净无须的下巴:“皇后看样子还是给殿下留足时间的,只是今日明日难道区别很大吗?”
“皇后和殿下都这么着急,看来我阿兄真的是带来了什么大事吧。”
遂安夫人对顾十二的这句话倒是十成十的赞同。
顾头,又像是“不记打”般凑了过来。
遂安夫人好”
话到一半,遂安夫人住了嘴,顾十二的笑容也刹时消失变得严肃非常。
两会。
顾十二迟疑:“那是宫中的太医吧?”
遂安夫人缓了缓心神:“是,而且他还是太医令刘神威。”
刘神威可是孙思邈的弟子,一般的病症不至于直接叫他出马。
显然这个道理两人都明白。
顾十二踮脚又看了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好几眼:“他去的方向是上皇的住处?”
遂安夫人心中的不安感愈发浓烈:“上皇这是?”
“可是上皇近来虽偶感风寒,但身子骨一直是不错的。”
顾十二相当认同,他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昨日还叫了人侍寝,今晨因着风寒皇后还去看了上皇,都说没事。”
“就算……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出事吧?”
遂安夫人吐气:“谁知道呢。”
“年岁老去,人都是一天一个样。”
“反正若真的不对,陛下不在宫中,能主持大局的也只有皇后和太子。”
“不必忧心,真有什么,皇后和太子只会比我们更早更清楚知道。”
……
立政殿。
苦得非常的药味直冲李承乾的大脑,他下意识屏气,双眼扫过长孙如堇的面容。
面色红润,并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李承乾的心弦放松还没几秒,旋即意识到不对:“谁生病了?”
长孙如堇叫人散去药味后才道:“上皇。”
“前些日子他染了风寒。”
“上皇近几年总是生些小病,但太医瞧过,都不是大问题。”
“今晨诊脉还是一样的说法,我也是叫太医时时盯着。”
“你莫担心。”
李承乾说不上来自己感受。
虽然现下早就过了历史上李渊去世的年月,他不知道李渊这是与长孙如堇杜如晦等人一样的情况还是单纯的身子好。
但李渊年岁毕竟大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说担心吧,他与李渊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熟,更不用说因着李世民与李渊在武德年间的旧事,他本能地不喜李渊。
穿越后他因着各种事情忙得脱不开身,与李渊在私下场合的见面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说不担心吧,李承乾抿唇,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在乎。
不过李承乾也没有放任自己的纠结,因为此刻他的心中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
“阿娘,顾重林回来了。”
“顾重林是不是不单纯只是在出海?”
长孙如堇轻笑:“本来就不单纯啊。”
“鸟粪石新国家新海岛,不都是在顾重林的探索范围之内吗?”
李承乾抬眸:“其实先前我还没想明白,倒是顾十二随口的一句叫我恍然大悟。”
海上能做些什么呢?
“阿娘,是水师。”
看似疑问的口吻,但李承乾心中已是有七八分把握。
长孙如堇没有意外,李承乾本就机敏,且他曾来自后世,能猜出来李世民的心思不奇怪。
“是为了辽东吗?”
“那一块中间有巨大的辽泽,陆路难走。唐军征战的窗口期很短,水路却是一个出其不意的攻打方向。”
长孙如堇忽然好奇:“曾经的二郎,也是同样的选择?”
是,当然是同样的选择。
只是可惜历史上水陆那一支军队并没有发挥出很大的作用。
而陆路前线则有人延误战机,最终导致在攻打安市城的时候,唐军耗费心血堆叠起来的攻城器具毁于一旦。
推倒重来时间不够,天气又迅速转寒,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李世民只好下令退兵。
不得不说,李世民的征辽东是战术上的巨大胜利,以极其微小的损失换取巨大的战果。
是成功的。
但在战略层面上,在李世民出征前给自己定的目标上,无疑又是不完满的。
高句丽的地理位置特殊,想要一场决战灭国的可能性太小。
所以后来李世民改变了战略思路,选择用小股部队骚扰破坏器民生削弱其能力,最后再一战定乾坤。
只不过在那个时候,李世民去世了。
最终他还是将这个遗憾留给了李治。
而李治在军事上远不如李世民能多面兼顾。
过于将精力放在高勾丽上的结果就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忽视了漠北西域的防线。
局势转瞬不同,李承乾也不知道等未来自己会遇到什么。
只是想着给他自己给李世民给大唐不留下遗憾。
所以这一次呢?
棉花提前出现,寒冬不再难以抵御。
顾重林多次出海,有了相当丰富的海上航行经验。
他穿越后的一系列蝴蝶效应,新的战争工具登场,大唐如今的战斗力只会更强。
更重要的是,他预知后世啊。
李承乾笑笑。
这一次他完全可以说服李世民攻高句丽的顺序掉个个。
先是小股唐军骚扰,后是一战定乾坤。
李承乾被长孙如堇一句话拖入深思,许久没有回话。
但长孙如堇已是从这场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其实,你阿耶本是想这次顾重林回来后就与你商议水师一事。”
“但好巧不巧,你阿耶如今正在外头。”
李承乾却摇摇头:“阿耶护不了我一辈子,我不能事事都等着他来指挥。”
“阿娘,就由我出面并李靖顾重林一起,先计划下水师的未来训练方向吧。”
长孙如堇喟叹:“你与他果真是一样的。”
“他走前就言,若顾重林回长安,不必等他。”
“与你讲明白内情。”
“他相信,你能做好。”
不知何时,李世民在政事上在军事上早就给予了他足够的信任。
却在这时,就在李承乾想要向他阿娘下“军令状”的那一刹那,一个小宫女求见,她带来的消息如惊天霹雳般直接砸了下来。
“皇后,殿下,上皇,上皇身子恐是不好了!”
长孙如堇迅速反应过来:“我先去看看。”
“还得赶紧通知二郎和青雀。”
李承乾心脏跳得有些快,但是他脱口而出的居然不是李渊的情况而是顾重林。
“顾重林那,麻烦得先叫他等……等一段时间了。”
一段时间是多久?
谁也不知道。
***
长安,朱雀大街。
顾重林来到长安的次数不算多但也绝算不上少。
早年做商人行遍各地,长安是个好去处。
后来大唐一统,他搭上李承乾,结果反而更加没有时间在长安久留。
无论是南下寻找早稻还是现在的出海寻觅远方,他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今天这般,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与他记忆中相似却又不相似的长安。
长安的变化很大。
顾重林踏在坚硬干净的水泥大道上,有些新奇地抬脚碾了碾。
他上一回带着鸟粪石回长安时可还没有呢。
他当然知道用水泥做的排水系统在长安城已是不新奇,但是将水泥道路用在街道上却还是显得奢侈。
毕竟水泥出来这么多年,成本也只降了一两层,在大多数情况下依旧是相当昂贵的存在。
只供军用商用的要道如今都回不了本还要朝廷补贴,所以顾重林对长安朱雀大街的水泥大道还是挺感兴趣的。
结果后来一打听,才发觉有大半的钱不是朝廷出的,而是一批商人出的。
孙文元做水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也是最早一批不再接手富人家生意的商人。
他早早就跟着精通工事的阎立德就长安的道路进行一点一点改良了。
后续还领了一群商贾出钱出力出人,这才将长安的朱雀大道翻新了一遍。
商人逐利,赚够了钱,也会有一批如同孙文元的存在,散财为百姓谋利或者说为自己换一个义商的名声。
不过听说前段时间孙文元入了宫,出来后又做起了玻璃的生意,做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新的方法成功打下了望远镜和显微镜的价格。
而孙文元也将玻璃替换水晶,做凹凸透镜去帮看不清东西的老翁和少年人视物。
虽然玻璃还是有些小贵,但一经推出就供不应求,听说这种助人视物的东西孙文元还给取了名字——眼镜。
这个形象又新奇的名字,估摸是殿下想出来的吧。
顾重林继续走,走到了西市。
他的视线往左,不少衣着朴素的人围着买东西,那是一家专卖鸟粪石的店。
鸟粪石自从被他带回后就彻底火热了起来,关于航道路线他也一五一十讲明白了。
虽然出海危险,但其中利润极大,愿意冒风险的不在少数。
渐渐的,一条自交州泉州而始的海上航线成为了许多沿海商人想要赚大钱的必经之路。
顾重林伸手扶了扶箬笠边缘,成功将自己的面容遮掩,同两个衣着鲜丽的商贾擦肩而过。
“哎,那个人是顾重林吗?”
“顾重林?他不是一直在外出海嘛,你看错了吧。”
顾重林忍不住笑,等他再度打量四周时才发觉自己顺着路早就不知走到何处了。
顾重林抬眸。
他的右手边是一家民间自主创办的疗养院。
疗养院的旁处是一个提供行人免费纳凉的竹棚。
里头围着坐了一群人,他们中间的那个人手中拿着一份不知道叫什么自办报,几个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
有政事有军事有格物有科学,天南海北无所不聊。
顾重林路过时装作不经意瞥了好几眼,可惜到最后还是没看清那份自办报的名字。
热闹鲜活,长安似乎变了又似乎一直没变。
顾重林不慌不忙,转了个弯,一路慢慢悠悠来到了驿站。
与他一同出海的士卒正在大堂吃着饭等他。
“郎君,不是说要去看看长安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其中一个士卒举起酒隔空与他碰杯。
顾重林虚虚做出握酒杯的手势回碰:“那儿还未来人?”
另一个士卒忍不住插嘴:“说是有要事,先派人来安顿我们,叫我们等几日。”
然后他从菜碗中扒拉出一大根羊腿:“多久没吃肉了,还是长安的肉香!”
“郎君,你也吃点吧。”
顾重林没有拒绝,坐上了他们给他留出的空位。
“那就再等等吧。”
“正好,每次回长安我都是来去匆匆,我都还没好好看看长安呢。”
另一个士卒大笑,搂过他的肩膀:“我可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那些地方好玩我可清楚了,接下来几日我带你去逛逛!”
众人哄笑附和。
“我也要去呀!”
“果然是偏心的,我都求了你多少次带我玩玩长安了你都没松嘴,遇上顾重林倒是那么主动!”
海上的日子艰苦,他们一行人早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顾重林笑着点头:“好啊,不过我瞧长安变化挺大的,可不要连你都认不得了。”
那士卒还未来得及反驳,忽听得外头传来一声轰天的雷响,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顾重林看过去,下一瞬,大雨倾盆而下。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顾重林并没有去想李承乾在宫中究竟碰上了什么要事,只是莫名想到了李世民。
十日前他就在返程途中将这次的事情讲明写了信,送去了李世民那。
算算时间,应是还要几日才到吧。
顾重林喃喃低语:“下雨了。”
……
边疆地方似乎总是很少下雨。
至少就李世民这一路几个月的走走停停来看,下雨的日子并不多。
可偏生就在最近几日,日日下雨连绵不停。
驿站。
水师……
李世民站在廊下看着来自顾重林的书信,不停的大雨难得绊住他的脚步,叫他在这驿站停驻四五日之久。
迎着雨幕,一个侍卫匆匆忙忙跑近,被雨淋得彻底。
侍卫一抹脸上水珠,从怀中掏出一份长安急报。
李世民笑了笑,递过去块布:“擦擦吧。”
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份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