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徐惠吗?”
李承乾拉着苏文茵上前几步。
苏文茵肯定地点头:“徐婕妤她素有才名。”
“自从她入宫后咱们的阿娘召了她好几次陪伴, 我识得她的脸。”
李承乾目光复杂地看向花丛后的小姑娘。
徐惠,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或者说是对于后世研究李世民的人来说都不算陌生。
历史上的徐惠最出名的标签除却才气和直谏君王外, 恐怕就是她那自愿殉情的结局了。
“谁在哪儿?”
一道清丽的女音打断了李承乾的思绪。
李承乾下意识后退半步,再抬眸望去时, 就见那个漂亮灵动的小姑娘整个人都躲在了花丛后,只探出个脑袋,便是连自己的面孔都是遮掩在团扇之后。
不过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警惕意味却是肉眼可见。
苏文茵见状赶忙上前:“徐婕妤, 你看看我的脸,你应是认识我的。”
苏文茵这张脸还是好用,徐惠显然是认出来了。
那么, 徐惠的目光从苏文茵的脸上挪到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那便是他的孩子,那便是他的太子殿下吗?
徐惠好奇地偷偷瞧了李承乾好几眼,可是这份好奇中却又掺杂了几分连她自己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情绪。
李承乾这个太子说起来算是异类。
隋唐时期前朝后宫的分隔并没有那么严密, 后宫的妃子想要知晓前朝皇子的长相并非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
但李承乾却是时时外出,每次回到长安也忙着自己的事情,也难怪徐惠这还是头一次目睹太子殿下的真容。
徐惠自以为自己观察的目光很隐晦,可她到底年岁不大,她的隐藏落在李承乾眼中就是“漏洞百出”。
所以李承乾只是笑笑,坦然接受这份善意又好奇的打量。
不过此时此刻,这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所有的对话和接触都落在了在场另两人眼中。
拐角处假山后, 那三人的视线死角处, 李世民与长孙如堇对视一眼。
“没想到出来走走倒是瞧见了这样一幕。”
李世民握上了长孙如堇的手:“高明这幅模样分明像是认识她一般。”
长孙如堇轻声:“能被来自后世的高明认识的后妃……罢, 我们便做一回‘小人’,继续听听他们的对话吧。”
花丛后,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沉默地时间久了,也或许是李承乾寻常时候显露的温和气质太过安抚人心,徐惠忽而反应过来自己还未向太子与太子妃见礼。
她赶忙躬身:“见过太子、太子妃。”
“现下认识我了?”
李承乾半开玩笑语气轻松,有意无意地调节氛围,无形中叫徐惠放松了心弦。
不仅如此,李承乾也知情识趣地带着苏文茵后退好几步,给徐惠和他们之间留出了个足够说话的安全距离。
不过随着徐惠的轻笑应声,他们之间好似又没什么话可以来讲了。
苏文茵虽说时常帮着长孙如堇处理宫务,但对徐惠也不过是面熟。
至于李承乾,他一个太子与自家阿耶的后妃自然是更加不可能相熟了。
不过只要李承乾一想到历史上眼前这个小姑娘香消玉殒的结局,他就止不住心中的不忍,才会在那么一瞬感叹着与徐惠搭上话。
他和徐惠之间唯一的联系也不过是李世民罢了。
李承乾沉吟片刻,终是寻了个相当生硬的话题开口:“婕妤今次是头一回碰上我吧?”
“婕妤觉得我与阿耶长得是不是有七八分相似?”
假山后,听到自家孩子这古怪的发问,李世民无奈:“这小子,找话题也就罢了,怎么连话都说不明白。”
长孙如堇瞥见了同样是惊讶不已的苏文茵,她先是笑笑后又是想了想,再度开口时却带上了些迟疑。
“二郎,你我都知道高明从不无的放矢。”
“他这话虽显得生硬,但显然是想将话题引到二郎身上去。”
李世民一顿,望进了李承乾那双含着不忍的眸中,看向了笑容明媚却又身形单薄瘦弱的徐惠,末了不过是叹了口气:“是她的结局……不好吗?”
花丛后。
徐惠显然没有料到太子殿下这般奇怪的问题。
但谁叫李承乾的话语中提到了那个男人呢?
徐惠垂眸,耳尖却是候悄然染上些许红色。
“殿,但……不一样。”
”
李承乾明了。
虽然在他的干预下历史拐了个弯,他的阿娘长观十年,但是这个小姑娘却还是如同历史上的徐惠一般,李世民的“坑里”。
不过也正是因为提到了李世民,双方之间的氛围也不再是尬尴无言。
“徐婕妤很喜欢我阿耶。”
李承乾用了笃定的口吻。
徐惠耳尖的绯红闻言很快便蔓延到双颊两侧。
但就算是如此害羞的情况下,她都没有反驳,反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就像是生怕李承乾看不到一样。
此刻的她双眸很亮,像是缀进了星子般,她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那个人的面容。
岁月待李世民不薄,年华老去带给他的除却鬓角的白发和眼尾的细纹,还有越发叫人心动的成熟,举手投足间散发的那股子阅尽人世的魅力几乎是挡也挡不住。
她这样的年岁这样的性子又如何藏得住自己呢?
一点心事全在天光下泄了底。
原该是读过万卷书的,此刻却连半句诗也记不起。
不过是,风月无边,俱在他眉眼。
这份欢喜之意是如此情真意切,无关情爱,便是叫个毫无干系的外人看来都不会忍不住心有动容,又何况是被表明心意的当事人。
假山后,李世民摇头轻笑。
这样明艳动人的小姑娘在讲起自己欢喜的人的时候实在是鲜活又有生气。
尤其那个人还是自己。
但笑过后却又笃定了他方才的猜测。
李承乾眸中的不忍……她的结局恐怕是真的不太好吧。
“观音婢……”
李世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长孙如堇默默握紧了男人的手。
花丛后。
徐惠抿唇。
想到为数不多的与李世民的相处,那个男人会耐心地听她稚嫩的理想与抱负,会听她对政事的笨拙的理解。
不过几句话就能引得她出了迷津,也不过几句话就能叫她心甘情愿地倾倒。
徐惠笑笑。
才高从来难觅知音。
徐惠对于李世民那浓郁的情感中不仅仅有男女之情,更是多了几分自身才华被赏识被看见的士为知己者死。
徐惠是傲气的,可是当这份傲气折服于她的心和爱时,便是轰轰烈烈又璀璨绚烂的。
所以在历史上李世民逝去后她爱慕成疾选择殉情而亡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李承乾看着徐惠,仿佛看到了历史上那个早早去世的女人。
阿史那社尔与契苾何力这两个外族蕃将在李世民去后悲切地想殉葬相陪,那为何徐惠身上这份决绝的陪伴却总要被打上一层又一层为利为家族的解释呢?
是她确实因着自己的死为自己换来了追封和家族的荣耀吗?
后世总愿意为这份爱慕成疾添上太多利益层面的色彩。
可是,昔年顾她、知她、铸她之人,今化青烟一缕。
从此人间千般好,不过是,明月照孤影,长风泣空庭。
独留于世,再无意义。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我……我今日还有事寻阿耶,便与太子妃先行一步。”
他想把徐惠的结局告诉李世民,让李世民去旁敲侧击扭转她的倔性子。
因着李渊的死,这段时日他格外“多愁善感”。
不过,徐惠一事,不仅是因为他不忍看到一个青春正好的小姑娘早早逝去,还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李世民的底色从来是温柔又强大的。
阿耶阿娘若是知晓,又怎么可能会见这样一个小姑娘这般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生命呢?
人间美好,逝者已逝,活着的人都该好好的。
他相信,这不仅是李世民对他的期许,也是对所有在未来活着的人的期许。
***
立政殿。
“所以徐惠的结局是在我死后哀慕成疾,又不肯服药最后随我而去?”
李世民的语气中带上了喟叹。
这样的结局……不知为何,李世民眼前浮现出了那个小姑娘灵动又倔强的双眸。
她这样的傲的性子选择这样的道路,不过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我知道了。”
李承乾并没有说自己告诉李世民徐惠的结局是为了什么,但是他们父子之间不过是心照不宣。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还是李世民率先开口:“遇上她是偶然发生的,所以你今日来寻我是为的什么?”
“我观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忙着水师革新今日怎么这么清闲?”
李承乾轻咳,蹭到李世民身侧抱上了他的手臂,亲昵非常:“就是想来多陪陪阿耶。”
“阿耶都不许我在你去后独自伤神太过难怪,我可不得现在多往阿耶这里跑跑,省得日后追悔莫及。”
李世民失笑:“你小子……”
“罢,不过我还是见不得你这样清闲。”
李世民努努嘴,李承乾的目光顺势而去,那是一份案桌上的名册。
“我听说你想组建一直水军先锋的队伍去探路。”
“此事事关重大,你看看,这些人选你再优中择优选一选。”
李承乾自然是没想到李世民一面忙着李渊的后事一面还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时间来帮他一把。
“等等,这名册怎么那么厚?”
李承乾拿过名册,那厚度显然是将他惊到了。
“这样危险的事情有那么多人可以择选,阿耶,你这是许下了多么重的利啊?”
李承乾翻开名册,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名册,他开着玩笑不忘一目十行。
可是这玩笑话说着说着他便说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便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这些士兵的籍贯多是山东河北,也就是隋末杨广三征高句丽中死伤最为惨烈的一片土地。
李世民顿了顿:“高明,你以为这样危险的事情只靠厚利就足够了吗?”
李承乾忽然便觉得手中的名册有千斤重。
“所以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的眼睛。
“高明,辽东究竟死了多少人的亲人,究竟有多少人回不了家……”
“数不清,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