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份檄文“激动”的人不仅仅是远在高句丽的渊盖苏文, 还有近在大唐境内的百姓。
民间的读书人,官府的小吏,都仿佛如获至宝般, 一传十十传百的,大伙的情绪都起了来。
李世民所在地的附近州县每日都有数不胜数的攻城器械送来, 供李世民从中优中择优。
而除却这些优用来打仗的器械,还是源源不断来应征入伍且毫无怨言的百姓更加叫人觉得震撼。
绛州,龙门县。
一名衣着朴素的年轻郎君深吸一口气, 将自已的双手缓缓搭上略显破败的木门。
下一瞬, 门被推开,年轻郎君一步迈出,迎着晨光他仰头看去。
绛州的雨, 下了整整一月。
起初只是缠绵的细雨,后来便成了倾盆之势,仿佛天穹破了个窟窿, 怎么都堵不上。
大道倒是没积水,因着龙门县的官员去岁花了大价钱用水泥重修了排水沟渠,不仅没了积水,便是打眼看过去都显得齐整干净了许多。
但终归人力财力有限,水泥再怎么被研究改进后降低成本都还是昂贵之物,做完主道路后,官府明显没有余力再去翻新其他“边边角角”的街巷了。
毕竟,他们还要留出一部分钱财留作水泥的后续保养呢。
年轻郎君的住处偏僻, 门前依旧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 过去几天坑洞里时常积水, 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像一面蒙尘的铜镜, 照不出半分鲜亮。
檐角垂落的水滴落地,似乎是将整座城池困在潮湿阴冷的牢笼里,连带着人心也发了霉。
直到这一日,直到这一刻——
天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勉强透出点光亮的敷衍,而是真真切切的、撕破阴云的晨光。
当第一缕金芒刺穿云层时,整座城都似怔了一瞬。
而后,风来了。
不是裹着雨气的阴风,而是干爽的、带着阳光温度的风,它掠过屋檐,拂过大伙的衣角,将最后几片残云撕碎,最终露出湛蓝的天穹。
泥泞的土路渐渐蒸腾起雾气,像是大地终于吐出郁结已久的浊气。
远处,军营募兵的号角声破空而来,惊起一群栖在城楼上的飞鸟。
它们振翅飞向晴空,羽翼划过天际,像是无数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雨停了。
年轻郎君盯着晴空。
那他的人生呢,是否也会有新的开始?
“夫郎。”
一道女声从那年轻郎君背后响起。
年轻郎君回首,就见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娘怀中抱着鼓鼓囊囊的行囊,就这样温柔地看向他。
“听说……”
女娘一步一步靠近年轻郎君:“朝廷要征讨高句丽了。”
“陛下要征召勇猛之士。”
年轻郎君的目光从女娘的脸上挪开,他盯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微微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跃动。
这么多年的清贫记忆忽然在骨髓里灼烧起来——少时阿耶早逝致使家道中落,顶梁柱早早去了。
他那时年岁又不大,不知有多少双觊觎的眼睛在盯着他,家业守得格外辛苦,这样的日子实在是难熬。
女娘将那行囊塞到年轻郎君怀中,忽然道:“我阿耶在世时常言,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她笑容灿烂,话语中满是信赖与鼓励:“就算是再有才华的人也需要机遇呀。”
“夫郎便如同那千里马驹,陛下便是最最好的伯乐。”
“夫郎,我可是日日盼着夫郎你富贵返乡的一天。”
年轻郎君轻笑,他知道她在开玩笑。
若真的只盼富贵,她又怎会陪着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呢。
年轻郎君握紧了行囊:“好,那我便为你挣得一个诰命来。”
午时,绛州募兵营。
营门口的士兵有条不紊地登记应募士兵的名姓,方方觉得暂时无人能歇一会了,谁料忽见前方立着个高大的身影。
因着逆光,有些看不真切。
那人背着简陋的行囊,兵卒正要盘问,却见对方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泛黄的纸上,“薛礼”二字墨迹犹新。
“龙门薛礼薛仁贵。”来人声如金石,“应募从军。”
……
“龙门薛礼薛仁贵?”
李世民瞧着李承乾在他案头翻阅一份份应募从军的人的资料,重复了一遍李承乾方才吐露的几个字。
从方才起就一直闷不吭声的李要的,他手中攥着一张泛黄的纸,从一堆名册中抬起头来。
“是的,就是他。”
李仁贵信息的纸张,快步走近他阿耶,如获至宝般将纸张递给了李世民。
“我知晓阿耶其实一直在担心的还有大唐将领青黄不接的问题。”
“将才不缺可帅才却是少见,阿耶信任的看重的,如今年岁叫人忧心。”
李世民接过纸张,平。
“你是觉得薛仁贵有帅才?”
李承乾嘶声,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纠结:“这个……不好说。”
李世民轻啧:“怎么?”
李承乾想了想:“薛仁贵这人做副将时表现相当亮眼,但是在做主帅时,与吐蕃的大非川之战,打得确实不好看了些。”
“不过若是责任全在他也不尽然。”
“但他这个人毛病确实多。”
“坑杀降卒,纵兵劫掠,他都干过。”
“不过,我还是觉得若给薛仁贵好的夫子教他,他会有更高的成就。”
李世民像是起了兴致:“我向来觉得一个人如何不仅仅要看他的天赋,更要看他成长的机遇与环境。”
“你说薛仁贵在上一世很厉害名气很大战功也多,但这些于我而言都是耳听为虚。”
“说不准现下便完全不一样了呢?”
“这一世,薛仁贵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华。”
李世民的语气很冷静,他知晓李承乾了解后事,可是这并不妨碍他要以自已的眼为尺去做判断。
天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只会抱着个早就不同了的未来,这在李世民看来是极其愚蠢的。
李承乾笑笑,并不意外李世民的这几句话,毕竟李世民所想与他别无二致。
“阿耶与我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所以喽,我会提前将这人寻出来,然后将薛仁贵的名字叫阿耶记在心中,不过就仅此而已了。”
“上一辈子他靠着自已,没有我都叫阿耶在战场上注意到了他。”
“这一辈子,若他真的还存着建功立业的心思,若他的本事真的不输于上一世,那也总归会叫阿耶注意到的。”
“有我没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李世民拿过搁在一旁的笔,轻轻巧巧在这人的名字上画上了一个圈。
“你倒是看得明白,那接下来便瞧瞧此人能做到哪一步,能否让我一眼相中。”
……
丝毫不知道自已的名字已经在大唐最高统治者的心中过过一圈的薛仁贵,此刻正方方结束对打张士贵的打听。
他应募入军,便是归在了此人麾下。
打听完后还有时间,毕竟应募这件事报名筛选都不是在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
薛仁贵便想,自已既然已经成功应募,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在后续战役中叫自已脱颖而出叫陛下一眼就看到。
有的,那便是衣服的颜色。
战场上,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并存的。
白色衣袍固然会叫自已成为个活靶子,但若是他本事过硬,那就成了叫陛下认识他的最好机会。
想到了便去做,薛仁贵的动作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制备妥当了。
不过当他走出成衣铺,却忽然觉得此刻街上怎得那么多的人。
薛仁贵下意思停下脚步,眼见一个脚步匆匆的郎君与他擦肩而过,他果断开口。
“这位郎君,这是发生了什么?”
薛仁贵边问眼睛也没闲着,左右看看,居然瞧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那些都是与他同一批应募却并未达标入军的人。
他们这都是怎么了……
那个被薛仁贵拉住的郎君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是轻声道:“还是有很多人想要从军。”
“大不了便自带军械,大伙想着便再去求一求那负责征召的将军。”
薛仁贵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围。
“为名为利还是为官?”
“我大唐外战无往不利,自是能跟着捞上几笔钱财宝贝,说不准还能受勋得官。”
“可若是私装从军,以上三个的哪一个他们都是求不来的,这是、这是为何?!”
那郎君却是笑了,可是笑中却又含了说不清的悲怆。
此时此刻,有风起。
那风拂过他们二人的衣角,似* 乎也不再是雨过天晴后的清爽,反似是挟着铁锈与血的腥味。
“你有家人死在辽东吗?”
薛仁贵一怔。
便在这时,在不远处,一道道声音重叠,清晰地传入他们的耳内。
“朝廷的征召名册上没有我们。”
薛仁贵回首。
募兵营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一批人。
人群最前方,一个疤脸汉子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沙哑又沉重。
“但我们自已征召自已!”
薛仁贵面前的郎君又笑了:“他们……只是想去辽东,替死去的亲人报仇。”
薛仁贵沉默,便听得那不远处那领头的汉子再度开口。
“不求县官勋赏,惟愿效死辽东!”
“恳请将军陛下准允!”
有几百人吗?
还是上千人?
薛仁贵不知道。
但他只知道这些人数可不仅仅是数字。
……
这些人当然不仅仅是数字。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一群百姓自带军械不要任何东西只为效死辽东,这样的事情实在是罕见也实在是震动人心。
李世民手中捏着信报,久久未动。
“多少人了?”
李承乾轻叹。
果然,这里也是同历史上一模一样。
“上千。”
“上千啊……”
李世民闭了闭眸。
上千人,不是上千个数字,而是上千个活生生的人。
是上千个失去阿耶、兄弟、儿子的家庭。
是上千双被血与恨烧红的眼睛。
他们不要军功。
他们不要赏赐。
他们只要一个机会。
去辽东。
去报仇。
去将他们的家人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