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
李承乾驻扎定州, 除却军械后勤需要他时时操心,对长安的政事自然也不可能全然靠着房杜,他这个太子自然还是要过目的。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是忙到脚不沾地, 每天连觉都睡不好,草草睡过一两个时辰就要爬起来干活。
虽然他从前不是没随过军, 但是过去都是小规模的军队行动,压力比之现在大军多线出征完全不能比较。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李承乾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一场战争是多么地耗人心神。
也难怪最开始长孙无忌这般反对李世民亲征。
李世民现如今的身体素质到底不如他还是秦王的时候, 只怕这一场亲征下来他的身子会多上不少损耗。
历史上的李世民回来后便彻底垮了身体, 这一回他明显康健许多,但也怕是要生大病小病的。
李承乾难得在做下决定后隐隐有了后悔的心思。
但很快,这份后悔便又消失不见。
因为在他和李世民时不时的书信交流中, 李承乾能清晰感受到李世民全然不同了。
他自认为他和李世民相处了那么久,他是了解他的,他也是见过李世民的各个面的。
但现下, 这个上了战场的李世民,却叫李承乾感到熟悉又陌生。
从少年到青年,对一个人而言最重要的青春时代,李世民都将其奉献给了战场。
人生的最后阶段,这或许是李世民最后一次上战场了。
李承乾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想通后,李承乾做活更加卖力。
肉眼可见的,已经被养得好几年面色红润的李承乾再度憔悴起来。
但这份憔悴却从来遮掩不住他眸底的星光。
因为他的案头逐渐堆满了一份又一份的捷报。
从南路的李靖和张俭, 到北路的李世绩, 李承乾在定州收到的都是破敌俘获和缴获辎重的好消息。
当然, 相比较这些胜利,李承乾最为关心的还是李世民那一路的动向。
不论是在白天还是晚上, 也不论他是在睡觉还是忙着他事,只要一听军报是来自李世民那一路的,李承乾当即就会放下手头的所有事,仔仔细细地看起军报。
今日也是如此。
上一封收到的军报有提到过马上就要抵达辽泽,这距离那封军报也有好些日子了,想来他们也该过辽泽抵达辽东城了。
拆开军报一看,果不其然。
唐军李世民一部已过辽泽,由阎立德督军垒土木做桥,一路快速行军,中遇高句丽的野战军想要趁后军还未过桥过辽泽,将他们这批前军堵在辽泽。
可惜高句丽军一触即溃,唐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打散了他们。
出师不利,高句丽军意识到眼下只有死守辽东城这一个办法。
辽东防线的其他地方都被唐军封锁占领,高句丽只好打算从后方调兵。
谁料他们的所作所为却被一直扼守鸭绿江畔的李靖一部猜得明明白白。
李靖也不发大军,只是派多股部队骚扰,惹得援军不厌其烦。
高句丽这地方到底苦寒,守城或许依靠天时地利可以撑一撑,但是论野战可比唐军差远了。
那一支高句丽的援军疲于应对,已是无力再支援辽东城。
野战打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世民与李世绩合兵攻辽东。
李承乾沉吟,站起身推开窗透气。
辽东城,历史上,这座杨广怎么也打不下的城池,叫李世绩放缓进军步伐的城池,李世民到后不过几日便轻松攻克。
李世民用的是什么法子来着……
有些想不起来了。
有风吹过。
是火攻吗?
李承乾伸出手去,下意识感受着风的走向。
是。
***
辽东城下,甚急。
此时此刻李世绩正在向刚从热气球上下来的士卒问话。
随着李世民与他们合兵,这些东西他们终于可以用上了。
李世绩一下便感觉轻松许多。
因着辽东城的地理位置,他们算是以低打高,要探查辽东城内守军情况本就难,也幸好有了热气球。
自从李世民来了后,李世绩倒是谨遵李世民的教诲,问话也是事无不问,力求叫李世民去了他行事“无备”的印象。
就在李世绩问话中,他眼一瞥便瞧见了跟李世民一起帮着士兵搬土填护城沟壑的李道宗。
恰好问得也差不多了,李世走去。
“陛下!”
。
先士卒,还是因为他这个皇帝以身作则,才能更加激发军中士气,这搬土包填沟壑
“问好了?”
”
话落,李世民还附身凑到李道宗耳侧,不知在与他私语着什么。
李世绩倒没注意到,反而是认真回着李世民的问题:“守军不多,而且瞧着都是士气低落的模样。”
“若要说城门各处守军情况,臣观之,西南角之处最为薄弱。”
“若是攻城,可全力攻此处。”
闻言李世民大笑:“李世绩,我们又何必再用寻常的攻城法子呢?”
说着李世民微微招手,李道宗含笑抱拳:“保证完成陛下的吩咐。”
李世绩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伸出手,感受着风流过他的指缝。
“李世绩,你察这风向是何?”
李世绩蹙眉:“。”
……
李世绩猛然反应过来:“我们对辽东城,岂不正是往南的方向吗?!”
而风这个字眼,在战场上往往是与火攻联系在一起的。
“是火攻?”
李世民但笑不语。
李世绩咂舌:“臣昼夜不停攻了小半个月,却不料陛下一至就想出了别的法子,不愧是陛下。”
“臣还想着与陛下合兵后用上火药攻城呢。”
李世民摇头:“火药威力不小,自然是要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更何况这高句丽的土地城池我可还是要用的。”
说着李世民眼眸眯了眯,眸底一闪而过的是曾经独属于将帅的锋芒。
“辽东城,火攻足以。”
话落,李世民看了眼天色。
天色已然昏沉,马上便要到晚上了。
李世民轻笑:“挺好,正好有夜色做掩。”
“李世绩,等会随我与李道宗一起,去点一点今夜行动的精锐。”
说到精锐,李世绩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快步跟上李世民:“精锐啊,不知陛下听说了最近军中的一件事没有?”
李世民侧首:“哦?”
李世绩笑眯眯:“在陛下还未至辽东的时候,军中有一小将好生勇猛,他的名字便是连我都记住了。”
“在先前一场战役中,郎将刘君邛被敌军围困无法脱身,结果那小将却毫不畏惧,单枪匹马挺身而出,直取敌将首级将其悬于马上。”
“敌军观之胆寒。”
李世民心中隐隐有了预感,他想到了李承乾曾经与他提过的名字。
“那小将是姓薛吗?”
李世绩惊讶:“没想到他的名字连陛下都有所耳闻。”
李世绩肯定:“就是他,因着他常穿一身白袍,大伙还叫他白袍小将。”
“白袍小将薛仁贵,陛下,咱们这趟出征可是发现不少人才啊,值!”
李世民忍俊不禁。
果然正如他与李承乾所言的,真有本事的人总会出头被人看见的。
李世民心情大好,回首一笑意气风发:“且看今晚,便叫所有人都看看我李世民是不是宝刀未老!”
李世绩一瞬晃神,这么多年过去,陛下怎么就一点都没变呢。
真好。
***
夜,辽东城上。
高勾丽守将扶着城墙,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帐,手心渗出冷汗。
“将军,唐军已经围城半月了,日夜不停轮番进攻,将士们只怕是……”
副将声音发颤,话未说完,只是余光瞥见唐军营地都觉得内心胆寒。
风在这一刻愈发大了,大到模糊了人的视线。
守将咬牙:“守!必须守住!”
“唐军再强,难道还能飞上城墙不成?”
副将却并没有被守将所鼓动,反而是哭丧着脸:“都怪……都怪大莫离支,若不是他,若不是他挑衅唐,我们又何至于此!”
守将无奈,可就算他也不喜渊盖苏文的行事作风,都到了这个时候再抱怨又有什么意思。
“闭上你的嘴!”
“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辽东城。”
夜风更急更猛了,吹得守将心烦意乱。
“前朝隋军大举攻来,不也被我们拦在了辽东城下吗?”
守将话音刚落,他们城池的西南角忽而传来一阵阵的骚动。
下一瞬,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守将的脑子空白一片,他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不知身处何地,空空荡荡迷迷茫茫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最后,还是副将惊恐的喊声将他拉了回来。
“火,火攻!”
“唐军好生卑鄙!”
守将目眦欲裂:“快救火!”
可是在话落的一瞬间他却猛然意识到,今夜的风向……好似是吧?
完了,一切都完了!
……
城池西南角。
薛仁贵攀在冲竿的最顶端,眼见火势越来越大,咧嘴一笑:“那就让我来添上这最后一笔吧。”
话音未落,薛仁贵在一片混乱中再度开弓,一支浸满火油的箭矢直直射出。
“嗖——”
箭矢划破长空,精准钉入西南敌楼的木梁。
城楼本就有火蔓延,一起,火借风势,瞬间腾起数丈烈焰!
若说方才的火势高句丽一方还能躲还能挣扎,那么眼下他们便是彻底地陷入混乱,兵败如山倒。
薛仁贵哈哈大笑,招呼早早埋伏在城下和冲竿上的唐军:“冲!”
“咱们便比比,这登城首功会被谁夺去!”
相较于唐军的凶猛,高句丽士兵则是慌乱奔走。
可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整座敌楼已成火海。
守将嘶吼着下令:“调水来!快!”
然而,呼啸,火舌舔舐着城墙,浓烟滚滚,呛得守军连睁不开眼,更不用说什么调水了。
更绝望的是,唐军阵中战鼓骤响,黑压压的军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将军!咱们城池的西南角……被撞开了个大口子!”
听到副将崩溃地吼声,守将回头,只见城门处烟尘四起,唐军铁骑已如洪流般冲入城中。
城内,高句丽守军节节败退。
守将绝望。
守城守城,他们眼下还要怎么守?!
偏生他们守军节节败退也就罢,那唐军边冲杀嘴中还高喊着“降者不杀”,实在是诛心。
可是其他人能投降,他身为守将投降,实在是,实在是……
可就在副将想要带着他一块后撤之际,他们的城头也是守不住了。
薛仁贵一个漂亮的翻身,带着一支小队纵身跃到城楼之上。
刚一落地,迎面便撞上了惶恐万分的守将和副将。
双方皆是一怔,副将反应极快,一边催促着守将快走,一边朝薛仁贵举刀砍来。
薛仁贵侧身一闪,反手一记刀背拍在对方手腕上,对方长刀“当啷”落地。
“何必呢?”
薛仁贵摇头,面上甲胄上尚且残留着鲜血,也不知道都是谁的。
他语气漫不经心,刀尖直指守将咽喉:“我大唐向来仁义,投降还能活命。”
“为你们那个残暴的王守城丧命,呵,值吗?”
那守将再也撑不住了,面色惨白,跪地求饶。
薛仁贵见状感叹:“陛下这计谋一出手我们便打得如此轻松,不愧是陛下。”
闻言他身侧的士兵大笑:“那可是秦王,秦王破阵乐这首曲子可不是白唱的!”
这首曲子在武德年间便带领着士卒走向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现在,也是如此。
***
第二日晨。
辽东城头早已插满唐军旗帜。
李世民站在城墙上,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摆在辽东城外树立的京观。
这辽东城曾经挡过不知多少隋军,他汉家男儿也不知有多少葬身在辽东城下。
李世民盯着那一片的京观看了许久许久,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时,李世绩上前,拱手道:“陛下,此战斩获万余,得胜兵者万余,俘虏男女四万口,我军伤亡不过百人,我军大胜!”
李世民点头:“传令,犒赏三军。”
这语气没有李世绩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他想了想问道:“陛下,您……”
李世民却看向李世绩:“走吧,我们去毁了那么东西。”
李世绩一顿,但他的目光随即就越过李世民看到了城外一片片的京观。
他沉默了会:“陛下,他们在地下瞧见,想来也是开心的。”
“陛下,您为他们报了仇。”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汉家男儿,终于可以入土为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