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城破的消息传得相当快, 毕竟辽东城破也破得快嘛。
又有谁能想到这个曾经抵御了隋朝不知多少大军的辽东城,不过是与李世民打了个照面便不复存在了。
李世民也不愧是李世民,要攻城也从来都不会只着眼于一城, 而是多路大军进发,断其臂膀破了辽东城的防线, 最终致使辽东城孤立无援。
大军贵精而不贵多,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看指挥大军的那一个人。
李世民已是多年未上战场,此前不乏心怀侥幸的人幻想他是否已是在军事一道上“泯然众人”。
可李世民的第一战就打得极为漂亮, 漂亮到李世民还是曾经那个百战百胜的天策上将, 漂亮到那些心怀侥幸的人彻底没了念想。
只要李世民一日不死,大唐就永远会压着他们一日。
这个想法已是牢牢刻入所有人的大脑。
当然随着辽东城破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出,另外一则消息同样是传得飞快,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则消息反而更加叫一些人看重。
得名得利固然是多数人的追求,但……
总有些其他东西是比名利更加重要的。
辽东城外。
李世民穿着甲胄,若非他那一身与众不同的气质, 其他与士卒都是一样的。
所以此刻的他站在士卒堆里半点不显突兀。
其实抛却天子这个身份,他本就是个军人。
攻下辽东城后,李世民并没有立马发大军继续推进战线,反而是掐着时间在不影响战事的情况下在辽东城休整了几日。
这休整的几日不仅仅是为问守将一些高句丽的内部情况和其他城池的守备情况,还是因为李世民收到了他们行进路线上下一座城池白岩城的请降之书。
当然除却这两个原因,更加重要的是辽东城周围的京观……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多到几乎数不清。
李世民见过京观,但数量如此密集的京观,他这辈子还真的是头一回见。
而这些京观堆里的尸骸或许便有他麾下士卒的家人。
可就算有, 时过境迁, 早就都成了白骨, 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呢?
李世民看着周围尽数被毁掉的京观,可他在看着的又不仅仅是京观, 还有那些似哭似笑的士卒。
他们这口气,憋的实在是太久太久,发泄出来也是好事。
李世民沉默好半晌,微微侧首轻声对身边人道:“听说拆京观的活你也去帮忙了?”
李世民身侧的人摘下兜鍪,看那张脸,赫然就是薛仁贵。
薛仁贵这人的勇猛早在救下郎将刘君邛就传遍了全军。
任何时候,军中都是最仰慕强者的地方。
薛仁贵虽然身份不显,但是他的一手好武艺却是吸引眼球。
更不用说这人还格外有趣,日日上战场穿的都是一身白,想不叫人注意都难。
可有人敬佩薛仁贵,自然也会有人讨厌他这样近乎刻意出风头的举动。
一部分人私下里还都在说,就冲他上战场那不要命又招摇的模样,指不定哪天就被敌军一支冷箭给射死了。
支持他的人自然是不服气的,都是觉得他这趟回去只怕是要连升好几品了。
结果就在他们私下争论不休的时候,攻辽东城那夜,薛仁贵先是拿了个先登之攻,后又直接被他们心中最最敬仰的天子给叫走陪着了。
这可好,所有人都傻了眼。
喜欢的讨厌的可都没有想到过薛仁贵这样直接一步登天的结局啊。
这下子,薛仁贵这个名字可谓是彻彻底底成为了所有士卒心中的一个传奇。
只是大家看着薛仁贵去伴驾面上冷静沉稳的模样,可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是有多么紧张。
陪着就是这般了,现下面对李世民的问话这份紧张便是“更上一层楼了”。
薛仁贵环顾四周,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是,陛下所说不错。”
李世民看出了薛仁贵的紧张,脑子中冒出的却全然都是李承乾曾经与他说过的薛仁贵为帅的各种“不好”。
坑杀降卒,纵兵劫掠……
这样的两桩事可不像是眼前这个略显腼腆的人能干出来的。
不过李世民从来明白,他不应该为还没发生的事苛责薛仁贵,他也自信他可以将一张白纸从头开始带,并将这张白纸给带好。
只是,薛仁贵这人他贞观朝怕是用不上了,便希望李承乾能好好用吧。
一个知晓后世的李承乾,想来他应是能叫薛仁贵变得比历史上更加耀眼才对。
李世民笑笑,不动声色地缩近和薛仁贵的距离:“怎么想着去做这些?”
事情,你是河东薛氏一脉的,魏晓勇名将薛安都的后人。”
“可对否?”
薛仁贵一愣。
其实他已经好久没有再听过
他们这一支逐渐走向败落,还什么薛安都,他,。
只是没想到陛下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轻轻点头。
“我还知你之所以从军是因着家道中落家境贫寒,想要立功扬名富贵还乡。”
李世民这话语光光看内容是直白地不得了,可是他的语气却又是* 温和的,温和到薛仁贵恍惚中还以为是一直关爱的长辈在与他对话。
“不瞒陛下,我这人就是这样,俗气得不得了,若陛下想要听什么好听的为国为大义,那就要叫陛下失望了。”
薛仁贵自嘲一笑,却在这时突兀地想起了他走那日自家娘子的低泣。
虽然她在送他时是笑着的,还要劝他建功立业,但是在他转身之际他却……
她以为他没听到,但他却听得真真切切。
投军争功可从来都是凶险的,一个不小心便再也回不了家了。
他知她的难受,但也知道她对他的支持。
所以那一天他脚步不停,最终没有回头。
回头又能如何呢?
她不过是会抹掉眼泪笑着催着他快行罢了。
为他娘子为他薛家,他心中又哪来那么多的大义呢?
“我有什么好失望的?”
李世民的这个回复实在是出乎薛仁贵的意料。
薛仁贵下意识抬眸,方方对上李世民的视线便反应过来,直面天子之颜于他这个身份而言可是相当僭越的。
可还没等他低头请罪时,他的肩膀处却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那是李世民的手。
“军中我是你们的主帅,哪有那么多讲究。”
“你想看便看,我这张脸有那么拿不出手吗?”
李世民半开玩笑,薛仁贵被这样轻快的语气给安抚了,他顿了顿轻声道:“谁说的,陛下可是我瞧过的最好看的主帅了。”
李世民忍俊不禁:“我都多大的年岁了。”
薛仁贵却执拗地摇头:“陛下又哪里老去了。”
“只恨我出生太晚,不能伴着从前的陛下夺取天下。”
那该是件多么豪情万丈的事情啊。
自从李世民一部抵达辽东城下后,薛仁贵就一直在默默关注着这个所有人口中的传奇。
年华逝去,遮不住的是他的风采与魅力。
也难怪,他身边那个偶然能看见的“贴身亲卫”都已是满头白发了,还是跟着李世民出入战场。
而那个所谓的“贴身亲卫”,薛仁贵后来打听过,原来是尉迟敬德。
“不过……”
薛仁贵语气认真:“出生太早也没有意思,那个时候陛下身边有太多太多的人,尉迟将军秦将军李将军……”
“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怕是一个都比不上。”
“又哪里会像眼下这般,陛下身边的将领也已老去,我就这么叫陛下给注意上了呢?”
“现在这样入了陛下的眼,挺好。”
“反正我求名求利,我的抱负已经完成了大半。”
李世民轻笑:“可若仅仅只是求名求利,你会去帮着他们拆京观帮着这些尸骸入土为安吗?”
薛仁贵忽然就不说话了。
“在军中跟着大家吃喝一起,上阵也是并肩作战,这是看着战友有家人留在这高句丽不得安息受触动了?”
李世民见薛仁贵不说话也不恼,反而是看着他,耐心十足。
“军中就是这样,粮钱官位,这都是大家追求的,但你心中也需得有些东西要比这些更加重要。”
“对一些人来讲这东西或许是为国的大义,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讲这东西便或许是报仇的决心了。”
李世民用拳头轻抵薛仁贵的胸口:“你该明白一个道理。”
薛仁贵脑子懵懵的,潜意识顺着李世民的话道:“什、什么?”
李世民说得直白:“为将,你的勇猛凶悍早便够用,可是为帅,你还远远不够。”
“将心比心,虽说慈不掌兵,可若为帅一味逞凶斗狠,那也是做不长久的。”
薛仁贵脑子过着李世民的话,可他的心却还念着李世民的那一句为帅。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跳得他呼吸急促,跳得他心口是汗,跳得他脑子发晕。
为帅,陛下的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你要学会得人心,不仅是得副将的人心和士卒的人心,还有敌将的人心。”
李世民盯着薛仁贵的双眸,一字一顿:“不要让士卒报复的决心用到你的身上。”
“不要成为别人眼中的高句丽军。”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他牢牢地将李世民的每一句都记下,然后他沙哑着嗓音:“谢陛下教诲。”
李世民点点头:“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我吧。”
薛仁贵险些被这个惊喜砸懵,他以为今次得了这一回的伴驾和陛下的教导已然是珍贵非常,却没想到陛下想要把他留在身边。
若是能跟着陛下,他能学到多少东西,光是想想就叫他激动不已。
薛仁贵这回回话的速度很快了,生怕李世民反悔似的。
“多谢陛下!”
李世民看着全然一副愣头青模样的薛仁贵失笑道:“哪来那么多谢。”
说起来亲自带带后起的将领这于李世民来说本就是件常事。
在他还是秦王的时候,李世绩也算得上他的半个学生。
其实年轻又本事不错的将领不止薛仁贵一个,李承乾后来还跟他说过其他人,比如苏定方。
可是苏定方的性格显然没有薛仁贵这样有“缺陷”,自然也不需要李世民亲自来带。
“我这边可还有件要与你讲,先说话,你可不许再谢了。”
“要谢我,就跟在我身边好好学,好好上阵杀敌。”
薛仁贵好奇:“还有?”
李世民点头:“自然。”
“我还打听过,你因着家道中落你来从军前本是想要迁葬祖辈的坟墓吧?”
这桩事李承乾也曾与他说过,不过李世民还是秉持着耳听为虚的说法,自已又写信派当地的官员调查一番。
前几日才收到回信确实如此。
“我会叫当地官员帮你,不过这个可不是因为其他啊,你自从上战场以来立了那么多功,对有功之人,自然是要多帮衬一二的。”
薛仁贵一瞬红了眼眶,好半晌,他艰涩地从喉咙口挤出几个字:“……我必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陛下不叫他说谢,他就不说。
他会好好跟着陛下的,他绝对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就在这时,远处李世绩皱着眉头往他们这处而来。
李世民见状轻啧,就见李世绩已是快步上前。
李世民看到了李世绩看向薛仁贵的目光,他摆摆手:“不妨碍的,说的事他也可以听听。”
李世绩这才道:“白岩城可真是把我们唐军当什么了!”
“说好投降献城,他们又反悔了!”
“实在是可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