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说李世民这个人最讨厌什么行为, 背叛肯定放在首位的,那么紧随在背叛之后的,用李承乾的话来讲恐怕就是反复横跳了。
李世民厌恶反复横跳这一行为早在贞观年间对萧瑀的态度转变就可见一斑了。
萧瑀此人, 是隋杨广萧皇后的同母弟。
萧瑀的性子是刚直傲气的,但是刚直傲气太过便过犹不及成为了没有容人之量。
李世民信任看重房玄龄与杜如晦, 权任稍分,他便一直感到不平。
到头来,萧瑀到底还是走上了诬告房杜二人结党营私的道路。
若只是一次两次还好, 但次数多了, 李世民的耐心也在逐渐消耗殆尽。
最后,萧瑀也不知是因着心中忿忿还是郁郁不得志,冲动之下居然在一次李世民的斥责之下直言自己不想做官只想剃度出家来得痛快。
萧瑀是梁王室后人, 他们这一脉向来笃信佛法,他那高祖父便是大名鼎鼎的出家皇帝萧衍,他这个后人也难免受到佛家的影响。
寻常时候, 虽然李世民并不信佛,他们李家明面上也是认道家老子为先祖,但李世民对于他这个爱好并无不可。
李世民甚至还寻匠人打造过精致小巧的佛像,寻了机会送给萧瑀。
可当时二人就在争执中,萧瑀对房杜等人的诬告本就叫李世民一直不满,结果萧瑀居然兜头甩来一句要去做和尚,李世民一怒之下冷笑着同意了萧瑀的请求。
结果便轮到萧瑀惶恐万分了。
他当时不过是一时气话,又怎么可能真的抛弃官身出家做和尚去。
这下萧瑀不得不硬着头皮拖着时间出尔反尔, 李世民耐心全无, 直接夺去他的爵位, 暂且将人贬出长安去地方做刺史了,眼不见心不烦。
毕竟萧瑀虽然气量不大, 但为官还是相当有才华的,那份直言不讳放到地方上也能发挥出作用。
所以说,萧瑀这样反复横跳的行为就是个很好的前车之鉴。
所以说,按着历史上,李世民在得知白岩城先是请降后又的反悔的消息会大怒,直接承诺底下士卒在城破之后将俘虏和金银财宝任其分之。
但是这一回,李世民却生生忍住了出口的冲动。
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这桩事李承乾曾讲过。
当然李承乾讲到这桩事时顺带还提了一嘴唐军的军纪。
本质上来说古代军纪要是以稍高的角度去看大多都是不太行的,当然就算放眼现代,除却李承乾的故乡,大部分国家的军纪也是一团烂账。
而在古代,这其中唐军的军纪其实是个很突出的问题。
秋毫无犯在贞观年间并不算少见,可同样也是在贞观年间,被弹劾放纵手下士卒争抢财物的武将也不在少数。
唐朝外战多是远征,要去往大漠要去往草原,兼之府兵制的特点,在中后期上头拿不出钱,下头一路打一路抢是常态,被记录在史册上的有很多例子。
朝代初期国库也算富裕,心气也在,领头的天子以身作则,军纪是不错的。
不过后世有许多人在谈唐军军纪的时候总是会提到李世民征辽东时的这件事,往往就是一句唐军军纪不好,连李世民亲征都要靠自己掏钱才能稳住这帮兵将。
可这件事和军纪的关系并不大。
这件事会发生的重要原因是白岩城的请降反复,是李世民已经做出了承诺,大家拼死攻城,城破后的钱财分不到,自然需要做出承诺的李世民来补偿。
李承乾当时还跟李世民抱怨,后人掐头去尾断章取义,他那愤愤不平的模样还将李世民给逗笑了。
李世民本就对唐军军纪关心,在这之后便分出了更多的心神去和李靖商讨。
李靖是他手底下军纪最好的一个武将,就算放到历史上也是数一数二能排得上名的。
由李靖来主导此事,李世民很放心。
想到此处,李世民笑笑。
对他亲征高句丽之战,除却一些李承乾印象深刻的地方,他讲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李承乾一直认为历史已然改变,就算大方向走向不变,细枝末节上也会大相径庭。
一方面他不愿叫自己和李世民陷入上辈子的思维局限,战场上瞬息万变,潜意识依赖前世的记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另,除却几个叫他印象深刻的点,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而就算能将后世记载的史料全盘托出,那也是不够的。
毕竟他和唐代隔了上千年,史料记载的也不过是个大概。
乾的想法。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白岩城居然还是同那上辈子一样行事反复。
看来人性反复,放在什么时候都是说得通的。
妨碍的。
上冲动之下出口了那样的承诺,到后来因着不忍心他还是选择掏自己的钱财赏赐攻城将士以做弥补。
李世民确实是不忍心的。
战场上杀伐果断和在对敌方手无寸铁的百姓上心软这一点并不是冲突的。
而除却那一份不忍心,李世民来高句丽打仗认的是正义之师,此举也算是软化高句丽的抵抗的决心得一得高句丽的民心。
李世民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李承乾的描述,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投降之后又反复,城破之后我本是想着城中一切是该归士卒所有的。”
李世绩闻言眼眸亮了亮,为大义为报仇从军的不在少数,可是更多的,那份名利又有多少人能割舍得下?
所以他当即接口:“陛下所言甚是……”
可他话还在一半就被李世民所打断:“攻城幸苦,赏赐自然不该吝啬。”
李世绩咂咂嘴,他怎么觉得李世民这话的意思像他心中所想又不像是他心中所想。
可是还未等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余光猛然瞧见在场还有一个薛仁贵在。
李世绩当即轻咳几声,换上了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李世民看了个全程,他忍住笑意道:“可我又不忍瞧见城破之后的惨状,钱财就从我的私库中拿吧。”
李世绩瞪大双眸,方才想的要在薛仁贵跟前保持神秘的想法当即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陛下的私库?!”
要说财物宝贝,高句丽的一座小城肯定是比不上大唐天子的私库,李世绩倒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这么多攻城的队伍,这要是赏赐得赏赐多少啊……
李世民点头,语气中带了些喟叹:“就当是我用自己的钱财从将士们手中将白岩城赎买回来吧。”
“还望将军理解。”
攻下辽东城后,李世民就详细问了高句丽如今的内部状况。
渊盖苏文手段狠辣,在他手下讨生活的底层百姓过得痛苦不堪,现下又撞上他们唐军征伐,自然是一日比一日难捱。
更不用说曾经遗留在高句丽土地上的汉家儿郎有大半都因无奈在此落地生根,日子过得同样艰苦。
李世民的眸中难免多出许多不忍。
从李世绩的方向瞧不见,可是落在李世民后侧方的薛仁贵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薛仁贵内心一震。
怪不得世人常言做夫子的,以身作则的效果才是最好。
如今他厚着脸皮认了陛下为自己的半个夫子,这不过一会功夫的所闻所见就叫他内心受触动非常。
李世民看向薛仁贵:“走吧。”
“既然白岩城反复,那么我们也要准备攻城了。”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按耐住兴奋大声道“是”。
***
白岩城。
辽东城距离白岩城并不远。
快速行军的情况下,不过十余日的功夫大军便抵达白岩城下。
该说不说,高句丽果然多山城,这一路走来唐军瞧见的城池就没有一个不是在山上的。
白岩城海拔最高约两百米左右,南边北边东边都是对地面近乎于垂直的角度,只有西南方位坡度较缓能供军队行走。
可是这一块西南方位能供军队行走的位置也是极其狭窄的,大军行动不便。
更要紧的是借着坡度,高句丽还在山顶最高处设置了卫城,居高临下看去,山底下的动向便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从这一点来讲,唐军这边的热气球在于侦查敌军动向上这一点不过是和高句丽军打了个平手。
面对这样的城池若是硬拼只怕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军备科技的水平差距并不能完全抹掉地利带来的优势。
更何况高句丽这边也不傻,居高处能时时关注唐军的动向,就算唐军想要利用火药也会被高句丽的军队尽收眼底。
虽然火药威力大,但若是提前做好准备,于他们而言损伤便能降到最低。
所以一味硬拼是最要不得的选择。
那么便剩下围点打援了。
打掉所有敢出兵援助白岩城的军队,打掉白岩城上下抵抗的心气,用野战的胜利去破那固若金汤的城池。
因着有李靖在侧,渊盖苏文就算是调集援兵也是束手束脚,稍有不慎便会叫援军落得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这一回的援兵来自白岩城后的乌骨城。
乌骨城距离鸭绿江极近,他们前后其实是派出了好几波的援军,结果除却最后一波人数约莫数千的援军,其他都被李靖一部给拖住了脚步。
李靖一部带的人虽不多,奈何李靖的预判极为准确,处处都能围追堵截住他们派出的援军,极大地削弱了乌骨城的实力。
乌骨城因着要支援白岩城自己不知折损了多少人马,这下他们是彻底和白岩城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若是白岩城被攻克,乌骨城的士气不知道要低成什么模样,到时候只怕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李靖这段时间一直在跟高句丽的军队作战,俘获粮草也好人口也罢不知有多少。
所以,能从这帮子高句丽人口中问出的信息……同样也不少。
他李靖这一部除却牵制之用,可从来都是还担着一个奇兵的名头。
等到必要之时,他与陛下便都会成为直插平壤的那一匕利刃。
战场上的一切都在朝着李世民所预料的方向走。
他们的主力部队开始围城而攻给白岩城军民施加压力,至于另外一路,则由契苾何力领的八百军队前往阻击自乌骨城而来的数千援军。
新一轮的攻城守城之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