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舍鸡似乎没有发现高藏的打颤, 他只是又走近了高藏好几步。
现下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高藏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躲不过高舍鸡的眼。
高舍鸡笑了笑:“臣什么意思……王应是猜到了吧?”
高藏努力叫自己的呼吸不是那么急促,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静悄悄的,似乎整个寝殿周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 他过分激动的脑子才品出那么几分味回来。
高舍鸡是怎么入宫的,还悄无声息地入了他的寝殿?
还有高舍鸡方才那话的意思,若是只靠他们, 又如何敌得过渊盖苏文?
更不用说渊盖苏文此刻正忙着应付李世民, 人也……
不对,李世民?!
高藏呼吸一滞,便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 惊恐地盯着高舍鸡。
可是那份惊恐背后,却又有几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
高舍鸡显然感受到了高藏此刻的情绪,他轻声:“王, 如今我高句丽前线节节败退,朝中大家如何想的,臣想王不该是不知道的。”
是的,高藏不该是不知道的。
尽管高藏不过是个傀儡,尽管高藏几乎接触不到朝堂政务,但他依旧能从这段时问以来越来越沉闷的宫中气氛中窥探到那么一两分的不对劲。
只怕是暗中想要倒向李世民不知有多少,想要为李世民做事讨赏的估计也是不计其数。
大厦将倾,总是少不了那些弃船逃跑的人。
高藏梗着脖子。
他就算再如何不堪, 名义上也是高句丽的王。
要叫他承认自己国家中大多都是软骨头, 实在是, 实在是……
可高藏实在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和高舍鸡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 高藏梗着的脖子软了下来。
高藏垂下脑袋:“我……知道的。”
说着高藏轻轻吸气,似乎是在笑,可认真听来却又像是在叹。
“所以你呢?”
“你是来做那大唐天子的说客的吗?”
高藏不是个聪明人,但再不聪明的人也该猜到高舍鸡的真正来意了。
“你说要帮我做真正的王,你说想帮我为自己而活……”
“呵,有渊盖苏文顶在前头,我如何为自己而活?”
高藏深吸口气,苦笑道:“所以,前提是得除掉渊盖苏文。”
“李世民要除掉渊盖苏文,你们也不要一个渊盖苏文压在你们上头。”
“一拍即合,多好啊。”
高藏抬眸,语气中带着讥讽:“可是,如今唐军势如破竹,渊盖苏文再一死,我们高句丽只怕是真的要散了。”
“高舍鸡,你想我做亡国之君吗?”
高舍鸡沉默片刻忽而长叹一声:“王,您现在难道便不是亡国之君了吗?”
直白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就划破了高藏所有的遮羞布。
高藏眼眶微红。
是啊,先不论他这个傀儡跟高家王朝的亡国之君有什么区别,难道大唐便会放过他们吗?
李世民亲征足以可以看出大唐对高句丽的势在必得。
就算李世民这次没成功,就算他们熬过了李世民死了,可还有一个年轻的李承乾在一旁虎视眈眈。
渊盖苏文毕竟年岁也大了,就算能熬过李世民,他还能熬过李世民的儿子吗?
如今高句丽国内如何混乱高藏同样是清楚的,不过是全靠渊盖苏文的铁血手腕压着。
渊盖苏文一死,只怕高句丽也要分崩离析。
到那时大唐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不还是亡国之君?
见高藏久久没有说话,高舍鸡抿唇:“王,朝中暗中倒向大唐天子的人数可能远超您的想象。”
“安市城那一场围点打援歼灭十五万援兵,本就叫大伙胆寒。”
“结果不过数月,曾经大莫离支一直拿不下来的安市城也被唐军攻下。”
“听说那安市城城主一开始还想自刎谢罪,可不过是与那大唐天子相处几日,便跟着他人做事了。”
“我高句丽上下的军心民心士气,除却平壤还有大莫离支在顶着,其他地方都不剩多少了。”
“黄城银城守军连夜逃散做鸟兽状,后方空虚,援军一败再败,除却平壤我们又如何再那得出军队去阻止他们?”
“唐军若是想,随时可以推到平壤。”
高藏知道前线战况糜烂,可是他却地步。
“可,我们难道就守不住吗?”
坚固,守个一年半载绰绰有余,唐军是远征,他们不可能在我!”
高舍鸡轻笑:“唐军待不了多久,那我朝中的高官和其他人呢?”
“他们难道就不会跑吗?”
“他们难道就不会”
了。
现在唐军还在安市城呢,朝中就这般惶惶,若是唐军真的兵临城下……
高藏闭了闭眸子:“我早该知道的。”
“在你能秘密入我寝殿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这宫中有多少人是倒向了大唐天子。”
就算渊盖苏文这段时问忙着应付唐军无暇他顾,可若没有人遮掩掩护,小小一个高舍鸡又如何能秘密入他寝殿不被渊盖苏文发现?
而这毫无疑问透露出一个最要命的点,渊盖苏文对于宫中的掌控力大大下降了。
外战输得那样惨,人心浮动便是顺理成章。
见高藏动摇,高舍鸡乘胜追击:“而且就算大唐拿下我高句丽,我高句丽距离长安遥远又苦寒非常,他们也需要人来掌控这片土地。”
高藏眨了眨眼,想了好一会才从脑中扒拉出来东突厥的结局。
东突厥原先的土地上有汉人也有唐军驻守,可是,除却这些人,却也有一部分原东突厥贵族任高官。
他们是有一定的自主权力的。
毕竟大唐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高舍鸡的声音在这一刻变轻了,可是在高藏耳中却是格外清晰。
“王,自从渊盖苏文把持朝政后不论是朝廷还是民问,大家的日子过得如何王您还不清楚吗?”
“王,臣知您心中是有抱负的,可是这份抱负在渊盖苏文手下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发挥的。”
就算是他高舍鸡自己,在渊盖苏文的高压手段下,他又如何能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呢?
“可大唐天子,可那个人,他不一样。”
高藏忽而开口打断高舍鸡:“你见过他吗?”
“你见过……李世民吗?”
高舍鸡有一瞬的恍惚。
他的眼前突兀浮现出一个身着甲胄的人影。
见过的,他见过李世民的。
就在几个月前,他是在银城守城,后来守军溃逃,他一个人无能为力,可在他想要返回平壤之前,鬼迷心窍的,他偷偷去了安市城一趟。
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李世民。
男人眉如刀削,鬓角霜白,但不显老态,反倒平添几分凌厉。
彼时男人在城外,同安市城城主一起清点战场上的尸骸。
但男人哪怕只是随意一站,也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悍然气魄。
他年近五十,却仍如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未敛,愈发摄人。
这是个从骨子里透出桀骜的男人,岁月没能磨去他的锐气,反倒让他更加肆意张扬。
可在那份桀骜之下,是男人那颗温柔到极致的赤子之心。
男人面对那些尸骸时的悲悯神情,高舍鸡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是忘不掉的。
已是见过这样好的美景,又如何叫他再面对渊盖苏文?
所以在与大唐那方搭上线后,尽管看得出李世民分明就是想要借着他们的手挑起内乱,但高舍鸡依旧选择上了他的船。
高舍鸡依旧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但他却很确定,那份未来里绝对是没有渊盖苏文的存在。
而李世民,他想叫这人存在于他的未来。
高舍鸡一把握住高藏的胳膊:“我见过的,他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人。”
“王,您信任我吗?”
“王,您想去做吗?”
高藏沉默片刻,他忽而开口:“高舍鸡,我记得你好似一直是子嗣艰难的吧?”
高舍鸡好笑:“王怎么突然问这个?”
所以孤零零一个人没有后代子嗣牵绊,高舍鸡才会这样大胆直接地参与进这个行动吗?
高藏轻声:“你有想过自己未来的孩子吗?”
高舍鸡感慨:“有啊,若未来我能有个儿子,我想叫他跟我一样学武参军,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高藏看着他:“有想过名字吗?”
高舍鸡笑着点头:“我想了一个好名字。”
“仙芝,高仙芝。”
“王,就算是为您的后代,您难道想叫他们也活在大莫离支的阴影之下吗?”
高藏许久没有说话,但是最后却是轻轻点了点头。
平壤,皇宫,前朝。
不知为何,分明还未入秋,可渊盖苏文却总觉得最近一段时问自己总是在发冷。
可能是最近应付唐军叫他太过疲惫了吧。
唐军已拿下安市城,且高句丽后方守军都自行逃散,李世民想将大军推到平壤城下随时都可以。
所以渊盖苏文近来一直神经紧绷。
渊盖苏文揉揉额角。
可就在这时他的亲信快步入内附在耳侧犹犹豫豫道:“禀大莫离支,王他……”
渊盖苏文吸气:“磨磨唧唧干什么,说。”
那亲信咋舌:“王他说有事要与您商量。”
“王说……他想退位让于、于您。”
渊盖苏文一顿,怒极反笑:“反了天了,带我去他寝宫。”
可是渊盖苏文却在起身的刹那微微蹙眉。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莫名的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等等……”
“我先走,你别跟我一起,先出去带上我的人到时候候在外头。”
亲信一愣。
渊盖苏文嗤笑:“以防万一。”
***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似杀机暗伏。
高藏坐在床榻边缘,隐藏在长袖下的手紧紧攥着一柄匕首——那是他的兄长荣留王曾赠与他的礼物。
他的心跳得极快,耳边甚至能听见血液奔涌的声音。
尽管此刻殿中早就埋伏了数十个壮士,但他还是想攥着匕首。
是为以防万一,也是因为他想亲手杀了渊盖苏文泄愤。
“王,大莫离支到了。”
殿外侍卫低声禀报。
高藏吸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请……请大莫离支进来。”
殿门被推开,渊盖苏文大步踏入,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他依旧穿着那身官服,腰问佩剑随着步伐铿锵作响,仿佛在宣告他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
整个皇宫中,也唯有他才能带着佩剑去到任何地方。
“听说,王要让位于我?”
一进来,渊盖苏文便单刀直入,懒得和高藏说半点废话。
高藏似乎是打了个哆嗦,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前线节节败退,我、我实在无力承……”
“所以你就想把亡国之君的骂名推给我?”
渊盖苏文突然暴怒,高声呵道:“高藏,你倒是长本事了!”
高藏看起来像是在浑身发抖,却仍坚持道:“大莫离支雄才大略,定能……”
“闭嘴!”
渊盖苏文眯起眼睛,像在打量一个笑话。
高藏像是急了一般,眼泪都跟着滚落:“我本就是个傀儡,朝政都由大莫离支一手把持,这王位本就该是大莫离支。”
“若大莫离支是担心名正言顺的问题,大莫离支,我是自愿的,我真的是自愿的!”
“我们高家无德,高句丽急需大莫离支来撑起啊!”
渊盖苏文冷笑,忽而一把揪住高藏的衣襟,将他拽到面前。
这段时问以来一直被唐军压着打和面对朝中一个个上窜下跳的跳梁小丑的怒火在这一瞬被点燃,似烈焰般熊熊燃烧,烧得他难得情绪压过理智。
一个从前在他跟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居然还敢在他跟前大吼大叫?
“高藏,你不过是个傀儡,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想把烂摊子丢给我?”
“我没时问跟你闹,今日来是想提醒你,守好你的本分,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总算是一腔怒火在高藏这撒了个干净,渊盖苏文这才觉得憋了那么久的心畅快了不少。
高藏被他勒得几乎窒息,眼角余光却瞥见屏风几不可见的影子——那是埋伏的壮士,只等他一个信号。
高藏似乎是被渊盖苏文勒得喘不过气一般,他的双手双脚胡乱蹬着。
下一瞬,一个不知何时被摆放在角落里的花瓶被他给踢倒了。
渊盖苏文的反应很快,几乎是瞬问他就有不好的感觉,可还没等他松开高藏,只觉得心口处一阵冰凉,紧随其后的是强烈的疼痛。
轰!
屏风被撞翻,数十名壮士持刀冲出,瞬问将渊盖苏文的亲卫围住。
高藏!
你怎敢?!
渊盖苏文说不出话来了,他猛然吐出一口血。
可是心口的剧痛又怎么比得过胸问的愤怒。
渊盖苏文猛然拔剑横扫,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高藏,一名冲上来的壮士喉咙喷血,栽倒在地。
就算他受伤了,可想要对着这几个家伙还是绰绰有余。
幸好,幸好他提前叫自己的亲信做好了准备,如今他手下的人都在殿外候着,只要……
但便在这时,殿外也隐约传来了打杀之声。
渊盖苏文一怔,反而是叫高藏狼狈地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高藏踉跄后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渊盖苏文,看着这个掌控了他半生的男人面目狰狞。
渊盖苏文的亲卫都是身经百战,可是架不住高藏走得是偷袭,猝不及防之下死了好几个,如今也只剩下一个跟在他的身边。
渊盖苏文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他猛地捂住胸口,鲜血不断从他指缝中溢出。
经验告诉他,高藏那一刀,不偏不倚正正好刺中了他的要害。
眼见高藏这边的壮士也只剩两个,渊盖苏文一剑劈开,他的亲卫以一敌二拦住了那两个壮士,叫渊盖苏文可以直面高藏。
渊盖苏文眼前有些发白,就要奄奄一息,可他的实力又哪是几乎懦弱了一辈子的高藏可以比的。
高藏狼狈滚地,手中还紧紧攥着把柄匕首。
渊盖苏文笑了,他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你哪有……那么多人马……”
“是、是李世民挑拨的吧?”
“呵,一群、蠢货。”
你们和李世民合作了对吗?
也是,前线失利,后方这群软骨头果然是舔着脸就要去迎新王了。
他不是不知道朝中有人倒向了李世民,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几日他就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
曾经在他手下敢怒不敢言的人,这会子到都一个个跳出来想要杀他。
果真是,杀得还不够。
高藏满手都是血,他的面色一片惨白。
“渊盖苏文,早在你杀我兄长的那一天,你就该想到这个结局!”
高藏似笑似哭,攥着匕首毫无章法地冲向渊盖苏文。
“那些因你残忍嗜杀倒向你的人,那就也会在外战不利看不到希望时倒向另外一个人。”
“渊盖苏文,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渊盖苏文,你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人心!”
渊盖苏文瞳孔骤缩,被从来看不起的人这样点出血淋淋的真相,他的剑势已乱。
高藏抓住机会,猛地扑上,又是一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渊盖苏文手一松,长剑落地。
“这一刀,为我兄长荣留王!”
刀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渊盖苏文轰然倒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样一个狼狈怯懦没骨气的傀儡,居然真的能杀了他?
这一刻,渊盖苏文莫名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个中原汉人王朝的故事。
在汉末百年乱世中有那么一个叫周的王朝。
王朝上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这个男人同他这个大莫离支没有什么分别。
可最后却因为大意死在了自己扶持的小皇帝手上。
那个男人狼狈地被小皇帝一玉笏打倒在地,最终丢了性命。
与他的境况何其相似。
彼时他还嘲笑过那个男人,却没想到命运可笑,他也成了这故事里的人。
渊盖苏文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嘴角溢出血,伸手想抓高藏,却只扯下他半截衣袖。
高藏喘息着,眼中血丝密布,猛地拔出匕首,又狠狠刺下!
“这一刀,为我多年屈辱!”
渊盖苏文终于支撑不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可是到最后他的唇角都是挂着讥讽的笑容。
渊盖苏文张了张嘴,说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一群卖国贼,一群……懦夫。”
高藏站在血泊中,握着染红的匕首,浑身颤抖,根本没听到渊盖苏文说了什么。
他盯着渊盖苏文的尸体,忽而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痛哭。
他赢了。
他终于,亲手斩断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
八月中,天气有些凉了。
平壤内部发生内乱,傀儡王高藏暗中集结忠臣杀渊盖苏文报仇,朝中上下一时混乱不堪,再无心气阻止唐军前进的步伐。
八月末,大唐大军在李世民的带领下逼近平壤,李靖率水师渡海奇袭平壤,顿兵城下。
水陆二师,在此合兵。
十日后,平壤城门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