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水陆两军合并推进到平壤城下后, 到高藏开城门献降之间,只有短短十天。
但这短短十天里发生的事情也不少。
渊盖苏文是被高藏在出其不意之下刺杀的,若是在和平时期, 渊盖苏文之死能引发的动乱远不是高藏能够承担。
但,谁叫现下唐军还在平壤城下呢?
外战失利从来都是内政不稳的开始, 渊盖苏文之死掀起的波澜可比高藏预想中要小太多。
渊盖苏文手下的利益集团虽有反扑,但是在唐军兵临城下的压力之下,这场反扑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渊盖苏文的几个儿子四散逃匿, 可惜唐军逼近, 他们也出不了平壤城,最后不过是收拾收拾剩下的人手做垂死挣扎。
可,没人想再这样耗下去了。
朝中的很大一部分选择支持高藏除掉渊盖苏文就是因为他们知道, 若还是渊盖苏文掌权,他们只能白耗人命死战到底。
若换了耳根子软又好控制的高藏呢?
那么他们投降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君不见身为一国之君的高藏都要开城门献降了,他们也不过是“无可奈何”。
说到底, 李世民和他的唐军打出的效果实在是太过震撼人心,吓破了绝大多数人的胆气。
这不过是一场从下到上都想要早早结束的战争,哪怕高藏反对,他们还能推出下一个合他们心意的王。
更何况渊盖苏文掌权的这些年,大伙的日子都过得不好,唐军接手后不论是辽东城还是安市城,百姓的日子都是好过许多。
这下是更加没有什么抵抗的心气了。
所以渊盖苏文那几个儿子挣扎了没几天就被手下人背叛,绑着送到了高藏跟前邀功献媚。
高藏对于开城门献降已是不做他想, 这个“亡国之君”的名声他认了, 但是至少在这之前, 他得亲口下令解决掉仇人之子。
那几日,城外是虎视眈眈的唐军, 城内是杀得人头滚滚,渊盖苏文的后代没有一个活了下来。
诸事已了,这场持续将近小半月的内乱终于落下帷幕。
平壤城下,残阳如血。
高藏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唐军大营。
黑压压的军阵中,唐军旗帜在晚风里翻卷,战马嘶鸣声隐约可闻。
高藏伸手摸摸自己身上素白麻衣——没有纹绣,没有佩玉,甚至没有束冠,只有一根草绳系住散乱发丝。
“王,该启程了。”
高舍鸡捧着玉玺站在高藏身后,目光却是不自觉看向了城外的唐军。
高藏转身时,城楼上的守军齐刷刷跪下。
这些曾经对渊盖苏文唯命是从的将士,到底还是有一部分眼中含着泪水的,似乎是在哭他高句丽的灭亡,但绝大多数的却是松了口气。
高藏高声:“开城门。”
城门开启。
高藏走下城楼走出城门,身后是同样身着素服的文武百官。
秋风寒意窜上脊背,高藏打了个哆嗦。
长街两侧跪满百姓,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以额触地。
高藏一直在走,直到走到那个人的面前才停下脚步。
他本是想见见李世民究竟是长得什么模样,可惜逆着光,高藏有* 些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高藏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那是完全的臣服之意。
“罪臣高藏,乞降大唐!”
队伍最前方,李世民端坐马上。
“你随我来吧。”
这道声音比他想象中要温和。
高藏下意识抬眸,眼睁睁瞧着唐军铁骑立刻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往中军大帐的路。
他起身,有些茫然又有些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他还是想看一看李世民的脸,可惜这个时候李世民已然转身,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但还是有那么几句零碎的话语顺着风送到了他的耳中。
“薛仁贵,后续平壤城中的事宜处理你也得跟着去学学。”
“光会打仗可是不够的,战后安抚人心才是最要紧的。”
“抚民,可是为帅者不可或缺的一项本事。”
“是,臣领命。”
高藏望去,应声的是一个跟在李世民身侧的年轻将领。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那年轻将领对着李世民那近乎虔诚的目光。
高藏一顿,低下头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路,直到他孤身一反应过来。
。”
高藏的心莫名在这一刻跳快了许多,他下意识垂眸。
帐帘掀开的刹那,高藏跟着进去随即跪下以额贴地。
高藏似乎听到了笑声,随后李世民的声音清晰响起:“起来吧,不用总跪着。”
可还未等他动作,他的手臂上便传来温热的触感。
那是李世民的手,李世来亲自扶他起来吗?
高藏茫然起身,终于,他看清了李世民的面容,这个传说中的天可汗此刻居然是在微笑。
李世民眉眼里是阅尽世间万事后的柔和,可眸天可汗的意气与张扬。
“坐。”
高藏此刻的脑子在发懵,所以听到什么便也顺从地去做。
“听说那场伏杀中,最终是你亲手杀死了渊盖苏文?”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高藏浑身紧绷,他定定地看着李世民。
“回……回陛下,我,不……”
“罪臣当时什么也没想,就是想要报仇,罪臣自己也没有想到罪臣能亲手杀了他。”
李世民道:“知道我为何要见你吗?”
“一个怯懦了一辈子的傀儡最后却也敢弑杀权臣,多年傀儡的日子没有抹掉你心底的胆气,这便值得我看上一眼了。”
高藏瞪大双眸,似乎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评价是出自名扬天下的天可汗之口。
他这样浑浑噩噩的前半生,居然也能得这个男人的一句夸赞吗?
高藏眼眶微红。
此时此刻,高藏终于明白了高舍鸡此前对李世民的评价。
李世民确实不一样。
他是他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帝王。
李世民无奈:“刚夸完你便要哭吗?”
高藏抹抹眼眶:“没,没有。”
“对了陛下,那可否容罪臣一问,我高句丽降了大唐后,未来……”
李世民轻声:“高句丽,我打算设安东都护府,高藏你仍领高句丽王爵。”
“至于朝中的高官贵族和高句丽境内的百姓我会迁一部分到我大唐境内。”
“同样的,我还会派汉家官员和军队驻守高句丽各处,待我归去之后我便会挑选合适的人选。”
“只是届时需你多多帮忙。”
李世民并不介意放一部分权给高藏,毕竟高句丽这块地方脱离中原太久,要论治理在初期,肯定是叫高句丽人从旁帮着效果才是最好。
都督刺史县令,李世民半点不吝啬叫当地的部族首领去做。
但李世民也是坦荡的,他因为各种原因愿意放权给他们不代表他没有警惕的心思,安东都护府自然还是需要一定数量的军队去镇守。
高藏显然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但他依旧感激李世民愿意给他这个阶下囚一个施展自己抱负的机会。
李世民继续道:“最后一点,你得好好活着。”
活着?
高藏不解,然后他便听到了这辈子他都忘不掉的话语。
“我许你亲眼看着,什么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高藏怔怔地望着李世民。
平壤城头的旗帜从他高家变为李家,可他的百姓终于不必日夜活在渊盖苏文暴政的阴影之下。
高句丽虽不再属于他们高家,可高藏心头重负竟也悄然散去。
高氏家族的数百年基业终是毁在他的手上,可……
高藏笑笑,这个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可他终是认真地点头:“好,罪臣会好好活下去的。”
高句丽灭,是旧时代的落幕,却也是新时代的开始。
***
唐军接手平壤后善后得很快,因为天气已在渐渐转凉。
既然已是拿下高句丽,久留终究不是上策。
所以在九月末,李世民这个身在前线和士卒同甘苦的人最是清楚大家的承受极限,唐军开始调转方向返回长安了。
历史上唐军回撤途中遇见罕见的暴风雪,冻死了不少人。
这一回倒是平静非常,虽则回程途中降温很快,但所幸没有下雪,又兼之有棉衣棉裤的保护,不仅减员很少,连马匹损伤都不大。
唐军出征已是将近一年,回程的日子也是扣紧年关,大伙都是想家的。
只是唐军一路返程的步伐终究还是在营州处停了几日。
毕竟这次出征伤亡虽不多,不过千余,但终究是有部分士卒再也无法回家了。
这是跟着李世民一起出征的,他们的身后事也理应由李世民来负责。
营州,柳城,晨。
柳城东南的官道上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五百名身着素服的士卒抬着用白布包裹的骸骨,在晨光微熹中缓缓前行。
每走过一里,领头的官员就会摇响铜铃,似是在对亡魂进行安抚。
李世民立在柳城东南新筑的祭坛前,望着远处蜿蜒而来的队伍。
他今日特意换下先前军中所穿旧袍,改着一袭淡色外裳,腰间只系一条素色革带,晨风吹动他的袍角,露出内里同样素白的内衬。
“陛下,已清点完毕。”
长孙无忌捧着名册上前:“此役共阵亡一千六百四十三人,现收得尸骨一千一百二十具,余者……”
“我知道了。”
李世民抬手打断,声音有些哑。
长孙无忌也不说话了,几人就这样沉默地等待,等到最后一具骸骨安置完毕。
一千多具遗骸按营队排列,每具前都立着一块新制的柏木牌位。
牌位上头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籍贯。
随军官员正在祭坛上摆放太牢之礼需要的祭品,祭台上点燃的香正燃起缕缕青烟。
太牢之礼,这是最隆重的祭祀之礼。
而这些为国捐躯的兵卒,自是配得上这份祭礼。
李世民走到祭坛中央,从袖中取出亲自撰写的祭文。
“……谨以清酌庶羞,祭尔等忠魂……”
念到最后时,有风吹过,将祭文手稿吹得哗哗作响。
李世民的声音顿了顿,待风停后才继续。
他的诵读声不大,却字字有力,后排的将士都能听见,甚至稍远些的百姓亦能清晰可闻。
祭文念罢,又是几个士卒抬着木箱走来。
箱中整齐码放着阵亡将士的遗物。
磨破的护心镜、染血的家书、缺口的横刀……都是在战场上收集来的。
李世民拿过长孙无忌递来的酒杯,只是浅喝一口,剩下的尽数泼洒在地上。
随后祭火点燃,烈焰腾起三丈高,李世民将祭文扔进。
盼他们来世,幸福安康。
盯着火焰,看着祭文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李世民忽而落下泪来。
他从少年时便上了战场,可直到现在,他依旧做不到在送别同袍时不落泪。
他能习惯许多事,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从来做不到习惯。
而同他一般落泪的还有在一旁围观的上百名阵亡军士的家眷,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叫人听了便觉得心中发堵。
这场太牢之礼持续了很久,柳城上下的官员百姓有大半都参与其中。
由天子带领,一起为那些阵亡的将士默哀。
薛仁贵同样是其中一员,甚至祭台周围的这些尸骨,有一小部分都是他亲手捡回来辨别身份登记在名册上的。
不过薛仁贵却并没有上头,反而是低调地混入了百姓堆里。
因为此刻他的身侧还有一人,他特意请示了李世民抽出时间来陪她。
“夫郎……”
那是他的娘子柳娘子的声音。
柳娘子在探听到大军回程的消息后便大着胆子托商队一起赶来了营州,终是赶上了他的夫婿。
薛仁贵握紧了柳娘子的手。
“我是幸运的,得陛下赏识,也安全归来。”
柳娘子轻叹,她知战争残酷,可亲眼见证这般悲切的场景心情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柳娘子最终还是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夫郎,咱们家的祖坟已是得陛下关照,顺利迁到了你先前看好的地方。”
薛仁贵点点头:“这点陛下已是同我讲过,就是不知这段时间以来咱们家中的田地只怕是要荒废了。”
他们薛家本就人丁稀薄,薛仁贵将近一年没有归家,心中到底还是挂念着家中的祖田。
但柳娘子的回复却叫薛仁贵出乎意料:“没有。”
“陛下和太子早便考虑过这个问题。”
“由陛下下令太子派官员巡视,州县从军之家,官府会帮着来务农。”
薛仁贵惊讶:“官府帮着我们来务农?”
“是啊,咱们家今岁的收成还是不错的。”
薛仁贵喃喃:“我以为在战场上的陛下已是足够心善足够关照大多数士卒了……”
“没想到战场下,陛下所看到的所想到的还要更多。”
陛下从来知道民生的底线,善战却不好战。
有这样一个陛下,大唐何其幸运。
薛仁贵抿唇:“陪我去买壶酒吧。”
“我有几个同袍也是死在了高句丽,可惜寻不到他们的尸首。”
“这壶酒,就当是为祭奠他们吧。”
柳娘子应声,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了不远处一个啜泣哽咽的老翁断断续续的话语。
话语中有悲切,却也有遮不住的喟叹。
“吾儿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
他们的孩子从来不是上位者眼中微不足道的存在,是上位者为满足自己野心欲望的棋子。
他们的孩子是英雄。
是天子要用太牢之礼祭奠的英雄。
柳娘子脚步一顿,下意识回首看向祭台上的陛下,她这边的距离终究是有些远了。
所以她其实是看不清的,只隐约瞧见了一个清瘦的背影。
可……
她就是能感受到,祭台之上的陛下,一定是有一颗非常温柔的心吧。
感他人所感,念他人所念。
所以陛下才会得那么多人的欢喜吧。
她的夫郎能得陛下赏识,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柳娘子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清楚意识到,自汉末以来数百年的纷争战乱数百年的人心丧乱,终于彻底成为了过去。
有这样一个陛下,太平盛世又怎会不至呢?
……
有这样一个陛下,太平盛世又怎会不至呢?
若说营州这场太牢之礼安的是大唐百姓的心,那么幽州这场赎买高句丽战俘人口的事情便是彻底安了方方打下来的高句丽的民心。
幽州的冬日,朔风如刀。
一万四千名高句丽俘虏跪在地上,手脚缚着麻绳,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官府的人提着刀站在两侧,只待朝廷的命令下来,这些俘虏便便能奖赏军士。
忽然,马蹄声由远及近。
“陛下有令——”
传令官纵马奔至阵前,高声呵道:“陛下怜悯这些俘虏骨肉分离夫妻离散,特令有司按市价估算这人的身价。”
“陛下出钱财将这些人尽数赎买为平民,出的钱财则赏给军士以作补偿。”
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抱头痛哭,更多人则是颤抖着喃喃念着天可汗。
从“死”到“生”,只在短短一瞬,只在李世民的一句话。
这一场唐对高句丽的征伐,他似乎总是在出钱赎人。
钱财于李世民这个一国天子而言是微不足道,可是落到那一万四千个俘虏身上,那一万四千个家庭身上,却意味着未来,意味着希望。
他们自己的统治者渊盖苏文残暴不在乎人命,却没有想到愿意怜悯他们的是敌国的天子。
何其讽刺。
欢呼声中,有不少高句丽的百姓落下泪来。
可幸运的是,他们现在不用再为奴为婢,而是成为了平民,成为了大唐的平民。
百姓的好恶从来都是朴素的。
谁帮他们,他们就感谢谁。
所以这些高句丽的百姓怯怯地走近本该是押送他们的官兵,用着生涩的中原话开口询问。
“天可汗的车架会经过这里吗?”
“我们想亲自迎接天可汗的车架,我们想叫天可汗知道……”
“我们很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