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一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 去得也格外迟缓。
李世民已是病了整整一个冬天。
太医们束手无策,连孙思邈都别无他法,只能看着他日渐消瘦。
那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 如今连从榻上起身都需要内侍搀扶。
然而这一天,他却在春旱许久终是落雨后, 写了赦诏又执意要出宫见一见百姓。
这一回,跟着一同出宫的除却长孙无忌还有李承乾和长孙如堇。
很多人反对,但最终在李世民和李承乾的坚持下, 众臣无可奈何地默许了李世民的行为。
贞观一十三年, 暮春。
车舆行至显道门外时,缓缓停下,车舆中央坐着的男人此刻依旧闭着双眸, 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已然到了目的地。
李承乾和长孙兄妹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由长孙如堇俯身,轻轻握住李世民垂着身侧的手。
“一郎。”
长孙如堇并没有说其他什么, 短短一句一郎便已足够。
如同每一个寻常早晨,她将他从梦中唤醒。
李世民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伴了他一辈子的妻子的白发。
李世民轻笑,随后他下意识紧了紧掌心中她的手,抬眸望去,他看到了长安城的春色。
柳絮纷扬似三月雪。
“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世民这才惊觉自己已盯着某个嬉戏的稚童看了许久。
原来一转眼,已是过了那么久吗?
“高明, 你瞧那个小孩, 像不像你小时候?”
李承乾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去, 恰恰好瞧见那孩子扑进他阿耶的怀抱,满是依恋地蹭了好一会他阿耶的衣襟。
半晌, 李承乾点头:“像。”
真的是,像极了。
李世民轻笑,终是从过去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他环顾四周。
那里正齐齐整整围着千余百姓、因着久旱春雨被下旨赦免的囚徒和各部有司官员。
“百姓……竟已滋盛至此。”
李世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他越过百官,反而是把更多的目光落到街边层层跪拜的民众身上。
这些被他所庇佑的子民,此刻却像无数根尖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所在。
李世民心尖一痛。
许久许久,他都没有说话。
李承乾并没有催促,反而是同长孙无忌一起,越过跪拜的人群,看向更加遥远的远方。
货郎兴高采烈地走街吆喝,酒肆的旗帜迎风招展。
胡商隐入人流,总角小儿绕着卖糖画的师傅转圈。
几个红衣烈烈的少年郎和少女正簪花骑马而过,谈笑风生,袍角飞扬间露出的是独属于他们的意气。
年轻一辈不用再尝战火侵扰之苦,多好啊。
从隋末的乱世到如今太平天下……
这便是贞观君臣和天下百姓用一十余年心血浇灌出的太平气象。
“诚可哀怜……”
李世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却仍有血珠从指缝渗出。
长孙如堇呼吸一滞,慌忙用袖角去掩去替自己的夫郎擦拭,可是动作到一半却被李世民拦住。
那只曾经挽得动强弓、执笔写下《帝范》十一篇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无碍的。”
这句无碍的不仅仅是对着长孙如堇,更是对身侧同样担忧不已的李承乾和长孙无忌。
长孙如堇盯着李世民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红了眼眶。
可长孙如堇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是,无碍的。”
“我曾发誓……”
李世民笑着笑着又止不住咳嗽,喉间满是血腥气味,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说话。
“要令天下人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气音,但一同在车舆上的李承乾三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突然绞住心口。
李世民猛地弓起身子。
冷汗顺着眉骨滑入眼中,将眼前的景象泡成模糊的色块。
在这片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很多人,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闪回,最后定格在他少年之时举兵反隋的前夜。
他的誓言他的抱负……
“陛下!”
“一郎!”
“阿耶!”
三人的惊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世民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眼眶。
起初他以为是血,直到咸涩的滋味渗入嘴角,原来。
所幸有车舆,所幸有遮掩,所幸围观的百姓囚徒官吏都没有离他太近,他们并没有发现他的失态。
泪眼朦胧中,不知为何,他忽而想汇报工作,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的事情。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时的情景。
他说了很多。
他说要劝学,他说要重视农事* 要及时赈灾。
又告诫,要走正道莫要走上歪路。
可这些零零碎碎的“念叨训话”,他已不知说了多少次。
常最不同的一句叮嘱一句他的真情流露。
各地方朝集使三年一进京。
三年一度相见……
去岁时他所见的,有好多都不再是以前的人了。
或是如今坟头青草已历两枯。
或是心念一差走上末路,贬谪他处。
或是当年意气风发的人,现在只能靠汤药续命。
那个时候李世民忽然很想知道,当这些臣子看着自己疲倦的面容时,是否如他般数着人世无常?
所以他难得对着他们有了感慨。
他说三年之久,今见众人,数半不复从前。
每一次见面都是不易。
他见他们欢喜,想来他们见他也该是同样欢喜的吧。
所以,为今日之见面,开怀畅饮吧。
谁知道,下一个三年,他们是否又能再相见呢?
现在,李世民觉得,这句话还真是一语成谶。
他不知道去岁来京的各地方朝集使下一个三年来的是否还是同一批人。
但……他应是熬不到下一个三年了。
他的思绪又从过去来到了现下。
李世民缓了过来,笑着安抚围在他身边的几人。
“我无事。”
又是一句我无事。
李世民借着力,在李承乾的搀扶下随意抹去唇角的血渍。
但再如何装作无事,他说话时的断断续续却是骗不了任何人。
“原想……”
“再给他们……修些水渠的,让泾阳的百姓……不必再为水忧心……”
他还有好多的想法想要落实。
他还有好多的政策想要实施。
可到最后,却都抵不过力不从心四个字,都抵不过漫漫时光。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做了。
他说着突然笑起来,这笑容牵动肺部的伤处,又引发一阵咳嗽。
但好在这次并没有血沫,似乎真的如他所说他无事。
便在这时这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拂过,纷纷扬扬的柳絮涌入舆内。
有几株沾在李世民霜白的鬓角,长孙如堇伸手欲拂,却见李世民怔怔望着其中一片飞絮。
它飘飘荡荡,最终落在围观的百姓跟前。
有人大着胆子好奇地伸手,有人仰着脸面上满是灿烂的笑容,似乎是在感受着今岁这个迟来的终是落了雨的春日。
这个微不足道的画面,竟在一刹那击中李世民的心房,叫他溃不成军。
他忽然哽咽起来,泪水再度落下,这一回并不是因着疼痛,而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
他已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方欲尽心布化,令其安乐……”
“可,疴療弥积……”
他攥住长孙无忌的衣袖喃喃自语,看着百姓最后却又盯着李承乾,望进了他的眼眸。
“事不……遂心……”
最后一个字化作悠长的叹息。
李承乾知道,这句话是在对他说,是希望他能完成他的遗憾他的抱负他的未竟之事。
贞观即将落幕,属于他李世民的时代将要结束。
可是,可是……
他始终希望,他的后继者能走出自己的路,但也不要忘记他的期许。
李承乾望着李世民泪水中晃动的长安倒影,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明白。
这不是属于大唐帝王的垂泪,而是那个叫李世民的少年郎在哭。
哭他再不能纵马搭弓。
哭他成了史册里一段冰冷的年号。
哭他……终究来不及为他庇佑下的百姓再多做些什么。
实乃憾事。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秦王,如今终是被困在这具病弱的躯壳里,困在九重宫阙的朱墙之中。
这一次出宫与他的子民道别,也是一次难得的自由。
是该为李世民高兴的。
李承乾沉默半晌,想笑,可最终扯起的唇角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阿耶,我们……该回去了。”
李世民叹气,将头轻轻搭在早便泣不成声的长孙如堇肩头。
“走吧。”
当车舆终于返程时,一片不知从何来的杏花飘落舆中。
李世民用沾了血渍的手指轻轻拈起,忽然想起少时曾在唐国公府的后院丢了的纸鸢。
那日春光明媚,纸鸢越飞越高,最终挣脱丝线,消失在天空,消失在远方。
可如今线断了,纸鸢却无力再乘风而起。
“走吧。”
李世民再度轻声说道,他盯着那花瓣看了会,忽然将花瓣放入长孙无忌手中。
李世民笑着将花瓣放入长孙无忌手中:“宫外的杏花比宫内的开得要漂亮。”
日光照在那片花瓣上,映出经络分明的纹路,像极了人体内纵横交错的血脉。
长孙无忌突然觉得掌心发烫,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片花瓣,而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一颗仍旧炽热的心脏。
***
贞观一十三年,三月。
大唐天子身有疾病不好见湿热,故而自长安启程,前往终南山翠微宫避暑。
贞观一十三年,四月。
大唐天子自感大限将至,接连召见近臣子女,似乎是在对自己的旧友告别。
贞观一十三年,五月。
一直看着比大唐天子健康的皇后终究还是走在了前面。
与历史上一样,可这一次又不一样,她已然是陪伴他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
大唐天子悲恸,诀别爱妻后,最后一次召见了侍疾在侧的太子殿下。
翠微宫。
候在殿外不知多久的李承乾怔怔地发呆。
阿娘的走仿若一场梦,近来他总是在夜半梦中落泪,晨时醒来,他的衣襟总是湿的。
阿耶的身体不行,阿娘的后事几乎全权是由他来安排。
这段时间他的精神状况很不好。
送走了阿娘,接下来便该轮到阿耶了吗?
内侍又通传了一遍,李承乾猛然回过神来,一个踉跄,他一把扶住门框。
木门框之上没处理干净的隐藏的毛刺划过他的指腹。
有两三滴血落到他腰侧佩戴的那块白玉莲佩之上。
李承乾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好久。
记忆中有些模糊的覃恬再度清晰起来。
这么多年下来,他尝试过很多次,但终究是许久许久没有再见那个人了。
直到今日,在他无心之失下,他的血再度沾染上这块玉佩。
或许便是注定的吧。
李承乾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和李世民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但若是足够幸运……
覃恬,这或许也将是你,是你与那个研究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的诀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殿门。
殿内空空荡荡,只余他还有床榻之上那个呼吸微弱的李世民。
李承乾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耶……”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半晌,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李世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李承乾还是个小小孩童,牵着他的手,仰着脸问他:“阿耶,我长大后也能像你一样吗?”
那时他笑着点头,以为未来还很长。
不想时光过得那么快。
李世民描摹着李承乾的眉眼,似乎是要将他的面容牢牢记在心中。
这个总是追逐着他的人,终是寻到了自己的路。
未来,不在再有人替他挡在前头。
李承乾要接过他的一切,接过他的位置,接过他的权力,接过他的责任。
该轮到他挡在所有人跟前庇护所有人了。
“过来。”
他微微抬手,声音虚弱却温和。
李承乾跪在榻前,握住阿耶的手。
那只曾经执弓定天下的手,如今脆弱得让他心头一颤。
“臣在。”
“儿在。”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阿耶的柔软。
“看不到你的未来,陪不到你走到最后……真是遗憾。”
“不过,你也不要难受。”
“我只是去寻你阿娘了。”
李世民低笑:“所幸,我没有叫她等太久。”
李承乾低下头,喉间刹那哽住。
烛火又晃了一下,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殿外风声渐起,像是天地也在低语。
该说的该嘱咐的,早便说尽了。
谈了一辈子的政务,到最后,李世民也不过是想与李承乾说说寻常事。
“还记得我与你先前做下的三个约定吗?”
“莫要多哭,伤身。”
“你阿娘走后,我看你总是红肿着眼,你阿娘瞧见了也会难受的。”
李承乾便真的只是红着眼眶,没有哭。
“我没有忘。”
闻言,李世民的呼吸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看着抿着唇倔强地憋回泪水的儿子,不由地轻笑。
一时间,殿中似乎又陷入了沉寂。
在这片沉寂中,一道陌生却又带点熟悉的声音突兀在殿内响起,在李承乾的身侧响起。
我这是……这么多年未见,你已经这般大了啊。
李承乾没有回首,只是释然般地叹气。
看来还真是注定的,青天,曾经我试了那么多次都没能再让你出现,可偏偏是今日……
罢,青天,想来送送我阿耶最后一程吗?
覃恬其实一出现便注意到了床榻之上呼吸微弱的男人,几乎没有耗费什么时间,他便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犹记上一次,他所见的李世民还是意气风发。
久别重逢的最后一面,那个男人早便缠绵病榻。
不知为何,覃恬抚上心口。
他有一种预感,这场奇异又真实的幻梦,这场连通古今的经历,似乎也要走到尽头了吧。
李琛,李承乾,你能帮我个忙吗?
李承乾垂眸。
只要我能做到。
覃恬上前。
我和你们之间本就隔了上千年的时光,能见上一面本就不易。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呢?
覃恬并没有多说,但李承乾却能从中猜出一一。
不过是,不甘心只能从史书上了解他。
不甘心就算穿越时空见了面,李世民依旧不知道在遥远的后世,始终还有一些人在欢喜他。
覃恬轻声,所以,能麻烦你叫他知晓我的存在吗?
他半生的研究,他半生的意义,不过在于眼前这个男人。
李承乾膝行上前,将自己的脸颊埋入李世民垂在身侧的手,埋在他满是茧子和细纹的掌心。
“阿耶,我有一个朋友想见你,想叫你知道。”
李世民顿了顿,病了这许久,在这一刻,他居然觉得难得的精神。
李世民笑:“谁?”
李承乾蹭蹭男人的掌心,低低道:“是我曾经的故乡的朋友。”
“因为一些原因,在当下在大唐,只有我能瞧见他。”
“如今他就在阿耶的身侧,在陪着阿耶。”
这本该是吓人的一句话,可李世民却没有半点意外。
李承乾的来历神奇,李世民早便不会在这些地方讶异了,他只是喃喃:“与你来自同一个故乡吗?”
李世民顺着李承乾的指示看向了那处,那里空无一人,但他依旧扯了扯唇角,带上了笑。
“来自后世之人,很高兴与你相见。”
亲耳从李世民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带给覃恬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覃恬难得怔愣片刻,随后语无伦次地对着李承乾。
快,快帮我与李世民说……
可是李世民却笑着继续道:“后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往前我只能从高明的描述中窥探一一,可再如何也是不能亲眼所见,实在遗憾。”
“你说,人有下辈子吗?”
“下辈子,我能亲眼看看你们的故乡吗?”
覃恬一顿,方才想要说的话一瞬便被他给忘了干净。
尽管知道这只是美好的期许,尽管知道李世民看不见……
可,覃恬依旧在这一刻点了点头。
会的。
在下辈子,我们都会在现代重逢的。
李承乾哑着嗓子:“会的。”
李世民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想笑,又像是释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李承乾泪流满面。
他还以为为着阿娘他早便落尽了泪水,却原来并没有。
这双一直注视着他的双眸,永远也无法睁开了。
对不起,阿耶。
那少哭的约定,他终究还是做不到。
贞观一十三年,五月。
终南山翠微宫的风忽然就静了。
那一日,宫阙寂寂,云霭低垂。
曾照耀寰宇的朱曦,于此处悄然沉落。
他终究是走了。
那个名字与一整个璀璨时代紧紧相连的男人。
那个以“天可汗”之名响彻四海的帝王。
那个书写了无数传奇的英雄……
终究是没能敌过无常叩门。
再传奇的英雄也会迎来谢幕。
属于李世民的时代,那个被后世无数次回望并冠以“贞观”之名的黄金岁月,也随着他的离去,缓缓拉上了帷幕。
贞观与他,一同归于历史的尘烟。
山河依旧,只是人间换了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