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不知道自己跪在这跪了多久, 只是等他反应过来过来的时候,他贴着男人掌心的侧颊渐凉。
男人的掌心早便没了温度。
李承乾怔怔的,眼泪似乎在方才流了个干净。
此时此刻, 他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似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前一刻还在说话的男人, 下一刻便再也睁不开眼了。
地上凉,你……先起来吧。
覃恬同样神思恍惚,但他比较李承乾多活的岁月, 他比较李承乾多送别亲人的“经验”, 到底还是有用的。
李承乾听到了覃恬的劝告,他顿了顿,终究是踉跄起身。
覃恬叹气。
我不知道还能在这呆多久, 但这份伤心若有两个人来承担,于你而言会不会好些?
李承乾沉默片刻,轻轻替李世民掖好被角, 就好像此刻的他并非去世,而是如同往常一般不过是睡着了而已。
我不知道,青天,我现在总觉得阿耶没有死,他还陪在我身边,我……
李承乾语无伦次,可是说着说着,当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李世民那再无生气的面容上时, 他说不下去了。
自欺欺人, 他该怎么自欺欺人呢?
覃恬一顿, 抹去眼角的湿润,脑子中闪过的是史书上的文字, 是先前见面的回忆。
最后定格的,却是方才李世民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人,有下辈子吗?
覃恬不知道,可他依然愿意相信,有,会有的。
所以覃恬默默退后了几步,看着李承乾颓丧的背影,他喃喃。
别哭,下辈子我们终会在现代相逢。
覃恬忽而觉得身子渐轻,这和他之前每一次回现代时的感觉都是一样。
但不知为何,这一回……
覃恬最后看了眼床榻上安静的似乎真的只是睡着了的李世民,他轻笑。
这一回,他有强烈的预感,该是最后了。
覃恬没有说话,他就像一个误闯入奇幻故事的普通人。
这场幻梦中,他已然满足。
现在,梦醒了,他也该继续好好生活了。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向李承乾告别。
又有什么必要呢?
他们又不是别离。
因为覃恬一直相信,有朝一日,他们终会重逢。
***
李承乾在李世民死后一直浑浑噩噩,根本没有意识到覃恬已然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阵阵哭声。
李承乾回过头去,便见长孙无忌的身后跟着他的同母弟弟妹妹,再往后便是一队表情肃穆哀伤的禁军。
先前一个人时,李承乾尚且还能撑住。
可是当他见到了长孙无忌,见到了这个面容憔悴的长孙无忌,李承乾再也按耐不住新丧的悲恸大哭。
长孙无忌强忍泪水,看着躺在床榻上安安静静的李世民,扯扯嘴角,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李承乾上前,他身子发软,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长孙无忌的肩上。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舅舅的衣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呜咽声不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撕裂开来,那是一种几乎要呕出灵魂的悲恸。
惹得本就哀伤的周遭禁军都跟着落泪抽噎。
“舅舅……我没了阿娘,没了阿耶……”
“舅舅,我没有家了……”
他这句话瞬间点燃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李丽质胡乱抹掉眼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跪在床榻边缘,攥着李世民的手嚎啕大哭。
往日里总和李丽质拌嘴的李泰,这会一面落泪一面走到李丽质身侧,陪着她一道跪在李世民床前。
李泰伸出手,沉默又温柔地轻抚妹妹的后背,没说一句话,可安慰之意再明显不过。
李丽质总是想要和李泰“争”,她想做姐姐不想做妹妹,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觉做妹妹原来这么好。
做妹妹可以在兄长的安慰下肆无忌惮地大哭,不必强撑着,多好啊。
李丽质将头埋入李泰怀中,呜呜咽咽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落后一步的李治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他看着兄长阿姐的泪水,看着床榻之上再也不会抱着他与他玩闹的阿耶……
李治忽而觉得眼眶处湿湿的,原来他的泪水一点都不比兄长阿姐们少。
他终于反应过来,谈天说地。
就跟阿娘一样,里。
李治哽咽起来,哭声渐大。
晋阳公主李明达红着眼眶,默默拉上李治的衣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借。
“兄、兄长……”
,定是不愿……”
可李明达的劝慰全无效果,毕竟她说话时自个儿就带着哭腔,又如何能劝到旁人呢?
李治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李明达,抱得很紧很紧,似乎是用尽了一辈子全部的力气。
李明达将头窝在李治的肩头,泪如雨下。
泪水一滴一滴落到两人的衣襟之上,一时间也分不清是谁的泪水了。
站在李治二人身侧的是年岁最小的新城公主。
新城公主似乎对于死亡的理解还不够深刻,但她又比谁都知晓再也见不到一个人的悲恸。
十五岁的新城公主的世界从来都是很小很小。
只有她的兄长阿姐,只有她的阿耶阿娘。
十五岁的新城公主所烦恼的在他人眼中也从来都是“幼稚”的。
妆画得好不好看,驸马的人选合不合她的心意,今日是不是又气到了夫子,明日又该找兄长阿姐们玩什么。
可,死亡的到来总是不讲道理的。
阿娘的死将她从单纯天真的世界里拉出来,阿耶的死叫她明白了何为生离死别的痛苦。
这份痛苦太重太重,重到不过十五岁的新城公主根本承受不住,重到十五岁的新城公主再也不复从前的无忧无虑。
新城公主不敢上前,她只敢远远看着,然后落下泪来抽噎着。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下意识想寻人安慰,她伸手握住了城阳公主她的阿姐的手。
“阿姐,阿耶,阿耶是不是跟阿娘一样……不要我们了?”
新城公主仰着脑袋,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再无平日里的半分精致,整张脸显得狼狈非常。
城阳公主忽而弯下腰,一把抱住新城公主。
新城公主看不到阿姐的脸,但她却觉得自己的肩头变得濡湿。
她知道,这是阿姐在哭。
城阳公主寻常里最喜欢扮哭脸叫阿耶阿娘心软。
罚写大字也好,罚多看书也好,城阳公主靠着自己的扮哭脸总是能成功逃脱惩罚。
可是,在阿耶阿娘跟前哭了这么多年的城阳公主,却唯独到这个时候,唯独到阿耶阿娘再也无法回应她的哭泣的时候,不想再哭了。
就算哭得再厉害也换不来阿耶阿娘的心软,那再哭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城阳公主也只敢借着新城公主来掩饰自己的悄悄落泪。
听到新城公主的话,城阳公主一字一句:“不是不要我们……”
“阿耶,只是去找阿娘了。”
……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或断或续的哭声。
短时间内接连失去妹妹和他的陛下的长孙无忌理应该是最悲伤,可是感受着李承乾那温热的泪水时他却又是最清醒的一个。
这是他妹妹和他从小到大最亲密的友人留下的江山,自然得是珍之重之,方能不负他的所托。
长孙无忌抬起手,并非推开李承乾,而是以一种近乎托举的力度,扶住年轻储君颤抖的双臂。
长孙无忌压着嗓子:“殿下……陛下将宗庙、将万里山河……都托付给殿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此时此刻,你我……岂能如寻常百姓家,只顾纵情一哭?”
李承乾抬眸,望进了长孙无忌的双眸。
里头的决绝连他都忍不住为之一颤。
历史上由于李世民改立幼子为太子,不得不重新启用长孙无忌。
本是闲散了大半个贞观朝的长孙无忌终是重新掌权,被命运推着一步一步走上绝路。
可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长孙无忌不再是突然重掌权力,而是在时局之下,在李世民与长孙如堇的默许下,一点一点的由闲职转为实职。
职位不高不低,却也在贞观末期和李承乾配合磨合,处理了不少国事。
李承乾这个储君是有自己的班底和威望,可是新旧交替之际,他依旧需要一个足够忠诚足够可以信任的臣子来辅佐他。
监国和真正全权掌握国事,到底还是两码事。
而长孙无忌,他的亲生舅舅,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随着长孙如堇在贞观一朝对长孙家的刻意压制,随着长孙如堇的逝去,长孙家族的影响早便不复从前。
长孙无忌再入朝廷,便也不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而这一次,李承乾早便和长孙无忌配合默契。
他有足够的威望,不需要拿老臣开刀立足。
就算最后权力之下他们还是走上了不同的路,但长孙无忌的结局也绝不会同历史上一样。
他的舅舅,阿耶的密友,阿娘的兄长。
这一回,他该有一个足够好的余生。
“舅舅,我懂的,我都懂的。”
“我会允舅舅即刻处分众事,以安宫内,以镇外朝。”
长孙无忌轻声:“好,殿下,您该先秘密回长安,后事臣来处理。”
李承乾顿了顿:“明早吗?”
长孙无忌点头:“为求殿下安稳登基,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李承乾垂眸:“那……今夜我想跟我的弟弟妹妹们先替阿耶守灵,哪怕只是守个半夜。”
长孙无忌呼吸一滞,终是挪开视线沙哑着嗓音道:“好。”
……
夜半。
殿中许久没有动静,偏生该要到李承乾启程的时间了,候在殿外的长孙无忌终是忍不住轻手轻脚走入。
谁知道一入目,便叫长孙无忌瞧见了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月光幽幽,倾洒入殿。
李承乾靠着殿柱,目光一直落在最上方的棺椁之上。
李泰与李承乾靠着,似乎是倦了,合上双眸闭目养神,但他的手还不忘轻轻搭在李丽质的肩膀上安慰她。
李丽质半倚着李承乾的手臂,她一面受着李泰的安慰,一面还不忘将新城公主抱入怀中,时不时轻拍她的后背。
李明达将头枕在李承乾的膝头,眼睛很肿,不知是哭了多久。
李明达的身侧是李治,李治自小就与李明达最亲。
他一面守灵一面替李明达轻柔地揉着额角,哭得太多到最后还是会头疼。
城阳公主则是攥着新城公主的一小截手指,半窝在李丽质的肩头。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长孙无忌的眼眶又酸涩了起来。
“殿下……该启程了。”
李承乾道:“走吧。”
“不过,能麻烦舅舅先等等吗?”
李承乾直到这个时候才抽出了心神去想青天。
你……走了吗?
没有回复。
看来是走了啊。
李承乾莫名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次相见。
若是能再次相见,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时候了。
长孙无忌问:“殿下是在?”
李承乾轻声:“在道别。”
在向青天道别。
在向阿耶道别。
在向他的前半生道别。
***
贞观二十三年的五月底,谁人都知晓了大唐天子李世民的逝去。
这个消息最开始传到民间的时候没人信。
那日天色青灰,有风微动,市井间偶有低语,旋即被压了下去。
人们照例生活,只是动作缓了三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茶肆里有人讪讪道:“又是哪处传来的谣言罢?”
众人跟着点头,茶碗磕在桌上,到底比往日响亮。
结果没几日,白幡自宫门垂落,大家才意识到是真的。
当夜,忽有细雨,沥沥淅淅,下了一夜不歇。
有老翁坐着听雨,只说天也在哭,却又不似。
因那雨声到底太平静,太绵长,只是不肯断气似的下着,叫人觉得伤心。
第二日,天倒放晴了。
大伙做着事,做着做着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宫的方向。
往日热闹的东西两市竟然格外安静,就像是觉得大点声就会惊醒了宫里头安眠的人,虽然大伙明知他不会醒了。
日子照常过,可又不似照常过。
李世民是极好的,他待百姓有些像待客,客气里有种诚然的尊重,使人受宠若惊,继而心生真实的酸楚。
如今这主人竟先辞世,抛下满堂宾客,惶惶无所依。
李世民的死也不仅仅是民间悲恸,朝中外族,皆是有人不敢置信,可亲眼见到棺椁时,却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李世民的棺椁从翠微宫被送回长安,侍卫仪仗依旧盔明甲亮,步伐整齐划一。
若非他们守护的并非帝王车架而是一架棺椁,那几乎会给人那个睥睨天下的帝王从未离去的错觉。
这近乎刻板的“如平日”的景象,反倒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令人心碎。
四方藩王、都督、刺史皆可返京奔丧,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群外族人。
他们依照他们族内古老的习俗,剪发、剺面、割耳,流血洒地。
他们别无所长,只能以这种最原始、最赤诚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哀悼。
六月的开端吹过的风已是带上热意。
李承乾自从返回长安后,便一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朝政的交接,官员的变动,桩桩件件都需要他去处理。
若说这段时间以来有什么是叫他印象最深的,不过是两件。
一是前朝里,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想要殉葬追随李世民,李承乾拿出李世民提前下的旨意将他们阻止。
二人悲恸落泪,但若这是先帝所愿,他们自当服从。
二便是在李世民死后生了场大病的徐惠。
这一回或许是李世民和长孙如堇提前知晓了她的结局,时常提点着熬着她的性子,还真没叫她再次走上自弃的道路。
她认真地喝药,调理身体。
李承乾到底不忍,李世民后宫中有子女傍身的后妃跟着子女去往封地,无子女傍身的就不再是送到寺庙,而是给些钱财许其归家。
但徐惠却先见了李承乾一面。
徐惠的面上还带着病荣,但是她的眼眸却满是坚定。
李承乾至今都记得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娘的话语。
她说,在日后她会时时关注朝政,希望李承乾给她一个能上呈谏言的机会。
这是李世民留下的大好河山,她也想为这天下添一份自己的力,哪怕微不足道。
总也不负她的理想抱负。
总也不负她对那个男人的爱恋。
李承乾答应了这个近乎“荒唐”的请求。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也该是到了他将要登基的日子。
那一日,他起得很早。
他记得他吻过的妻子,那个吻炽热缠绵,有爱意也有怜惜。
他也记得那块白玉莲佩突兀在那个早晨闪过一丝红芒,然后,这块玉佩便像是染上了尘埃,与最寻常的玉佩没有什么区别。
他曾经的遗憾始于太子的身份,又终于太子的身份。
那么现在,他已然走出了这段遗憾,他已然寻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他不知道这玉佩在未来还有没有用,但他只知道一点。
那就是他不再需要外物傍身,靠自己,他便能撑起这个天下。
李承乾穿上独属于帝王的袍服,告别了他的妻子,告别了他的阿娘,告别了他的阿耶,告别了曾经迷茫犹豫的自己,将要登上那个位置。
大兴宫的正殿,他看着那个从前属于阿耶的位置,一步一步缓缓而上。
王位下面,所有人都跪伏。
“恭迎陛下”的声浪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沉闷而虚幻。
李承乾却在这一瞬恍惚。
他们在拜谁,是他吗?
还仅仅只是那个即将坐上龙椅、承载他们所有期望的圣君天子?
可是……
这是他,却又不是完全的他。
这具躯体里的灵魂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轰鸣声,装着无数与当下格格不入的念头。
这才是完整的他。
“陛下,请升御座——”
便在此刻,礼官的话响起。
李承乾回神,可在朝服的宽袍大袖的遮掩下,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是在害怕被那皇权彻底同化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可是他早便留下了新生的希望,那火苗虽微弱,可注定会在未来成长为燎原之势。
他缓缓坐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阿耶的余温。
一刹那,他忽而笑了。
阿耶从来都是陪着他的不是吗?
李承乾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不是万国来朝的盛景,不是象征君临天下的权柄,而是阿耶的笑脸。
李世民笑着问他:“想好了吗?”
“想好了便去做,阿耶看着呢。”
李承乾一字一顿:“想好了。”
由太子到天子,他或许需要时间去适应身份的转变。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早已不同。
一切从未如此清晰而灼热。
而在遥远得他无法亲手触及的未来——
御座终将空悬,
再无一人独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