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场自李承乾穿越以来睡眠质量最高的觉, 待李承乾从软榻上清醒时他还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李世民的怀中。
“可怜见的小殿下,不过几月未见眼瞅就瘦了许多,十二啊十二, 我走前是怎么嘱咐你的?”
“遂安夫人教训的是,这段日子奴确实……”
直到听到顾十二熟悉的讨饶, 李承乾才彻底清醒过来。
“奶娘。”
遂安夫人当即顾不上十二,热切地伸手如哄孩子般抚着李承乾的背:“小殿下这些日子又是被禁足又是撞见血污,倒霉透了, 可不得去去晦气!”
李承乾有点不习惯:“事出有因, 我做错事我认罚。”
遂安夫人不满:“小殿下这般想是自谦,哪论得着一群迂腐老头登鼻子上眼的,连陛下都没对小殿下大声说过咧。”
“一天天的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不都是做下臣的倒不管不顾主子的颜面。”
得,李承乾心中暗叹,这说得怕不是于志宁。
果不其然, 历史上的遂安夫人有那个胆子插手东宫前朝不单单是迎合了那时李承乾叛逆的心理,更是因为遂安夫人带点“泼辣”的性格。
李承乾暂时没什么想法,毕竟人家又不是当着他的面骂,奏表尽数递到在李世民手中,他自然不会给自己添堵。
李承乾沉吟,要潜移默化改变遂安夫人的某些观念不是靠他嘴炮几句能做到的,还得他以身作则。
“奶娘这话可就越界了。”
遂安夫人滔滔不绝的讲话霎时一堵,似是没料到李承乾会说出这称得上重的“指责”了。
顾十二低眉顺眼, 这些日子相处他早看明白李承乾的转变, 心里主意正得紧, 自是不敢这时出口帮着遂安夫人。
“我睡了多久,还有产钳一事阿耶和孙公是如何商议的?”
遂安夫人不自在:“还能怎么商议, 那劳什子钳子要银子打造,陛下的意思是第一批的数百钳子钱财由自个儿私库出。”
眼见李承乾若有所思,顾十二眼珠子转转接上话茬:“短时间里很难让百姓产子都用上产钳。”
“但这产钳不仅有孙公夸赞,那苏家娘子可也是板上钉钉被产钳救了回来。”
“尽管有后患,总是命重要。”
“陛下与此前匆匆入宫谢恩的苏亶提及此事,要的就是将苏亶做一个靶子,让他将产钳图纸和实物都带出去权当赏赐,用他们的口先把产钳的好处宣扬出去。”
“富贵人家自己能造产钳,陛下出钱打的产钳说是先从长安开始发放官府,叫民间有名气的稳婆都领去,再叫昨日上手的稳婆指导,这样才好一点一点铺及全国。”
“好在产钳用料虽金贵,但作为急用各地州县不是负担不起。”
遂安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说一听的主仆俩,偏生李承乾全幅心神挂在顾十二身上。
莫名的危机感涌出,遂安夫人绞尽脑汁终于想起点别的,她慌忙补充:“还、还有!”
李承乾抬眸看去。
“那什么接生前的护、护理,陛下与孙公都特意嘱咐了要将接生前热水烈酒洗手宣扬出去。”
“小老百姓用不起舍不得烈酒又心疼柴火的,好歹用冷水清洗清洗,这叫什么……”
李承乾叹气,握上遂安夫人的手轻声安慰:“聊胜于无。”
说着李承乾带上笑意,半依靠着遂安夫人,瞬间便叫有些惶惶的她冷静下来。
“奶娘不必担忧,我自是亲近奶娘的,只是我这个人因一些事跟以往有些不一样了。”
李承乾掀开被子:“我敬重奶娘,总是希望和奶娘与我同路的。”
“哎呀,不说这些累人的话了,咱们先吃早膳,算算时间吴工匠也该来了。”
劝阻李承乾端着身份的话卡在喉咙口,遂安夫人想着方才李承乾的态度,到底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步入十月底,李承乾依旧我行我素,寝殿旁的土地简直被翻得不忍直视,让人无从下脚。
这日陪伴李承乾自崇文殿做完功课归来的侍读长孙家庆盯着那惨不忍睹的空地无语。
“堂叔叫臣与殿下提一嘴,虽说前段时间殿下临危不惧救助那苏家娘子在些文人中风评渐好,便是连于志宁都罕见地上奏夸了殿下。”
李承乾裹紧身上狐裘走向蹲坐在曲辕犁旁愁眉苦脸的吴工匠与司农卿。
“我的荣幸。”
长孙家庆如今是看到理直气壮咸鱼状态的就要十一月,瞅着就要翻年,了,可陛下那还未透露,说是推迟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叫无忌舅舅莫心急,迟不了的。”
就冲李世民那性格绝对会在明年春耕前册立太子,毕竟历史上李承乾冠礼都因为和农时冲突而被推迟。
”
顾十二将吴工匠扶起,吴工六次了,这犁评犁建处总是差口气,好不容易没那么容易磨损,关窍却
“再改下去这其他结构部件怕也是要出问题了。”
顾十二心不在焉:“只怕是要推倒重来。”
李承乾叹气:“顾重林的信许是路上耽搁才迟了五日。往前也有例子,再等等,上一回他言马上便要抵达泉州,应是无大碍的。”
“罢,
顾十二闷闷点头,安静地退下。
吴工匠苦中作乐:“唉,曲辕犁没什么进展,我那婆娘搞的纺车倒是顺利得不得了,想来再十天半月的就差不多有雏形了。”
见人走远,李承乾压下心中莫名不安的直觉:“无事,黄娘子精通纺织又有作坊帮忙群策群力,速度自然快。”
“我们说到底不是大半辈子下地的农夫,制作进展不佳再正常不过。”
“司农卿,江东的人和器具在何处了?”
被无视了个彻底的长孙家庆:……
司农卿表情纠结:“这,器具因着路途意外毁了个干净。”
李承乾:“哈?”
司农卿赶忙道:“不过因祸得福,那工匠老农没了‘拖累’一路快马加鞭今日已抵达长安,殿下瞧要臣去将人接过来吗?”
他这什么鬼运气。
行吧,人到也行。
李承乾无奈挥手示意,长孙家庆死鱼眼状戳戳李承乾的胳膊:“殿下?”
李承乾斜睨他一眼:“没忘了你,所以我叫你打听的东市那家春色纸坊推出的两款新墨水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两款新墨推出后其他墨水生意如何,整体墨价几何,是否流行,文人士子评价又如何?”
长孙家庆呵呵一笑,倒是没想到在小殿下身上体会到了只有面对陛下才会有压迫感。
“殿下的吩咐岂敢怠慢?”
***
禁苑马场。
“百文左右一瓶,便宜太多了。”
“固然新墨存在缺陷,但这个价格实在是叫人心动。”
李世民端坐高头大马之上,若有所思地听着杜如晦的禀告自言自语。
“陛下!”
“这马掌果真与杜尚书说得半分不差,跑下来不仅马蹄并未有半分磨损,便是骑马作战的稳当性也是高出一大截。”
好久没见李靖如此大表情的李世民颇感新奇,他抬手示意明显还有话要说的杜如晦稍安勿躁。
“不止,两支骑兵对比了大半月,着马掌的马蹄因病坡行的数量已是显著减少。”
李世民轻拽马缰:“马掌附重钉的同样试过,在山地或湿滑之处运粮速度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李靖难掩激动,抬起马蹄子不住摩挲:“运粮速度,马匹寿命,战术改变……不过是这一小小马掌。”
“不过依臣看战马打上这马掌并非一劳永逸,瞧着还是需要时时拆卸修磨马蹄。”
李世民大笑:“还是李兄火眼金睛,这点克明就没想到。”
李靖不在意:“尚书到底还是偏文臣多一些,不如臣很正常。”
只是不在意完又有点局促,再如何说他与李世民也是君臣,虽因为年龄与其相差甚远而能在私下里得李世民兄长称谓,可这份亲厚自武德延续至今还是叫向来独来独往惯了的他莫名感到害臊。
杜如晦没眼看:……害什么臊,他看主公心中未尝没有占李靖辈分便宜的意思吧!
不是等等,李靖刚刚说什么?
李靖!就你这张破嘴难怪搞不好同僚关系被三省官员私下抱怨!
李世民轻咳:“各有所长,各有所长。行了,这马掌意味着新的骑兵,我还需要李兄替我多看顾训练,李兄便先退下吧。”
等李靖告退,李世民迎面就是杜如晦略显“幽怨”的眼神。
“陛下可得多提点提点李靖,他这脾性早晚要吃亏的。”
李世民笑得张扬又肆意:“小事会点拨一二,大事有朕护着呢。”
“有本事的傲气些正常,朕要的可不是个只会应和的奴才。”
李靖蹉跎大半辈子才遇上他,他舍不得折损天才的意气风流。
“罢,陛下心中有数即可。”
杜如晦勾唇:“说起那最近风靡长安的新墨真是了不得。”
“虽然价格便宜到不可思议,但走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收益相当不错。”
“且正是因为这份便宜好用,其他铺子不明事理,有些选择跟着降价,倒是利好文人士子。”
“且这新墨如今看势头已经不再止于长安。”
李世民下马,带着杜如晦一道坐上轿撵,指尖随意搭着额侧:“跟着降价又能维持多久?”
“总不会这般顺顺利利,承乾买纸坊低调,外人眼里那春色纸* 坊可没什么背景。”
“同行嫉妒,来个□□都不稀奇。”
杜如晦眉眼微弯:“陛下所言甚是,只是陛下私底下派人去保护春色纸坊的人却是晚了一步。”
李世民眼里满是兴味:“哦?”
杜如晦语气是遮不住的欣慰:“小殿下真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
一个时辰前,春色纸坊。
陈蓉面带笑意,一边思考一边打着算盘。
竹纸她在沤料一步配比不熟练,前前后后尝试用了两月的时间才完成了杀青这一步。
但这已经远超陈蓉所料。
时间短便不提了,目前的竹料看来足够柔软,她能想象再经过后续步骤这竹纸必定不会脆干难用。
如此算下来大概还要一月以上的时间才能完全制成。
本以为纸坊这段空白期需要靠李承乾接济运转,没曾想那两款新式墨水率先为纸坊打出名声。
不仅利润翻上好几翻,而且往后再要推出竹纸的效果恐怕会更好。
“陈大娘子,不知新一批墨水什么时候制出,我这友人刚至长安想开开眼呢。”
陈蓉放下算盘笑着看向门口的一个书生,这书生已是纸坊常客,也是最开始为两款新墨卖力吆喝的人。
“正在加紧制作,还需四五日,若是等急了我还有些留着给自己的,拿去吧。”
书生连连摆手,瞪了身后与他同行的瞎起哄的六七个学子一眼。
书生害羞笑着:“还是陈大娘子心善。虽说长安贵族觉得这新墨上不得台面,但耐不住好些囊中羞涩的文人雅客追崇,长安墨水小半的生意都聚到了陈大娘子这里。”
“陈大娘子尚且荣辱不惊,实在是叫我等钦佩。”
陈蓉眼眸微转心中闪过李承乾的叮嘱:“不知可否有人向你们打听这春色纸坊与新式墨水的制法?”
书生苦恼:“自是有的,不过陈大娘子你莫怕!如今可是秦王当政……”
书生话说到一半,门前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动静。
“好你们几个穷书生,拦我们做甚?”
“我家阿郎不过是要跟陈大娘子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还不让开?!”
哗然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抬首的时间,已经有一个穿金戴银的郎君被奴仆簇拥浩浩荡荡闯入。
他的身后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周边商铺的人。
书生蹙眉厉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何容你们放肆?!”
郎君嗤笑:“说了是做生意,有理有据就是上禀陛下我们也是不怕的。”
“陈大娘子,这新式墨水的制法不如只卖给我,我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陈蓉轻声:“郎君这话便不对了,靠着这两样墨水便能做到的事情,何苦要卖给你?”
说着陈蓉打量来人:“我认识你,你身后的主家是河东柳的偏支,难怪有那么足的底气。”
郎君得意抬抬下巴:“知道就好。”
书生与一应学子均是气愤不已,就冲这姿态怕不是要到配方后再抬高价格去卖,总归定价抬到八九十对比其他也是便宜的。
“放肆!陛下脾性如何你我皆知,我们已经叫人去寻官吏了,就看看你这作态官府能不能管你!”
郎君怒极反笑:“来人,还不快去拦住那群家伙!”
“闹够了没有!”
陈蓉猛地拿过桌上的算盘狠狠往地上一砸。
哐当巨响让混乱的现场诡异地陷入死寂。
陈蓉冷哼,一把拉开抽屉拿过一叠不知写着什么密密麻麻的纸张。
书生学子瞪大双眸,方才还嚣张的郎君背心莫名渗出冷汗。
陈蓉一瞥,很好,拜眼前人胡闹,如今大半个东市商铺都派人来她这里看热闹了。
陈蓉脊背挺直一人独自走向门口。
她自然被那些学子环绕做保护状。
“你要、你要干什么?!”
陈蓉环顾四周,一脚踏在门槛之上,拿着那叠纸的手高高扬起,未去管身侧惊慌又愤怒的吼声。
天际透亮,日光熠熠,不过二十左右衣着朴素的小娘子就这样站着,却如一只振翅高飞的鹰,浑身上下是汩汩迸发的锐气。
纸张纷纷扬扬,恰如飞雪飘洒漫天。
有的顺风飘向了街道,有的晃悠落在了众人脚边。
围观的行人商人不顾柳家那面色惨白的下仆,好奇弯腰捡起。
那张张纸上写着的是两款墨水的制作方法与使用提示,内容简洁明了甚至还有图画示例。
字算不得好看,偏生一撇一捺尽是书写人的意气。
柳家奴仆猛地抬眼死死盯着笑得肆意的陈蓉。
“你疯了!”
“你可知晓这其中的利润几何?!”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在李承乾叮嘱她时她早就想过了所有结果。
只要有她在,有春色纸坊的低价在,她不必担心他人拿了配方后提价过高。
因此,未来她的生意减少倒是其次,大规模的生产意味着墨水的整体价格会更低。
这是完全违背商人逐利的决定,却偏生是读书人更进一步的可能,是春色纸坊名扬天下的第一步。
当然她不怕这墨水配方传至番邦。
各国情况不同,仅仅只是照搬墨水不足以牵扯大局,更不要说只要有人工参与的技术就是瞒不长久的,还不如让自己国家先人一步。
陈蓉嗓音清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独占这配方?”
“今日我将这配方公之于众,人人皆可得。”
哄乱的人群再也无法冷静,推开柳家奴仆争相向陈蓉道谢。
“呵,没有靠山你以为、你以为凭着公布配方我就拿你没辙吗?!”
“你这样无疑是在掀棋盘,你以为不会有别家更加不满吗?!”
陈蓉不语,她当然清楚。
可那日那个小孩的衣着一看便身份不低,若……
“大话倒是不必说了,你说你是柳家的人,那这块令牌你可认得?”
李世民留在纸坊周边的护卫恰好匆匆赶来,衣袖一甩。
那块令牌金灿灿的,好看极了,也眼熟极了。
那人狼狈瘫坐地面:“宫中的令牌……”
“陛下……”
陈蓉默然,陛下?
算算年龄,小郎君居然是皇子吗?
没想到那小郎君的身份居然如此之高,所幸她从未因眼前利益而做出背叛的举动。
***
“团结,分化,恰好又背靠皇室不怕打击报复,承乾好本事。”
李世民闭目养神感叹,耳边是杜如晦啧啧称奇的讲述夸赞。
“也不瞧瞧小殿下是哪位天子教的。”
李世民搭着内侍下撵,闻言好笑不已:“属你嘴甜。”
杜如晦得意,刚想说话守着殿门的内侍却轻声开口:“陛下,于志宁与孔颖达求见。”
李世民漫不经心应声:“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处?”
内侍解释:“于志宁已在偏殿等候说是要与陛下谈小殿下。”
“孔颖达则是提前通报,人还在赶来的路上,言句读标点已成,刊印了本经书望陛下过目。”
杜如晦皱眉:“于志宁不是才夸过小殿下吗?”
李世民摇头:“不好说。承乾最近一门心思扑在曲辕犁上,听说因为这个耽搁了些课业。”
“于志宁算得上他夫子,要求自是更加苛刻。”
“偏生曲辕犁还未造出,于志宁脾性耿直最是以大儒自居,没有证据实物他自然是看不惯未来太子沉迷木工与工匠厮混。”
说到这李世民无奈笑笑:“而我又一直‘敷衍’他的上奏,老实说他能忍到现在才当面与我诉说抱怨,挺不容易的。”
“来人,传承乾过来。”
杜如晦轻咳:“陛下是想……?”
李世民挑眉:“自己选的路当然要自己去走,我能帮承乾兜底可兜不了一辈子。”
“这种小事正好让承乾练练嘴皮子,省得日后监国连大臣都说不过被糊弄。”
杜如晦眨眨眼告退,也不知晓小殿下如今在做什么。
寝殿外。
“殿下这一手直接将配方公之于众真是厉害。”
“不过好在最后还有陛下派出的人兜底,眼下都知道春色纸坊跟宫里有关,谁还敢动。”
李承乾笑纳长孙家庆的赞美,他扬扬下巴:“我这个身份又不在乎钱财,墨水配方公布也无所谓。”
“何况这个法子本就只有我能来使。”
毕竟他是皇子嘛,在古代更加特殊。
“好了好了别杵这了,你又不会木匠活,省得待会我等的人到了你吓到对方。”
长孙家庆翻白眼:“臣好歹也是风度翩翩,怎得殿下嘴里臣有多不堪似的。”
李承乾将脸埋在狐裘的绒毛里头,毫不客气伸手冲长孙家庆讨要抱抱。
“你这板着张脸跟平易近人没半点关系,人都是小老百姓哪经得住你这样的。”
长孙家庆认命地将人抱起托在胳膊上:“行,臣说不过殿下。”
“殿下又累了?臣记着今日的药还未喝。”
李承乾苦闷:“这都喝快两月了,除了精神头好一点我感觉自己是越发畏寒了。”
长孙家庆熟练地替人裹好披风:“等会臣叫人再去热热药,殿下看,你等的人到了。”
李承乾仰着脖子,就见两个风尘仆仆瞧着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跟在司农卿身后。
“快多笑笑。”
长孙家庆无语,撑起假笑抱着李承乾上前。
李承乾笑眯眯冲司农卿招手:“如何?”
“呃,还有诸位不必多礼。”
司农卿点头:“他们说先看看情况。”
老农先一步上前:“瞧着跟俺们那的江东犁差不多。”
工匠蹲坐在曲辕犁旁:“按着整体来看有些部件不太合适,有工具吗?”
吴工匠递过去,眼瞅着人就这么撸起袖子就地打造起来。
也不知道司农卿来之前怎么跟他们相处的,眼前两人开始虽有些瑟缩,但没一会便放开了手脚。
老农围着曲辕犁左右转转间或还上手尝试,摸着下巴咂嘴:“比俺们江东犁结构更漂亮,不过里头大差不差,就是这块装得不好。”
李承乾定睛一看,老农指的是犁建。
没想到一张口就直指要害,李承乾兴奋:“怎么改?”
老农摆摆手:“俺下地下了大半辈子,这江东犁都是靠俺们那几个村头的人天天下地感觉,再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这个毛病瞧着跟俺家小子去年做出来的一模一样,哎呀说了多少次里头得留个缝,再往外边弯些,位置也要放后面点。”
“做得还是太糙,要改的地方不少呐。”
说着说着老农直接上手,工匠拍了他手一巴掌:“等等,我这还有没弄好的。”
老农嘶声嘟囔:“你们匠人就是屁事多,那么精细干什么。”
李承乾恍恍惚惚,他怎么也无法想到困扰自己那么久的问题居然被眼前两人随口谈笑中就那么解决了?!
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一个只帮着村里头打造寻常木件活的工匠。
一时间所有人都略感尴尬,司农卿摸眼神飘忽:“臣向来自得在这朝廷臣是务实又不怕累的,没想到……”
吴工匠叹气:“何止是你没想到。”
似是听到了这边的“颓丧”,手中动作不停与工匠配合默契的老农抽空喊着:“哎!”
“俺们的江东犁前头的把手弯弯太长,没想到还可以变成那么短,更方便好用,要俺说这样一改也是厉害的!”
李承乾突兀笑了:“对,大家的功劳,等会你们俩先跟我一起去向陛下讨赏。”
李承乾话音才落,老农和工匠的欢呼声便响起。
李承乾扒拉长孙家庆肩膀,单手一挥气势十足:“我禁足已经解了,走。”
长孙家庆无奈又好笑:“将臣当马骑呢,小殿下。”
***
显德殿偏殿外。
“殿下?”
才走没几步去寻李承乾的内侍惊诧地看着眼前一众,呃,一众混乱搭配的几人。
有宫中匠人,有臣子,有殿下,还有两个瞧着就是平民出身的小老百姓。
“怎么,阿耶也有事寻我?”
内侍左右看看:“听说是因为于志宁来了。”
末了内侍又低声补充:“是冲着殿下来的。”
嚯,李承乾不爽地揉揉脸:“行,都说我那么久了,今儿我可得跟人家好好辩辩经。”
几人刚至殿门,两道情绪相反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陛下,句读标点实乃殿下提出的设想,臣此来一为请陛下看其成果,二为中山王请功。”
“功过何以相抵?功自赏错自谏,臣自无半分私心,殿下身为未来太子自该率先垂范,怎可拒谏饰非?”
“陛下,臣请谏中山王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