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关键是看能不能做到。在没有直面文臣请谏前,李承乾自认为自己还算是个“虚心纳谏”的主,毕竞先前也不是没有被李世民“斥责”过。
可当一个完全不熟的人上来就是毫不留情的直谏,李承乾只剩一肚子火气,满脑子都是把人辩倒。
他冷哼一声大摇大摆领着众人闯入偏殿,人未至声先至。“于公这话便不对了,我自认这些日子于课业确实多有耽搁,但所谓的与木匠厮混胡闹纯属无稽之谈!”
李承乾被长孙家庆放下,绷着张脸气势十足,毫不胆怯地同于志宁对视。他身后几人均是向李世民见过礼后便不再出声,省得神仙打架被拖下水。坐在上首的李世民没有打断李承乾气鼓鼓的话语,他单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一一扫过底下主要三人的表情。
于志宁蹙眉,孔颖达沉默,李承乾不满。
“于公啊,如今承乾人也到了。按承乾的意思你们二人之间似有误会,今日不若便在朕跟前好好说道说道。”
“于公有理,朕便赏赐于公绢帛钱财。”
“承乾有理,还望于公向承乾道个歉。”
“朕,绝不偏私。”
于志宁深吸口气,倒不怀疑李世民会下场拉偏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自是不敢妄言。”于志宁面相周正气质儒雅,他的年岁在李世民手下中算是小的,不至四十,尚且一腔热血敢于直言。
于志宁袖手而立,垂着眼眸不卑不亢:“臣闻克俭节用实弘道之源。殿下自八月以来崇侈恣情,身边多有不满欲壑难填,言称器用阙少。”“隋之前鉴犹在眼前,奈何重蹈覆辙?”
“此其一也。”
李承乾懵了一瞬,他脑子飞速运转,终于从特角旮旯的记忆中扒拉出了一点相关的事情。
那是顾十二随口抱怨的一句。
因为他穿越以来处处花钱且大手大脚,私库器用用去大半,偏生他的大方给的不是工匠就是跟皇家没半分钱关系的百姓,于他手底下的人自是一如往常。对比不满便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哦,只是告诉顾十二让底下人好好做事莫要再生事端。李承乾咬牙,这点确实是他驭下不严,他认了。李世民不着痕迹摇头,看着李承乾不发一言就知道于志宁这话不是作假。李承乾到底年岁小,驭下的手段不成熟,这一次也算是给他一个警醒。于志宁余光观察着李承乾的反应,见人面色挂上点羞恼却没有梗着不认错的意思,他的唇角莫名扬起些弧度。
“其二,听闻殿下日日与一工匠厮混宫内,可确有其事?”总算说到这个了,李承乾平复好情绪再度扬起下巴:“是又如何?我倒是想问问于公,农事是否是国家第一要义?”于志宁点头:“自然,农乃国之根本。”
李承乾哼哼:“于公这样说便好。司农卿,去将曲辕犁拿上来给于公讲讲这东西的好处。”
于志宁没有阻拦:“于国于民有利臣自是无法辩驳。但匠人官奴出入禁闱,钳凿缘其身槌杵在其手,宿卫不复问。爪牙在外厮役在内,所思何以自安?李承乾呼吸急促,这段话简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可以一字一句背出来。
这不就是史书上所载的于志宁对太子李承乾的谏言?该死!
每当他否认自己就是李承乾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悔意总是叫他不得不直面事实。
李承乾的心脏骤然绞痛,情绪再度翻涌,还好他半张脸隐秘在狐裘滚毛之内,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李承乾抬首,不服气的倔强自眼底一闪而过,他盯着于志宁一字一句道:“何为人主又何为仁善?”
“是做那被供得的高高在上的菩萨泥像吗?”李世民微眯眼眸与孔颖达对视,从方才起一直算不得认真的他终是微微前倾身子,似是想要听听李承乾接下来会说什么。“不过是推心置腹以诚相待。”
“陛下尚且带领府兵禁卫于宫内习箭练武,我缘何做不得?”于志宁一顿。
李承乾轻笑:“君视臣民如手足,则臣民视君如心腹。”“我问心无愧。”
“于公以为如何?”
于志宁哑然。
李世民拊掌大笑:“说得不错,这点倒是于公思虑不周。”话落他的视线移到喘着粗气指挥内侍将曲辕犁搬运进来的司农卿身上,他起身:“不错。”
司农卿满是欣喜:“不负陛下和殿下所托。”李承乾终是夺回主动权,他不动声色揉着胸口:“陛下,臣想要讨个赏。”李世民手指点点李承乾的额头:“外头候着的工匠和农夫?”“在知道你将他们带来时我便知晓你的心思了,放心吧赏少不了。”“承乾,你做得很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集思广益兼听则明,要畏民亦要敬民。”这话明面上是在告诫李承乾,可又如何不是在点拨于志宁。李世民走到于志宁身侧:“怎么这会这般沉默?”半响,于志宁终是长叹:“是……臣狭隘,倒是委屈小殿下了。”李世民朗声而笑:“来人,取我私库黄金盏来。”于志宁一怔:“臣何以令陛下如此赏赐?”李承乾半张着嘴拉住长孙家庆的胳膊用力一掐。长孙家庆此牙咧嘴压低身子:“小殿下!”李承乾心痛:“顾十二还说我败家,你看我阿耶才是大手笔!”“于志宁都向我认输了,本来就是他追着我不放,怎么还要赏他?”“承乾这话便不对了。”
李承乾一噎,没想到李世民听力这般好。
哪里不对了,有些文臣与其说直谏不如说是杠精嘛。“朕这次赏,赏的便是于公直言不讳犯颜直谏。”李世民拍拍于志宁的肩膀:“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为国之基,德归于厚。”
“治国理政若无下情上达,不过是偏听偏信,到头来要走的还是杨坚杨广父子俩的老路。”
李承乾微愣,一瞬间所有他在现代看过的关于于志宁乃至李治时期的史料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于志宁这个人在贞观时期脾气直得不得了,他无惧无畏,上对天子下对太子从不遮掩自己的态度。
是从什么时候起变了的呢?
李承乾恍惚,好似就是从高宗一朝开始没多久吧。从一开始的直谏国事,至中途的只言小事,以至于到了晚年他再也不开口了,几乎没有多少谏言留于史册。
“我新朝之制,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谏官、史官随之,有失则匡正,美恶必记之。”
可为人主一味被群臣架着走难道不是一种懦弱吗?那些谏官的话难道一定便是对的吗?
李承乾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神情,李世民笑笑,从几个内侍手中的托盘拿起杯盏亲自放到于志宁手中。
“谏言当然不一定是对的。可既为天子,若无群臣约束刚愎自用,这样的朝廷风气又会是如何呢?”
“隋朝大臣结口口之风盛行,朝廷百官多是欺上瞒下,又哪来的精力睁眼去看看天下弊端?”
李承乾抿唇,他当然知道。
高宗朝后期,及许敬宗、李义府用事,官员奏事大多屏退左右,监察御史和谏官再不复前。
这是一个人人自危内斗不休的朝廷,再无贞观的政治清明。人主于国事无责,臣下又怎会忠心不悔?
高位者若无约束自缚,人命不过数字。
“谏官之言朕可不纳,但朕从不阻拦谏官上奏。”“既承权则必担责。”
历史上的李承乾有很多缺点,其中一条不就是受不了谏官直言吗?他否认自己是李承乾,可在这一点上若无今日李世民的提醒,最后他只怕会走上自己的老路。
“于公,还望莫要在乎承乾的快言快语,于朕于承乾,还望于公莫忘初心逆颜直谏。”
于志宁躬身,嗓音沙哑:“臣自当不负陛下。”李承乾,问问你自己,你忍心看到理想主义者热血渐凉变得沉默再不说话吗?
不,他不想。
李承乾别扭着突然向于志宁行了个半礼,倒把刚直起身子的于志宁吓得够呛。
“于公……我,方才是我冲动多有不对。”于志宁轻咳:“无碍,殿下有心,臣今日便不算做无用功。”“殿下既已制出新式农具,于国于民皆是大功。陛下,臣以为册立太子也需尽快,国不可一日无储君。”
李世民哭笑不得:“好你个于志宁,就这么容易被我儿收买,转眼劝到我的头上了!”
“我早便想好在十一月中册立太子,天已入寒,太子礼服厚重也不怕闷到我们承乾,省得又叫人担心。”
李承乾:…说起来他在李世民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柔弱的形象啊喂!于志宁忍笑:“臣先告退,陛下莫忘,还有孔公要为殿下请赏呢。”“去去去,得寸进尺,还真是一句都夸不得!”李世民不住摆手,笑闹过后才看向一直安静不出声的孔颖达:“孔公刊印的经书拿上来我看看。”
刚才一直沉默观察李承乾的孔颖达此时心情松快,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那日不过是与李承乾在孔府畅谈一两个时辰,他便觉得小殿下是真切长大了。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孔颖达想着将手中《孝经》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开,李承乾好奇凑近。
猛一眼与原先通篇不断的经书没多大差别,只是细细看去才发觉文字中间有许多不占地方的符号。
孔颖达指着一句末的空心圆圈:“这意味着一句止。”说着孔颖达又引导大家目光落到一句中间之处:“此实心一点代表句中断。”
“这些最基础的句读习惯,臣思虑良久终是没有改变。”李世民若有所思:“我瞧那大雅二字旁有一竖,表这是一本书?”“嗯,除此之外为了防止误读,臣特意将人言亦或引用之言前后各画下一道横线。”
李承乾急切:“语气呢语气呢?”
孔颖达翻过几页《孝经》,一句明显是反问的话后赫然是一条类似于小于号的图案。
哎?
孔颖达想出的问号居然长这样,看着有些别扭。不过总不能要求老人家一步到位搞现代标点,而且还要考虑古代行文皆为从上往下,这个符号确实更符合当代书写习惯。李承乾一面想着一面又看下去,看到句语气偏重的话后是一个小三角。“表惊叹?”
孔颖达点头:“总归就那么些许。句末句中,书名引言,疑问惊叹,不好太过复杂。”
“臣也曾考虑是否要更详细分化,只是终究是新玩意,得一步步让众人接受。”
“且句读一般乃开蒙教学,太过复杂幼童不易辨认。”李世民合上《孝经》:“不仅如此,孔公怕是还考虑了雕刻刊印的问题,这标点多为横竖直线,雕刻方便刊印亦节省纸张。”孔颖达应是。
“做得不错。我这有两份文书,还希望孔公帮忙用这新标点一断,顺便将各种对应含义题写于一旁。”
孔颖达好奇接过,就见最上方上书两个大字一-牛痘。再一翻,护理二字映入眼帘。
“除此之外,先紧着科举用的经史子集,光孔公一人断句文章是不够的。”李承乾脱口而出:“国子监喽,反正我瞧着那的官员算是最得空的。”李世民将《孝经》归还孔颖达,打趣道:“属你机灵。”“册立太子的诏书因着标点与曲辕犁制成如今又要修改了。”“这几日好好休息,册立太子的大典可容不得出半分差错。”李承乾笑吟吟:“知道啦。”
等终于处理完各项事情后,长孙家庆又抱着李承乾回到了寝殿。然还未入门,远远就见两颗小团子候着。
李承乾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直接装作一副困顿不已的模样靠着长孙家庆的肩膀。
这还是他知晓"前世"后第一次见到李泰李丽质。李丽质倒还好,偏生历史上李泰与李承乾……李承乾一时半会没办法用寻常心面对那家伙,而且不知出了什么意外,李泰还最是个粘人的,干脆就装睡先将人打法走再说。“阿兄……
“嘘,小殿下似是睡着了。”
李泰兴奋的嚷嚷还没开始便被长孙家庆打断。李承乾感受到长孙家庆半蹲下身子,他轻言安慰:“小殿下只是太累了,莫难受,从小到大他最疼你。”
“可是我已经好久没有和阿兄说话了,我怕他不喜欢我了,那该怎…”童音低落,像是知道不该吵醒他一般。
李承乾心口莫名一涩。
“阿兄不要难过,明日我再陪你来看大兄。”李丽质奶声奶气的嗓音响起,伴随着轻轻的"嗯"声,李泰叹气。“阿兄对我那么好,我这辈子只想陪着阿兄。”李泰与李丽质的脚步声渐远,不知是李丽质问了什么,李泰的回答居然清清楚楚传入李承乾的耳内。
李承乾呼吸一滞,熟悉的痛意险些叫他闷哼出声。刹那间,一段激烈的争吵回荡在脑中。
阿兄对我那么好,我这辈子只想陪着阿兄……呵,好好做一个闲散王爷辅佐阿兄,对吗?
装模作样,我看你是觊觎我这太子之位吧?!觊觎不觊觎的又不是我说了算。阿兄,说要做突厥大将军的可不是我,东宫乐童称心行巫蛊又不知管教的也不是我,厌恶于志宁直谏便起杀心想要刺客暗杀的更不是我。
桩桩件件哪一样不够阿耶废了你这个太子!这不是还没废吗,你在同我不甘心什么?
阿兄还真是……不知悔改。
李承乾我问问你,这样一个无君无父无德无行的太子,我凭什么不可以取而代之?!
我……
啊!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李承乾浑身发颤强忍着难受,长孙家庆丝毫没有察觉,将李承乾放到床榻之上替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出。李承乾不再忍耐,他喘着粗气,紧握的双拳骤然一松,无知无觉陷入昏迷。神秘空间。
李承乾狼狈地瘫坐地上,久久没有动作。
这就是他身体潜藏的关乎前世的记忆?
那样浓烈的情绪令他感到不安与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面无表情拿过手机,仿佛刚失控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李承乾熟练地登上论坛,还未等他刷新贴子,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头像旁的名字被标红了。
什么情况,这不是被禁言的标志吗?
李承乾皱眉点进私信,才发现因为接连故意引战挑事,这次禁言居然有整整一个月,如今才刚过十天。
李承乾定睛一看,系统通知中赫然写着管理员青天五个大字。我靠,这个混蛋居然真的当上管理员了,开玩笑的吧!就算他是故意拱火,可按照坛规至多不过禁几天扣一些用户声望完事,哪至于直接上最高档次一禁一个月,更何况距离他上一次发帖都多久了,申诉期也早过了吧啊喂!
越想越不甘心,李承乾搜索青天,恶狠狠点进他的头像怒发私信。【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青天!你这是公报私仇!我为论坛流过血,我为科普立过功,你不能这样,我要见坛主,我要申诉!